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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馬車行到徐知行住宅門口,放阿阮下了車。一個老仆迎上來,見阿阮只穿着單衣,凍得瑟瑟發抖,忙找了件鬥篷給他披上,帶他進門。原來先前顧英讨價還價,開到了一千五百兩買阿阮,鸨母本來要允的。這徐知行從鸨母那裏得知要賣走阿阮,一咬牙開到了一千六百兩。鸨母喜不勝自,連連表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徐知行湊不出這麽多現錢,将随身帶的幾件玉器古董一并當了,東拼西湊籌齊了銀兩,給了鸨母,與鸨母簽訖了賣身契。

鸨母是鷺鸶腿上劈精肉的人,雖然高價賣了阿阮,不僅房裏的東西一件不許帶走,還将頭上的簪子、手上的镯子都解了個幹淨,連夾襖也剝了,只穿了一身布衣,派人送到徐知行住宅裏。若不是光着身子送不出門,鸨母怕是連阿阮身上剩下的幾件衣衫也要貪圖。

阿阮裹着鬥篷,坐在徐知行屋子裏喝一口熱湯暖暖身子。徐知行宅子在錦官城郊外,小小的一個院子,收拾得十分雅致。阿阮見這徐公子不像是或暴戾或輕浮之人,心下些許安慰,以為自己脫離了火海,能過上幾天安生日子。他聽到外邊傳來動靜,是徐知行回來了,便站起身,喊了一聲:“徐公子。”

徐知行聽得聲音有些不對,掀開簾子走進來,見到阿阮,卻問:“阿阮呢?”

阿阮驚道:“我就是阿阮。”

這鸨母講究錢貨兩清,徐知行錢也夠了,她人也給了,賣身契也簽了,白紙黑字,上面留着徐知行、阿阮、鸨母三個人簽字畫押,又俱按了手印。等徐知行再上門來問,還有甚麽用處,她那裏只得這一個阿阮、哪來第二個阿阮?這徐知行花了大錢買錯了人,竟不知哪裏出了差錯?一場風流夢碎,又是失魂落魄,又是懊惱不已。家裏老仆勸說,銀子已經花了,這個阿阮模樣也很好,倒是使得。這徐知行是個怪脾氣,不合他心意,美如天仙他也不要。他讓阿阮住裏屋,他住在外屋,一整天一眼也不瞧。

那邊徐知行父親已經得知兒子的荒唐行徑,錢財散盡,去見不得人的地方救風塵,撈了個人上來,哪還有不氣得暴跳如雷,直罵兒子斯文掃地、敗壞門楣,一連派了幾封信催促兒子趕緊回去。若還在外頭勾留溫柔鄉,便不必再回。徐知行只得即刻動身回家,他盤纏已經揮霍殆盡,便給阿阮留了一個小童,幾兩碎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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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音枯坐在屋子裏,略微看了一看,并沒有甚麽行李要收拾,只有一張古琴,幾件衣衫。他去游學之事,老爺夫人都已經應允了。本來老爺還有些擔心林音的身子,侍書勸道,二姑爺他們那幾個游學的,也各個都是貴胄公子,嬌貴得很,又不趕路。若林音累了,就歇息,若再累了,只管往回來。

老爺、夫人拉着林音的手,細細囑咐了不少,又是路上盤纏、各地關節都不必擔心,又給他挑選了一個伴當,兩個家仆,一起陪着。因拿游學呈子還需要幾日,林音再收拾收拾幾件行李,即可上路,與二姑爺他們一行人會和。

但只有一條,此事進行得靜悄悄的,少爺這邊的人,林音一個也沒驚動,連清引也未說。他心裏明白,若少爺知道了,他必然走不了,但他又不能不走。

林音思忖着該與清引道別幾句,但清引這幾天被叫去書房做筆墨,見不到人影。他想了想,撥亮了煤油燈,展開信箋,準備給清引留一封書信。

趙家少爺這些時日天天去顧府上跟顧英喝酒,不大在家。因此,對林音游學之事,既沒聽到風聲,又沒瞅見端倪。這顧英先前為了買阿阮跟白小桃鬧得不可開交,誰知道阿阮被人買走,不知下落,白小桃呢?本來當年就是簽的賣身活契,如今他家裏願意拿錢将他贖身出來,那白小桃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顧府。當年白小桃家窮得吃不上飯,只能賣掉兒子,現在多種了幾棵果樹,手頭活絡,兒子在顧府大魚大肉吃飽穿暖已經長成小夥子,贖兒子回來,給家裏果園添個人手,相當于顧府白白替他們養大了兒子。

這顧英一頓操作猛如虎,阿阮沒買到,白小桃也被氣走了,真真雞飛蛋打。趙家少爺跟顧公子狐朋狗友一場,看顧公子傷心得不能自抑,自然要陪上幾杯酒。趙家少爺寬慰顧公子四處看看,天涯何處無芳草。這顧公子喝多了酒,又感慨沒有人比得上阿阮的,又哭訴沒有人比得過白小桃,又道:“趙兄,當初你要買四兒,你家清引也是各種不願意,還是你狠得下心,把個大美人打得死去活來,換了今天的齊人之福。”

趙家公子咂摸着這話不大動聽,倒了一杯酒灌進顧英嘴裏,咬牙切齒地道:“喝酒。”

夜近三更,趙府書房裏燈火通明,一片兒靜悄悄。侍書和應清引一人一案,面對面坐着,各自忙着筆墨。侍書這邊堆着的是趙老爺的公務,應清引那邊則是分揀、登記送上府來的拜帖,并或長或短地逐一回複。天氣冷,兩人腳下都生了暖爐,熏爐裏點了甘松香。

聽到外邊更漏交了三更,侍書便讓應清引回房歇息。應清引搖搖頭,要等把這些做完再休息。侍書有些擔心趙家少爺要應清引伺候,應清引便說不打緊,因他是老爺指到書房來做事,趙家少爺也沒辦法,再加上這兩天趙家少爺總去顧公子家喝酒,回來得晚,不怎麽叫自己過去侍寝。

侍書點點頭,道:“那你再做一會兒也行,明天能少做一點。”

這侍書話音未落,一陣咳得話都說不出。應清引忙起身照應,找了件大氅給侍書披上,碰到侍書的手,十個指頭俱是冰涼,又忙忙下去點了一籠暖手爐,給侍書抱着。看着侍書滿臉病容,有氣無力,應清引急得團團轉。因侍書說自己湯藥也在吃,補品也沒斷,病情卻一直不見好,應清引有些想請常大夫來瞧瞧,又怕侍書不肯。

到了第二天,侍書要出門辦事,應清引要去鋪子裏,兩人便約了一齊出門,一齊回來。侍書先辦完事,便去永安街上找清引。清引那邊當鋪正在交班,互相搜身,确保一絲夾帶都沒有,才能離開。應清引因這天進出了庫房清點,一視同仁,也要被搜身才能走。

侍書沒見過這架勢,站在外頭等着。應清引一面扣上夾襖,一面往外走。這當鋪堆滿了金銀珠寶,管理嚴苛,若是缺短了哪一件,客人來贖當拿不出,不只是鋪子經濟受損失,更是信譽掃地。

兩人結伴一齊往趙府走,侍書随口問了應清引幾句鋪子上的事務,應清引一一作答。這術業有專攻,侍書沒做過這些,怕是當鋪都沒進過幾回,一概雲裏霧裏。應清引是當初老爺有意歷練,送到鋪子裏跟着老辣掌櫃做過夥計,才懂得裏頭門道。

走到城南,應清引心裏驀然一動。他想了一想,告訴侍書,巷子裏有家舊書攤,十分想去瞧。

侍書盯着應清引,心下哪有不懂的,便點了點頭,說去看看也無妨。

他們才進巷子走了幾步,常大夫從醫館掀簾出來,正瞧見清引。應清引登時一張面皮紅透,硬推着侍書進了醫館,要常大夫瞧瞧。那應清引人高馬大,站在門口堵着,不讓走。侍書沒法,只好在醫館裏坐下。這醫館小小一間,靠牆碼着一排藥櫃子,另一面生着小爐子,上面架着藥吊子。

應清引道:“常大夫,這就是我上次跟你說過的朋友,他夜夜咳得厲害,一絲不見好。”

常大夫見應清引帶進來的這個人,穿的鬥篷夾襖袍子都是好的,但亦都是舊的,渾身上下一件飾物也沒有,只腰間挂了個小小香囊,竟比應清引裝扮得還樸素。只是他儀态分外得體,站坐有姿,伸手給常大夫把脈時,還略行了個禮。常大夫捏住侍書手腕,侍書一雙手保養得皮肉細膩,只是握筆的地方生着厚繭。

常大夫細細把了脈,瞧了舌,問了症狀,又問過生辰,又問在吃些什麽藥。一旁應清引等得着急,問怎麽樣。

常大夫道:“這位公子的病也好得了,也好不了。”

應清引不解其意:“什麽叫好得了,什麽叫好不了?”

常大夫望着侍書,便道:“公子這病,不是一天兩天,怕是去年冬天、前年冬天,也有些症狀,只是不大沉重,你便不放在心上,等春天到了,病症或是減輕,或是沒有。”

侍書一怔,點了點,因先前兩個大夫都沒瞧出這點,只問了他今年如何。

常大夫又道:“你如今吃的方子,都是止咳潤肺,現在又快二月,熬到三四月,天氣暖了,你必然又會好轉上不少。這就叫這病好得了。”

應清引聽了大喜過望,倒是侍書追問:“什麽叫好不了?”

常大夫正色道:“《素問》稱,積虛成損,積損成勞,積勞成疾,你這病,原是累出來的,有以勞倦,形氣衰少。天氣一冷,寒氣侵體,夜晚三四更肺經運行,因此,你冬天半夜咳得格外重,到了白天又緩過來些許。熬過這個冬天,明年冬天你必又要複發,甚至更沉重于今日。這樣明年冬天,後年冬天、再後年冬天,年年複發,次次更重,直到山崩地裂,燈盡油枯。這就叫好不了。”

應清引聽得膽戰心驚,忙問:“可有什麽法子治得?”

常大夫道:“辦法倒也有,就是減少案牍勞形,莫教瑣事勞心,靜養為主。我再開個方子,到三伏天再吃,冬病夏治。等天氣一涼,處處保暖,別再凍着。但我聽這位公子脈象,左脈沉遲,右脈浮虛,尺脈艱澀,寸脈細滑,怕不是終日有萬樁心事,千重思慮,百般愁腸,一刻也歇不下來。”

應清引聽了,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倒是侍書笑了一笑。

“常大夫果然醫術高明,我還有些症狀,想借一步單獨跟大夫說說。”

應清引想着侍書可能還有不适的地方,因他知道侍書極要面子,不好當着自己的面說,便點點頭,掀開簾子走到外頭站着。

小小一間醫館裏,只剩下常大夫和侍書兩人,常大夫便道:“你還有哪些,只管說來。”

侍書嘆了一口氣,緊盯着常大夫,道:“不是我的病症,是清引的病症,也好不了。常大夫,你可知道有種病,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想見不敢見,想言不能言,只能酒後枯坐,燈下淚垂?如今清引便得了這種病。”(注:指相思病)

常大夫聽出侍書所指為何,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清引是趙府的人,收在少爺房裏。”

侍書從懷裏取出一個布包,擱在桌上。

“常大夫,我要是你,以後便不在這錦官城行醫了。錦官城雖然好地方,但大夫太多,租子又貴,你又年輕。我看你守着一間醫館,過得捉襟見肘。千裏之外的三山、江陵、大平都是好地方,不必困囿在這錦官城。我這裏還有一張銀票,一些碎銀,略表心意。若你能答應,我的心事便能少一件,病也能好上一分。常大夫,這是為清引好,也是為你好。”

侍書略停了停,咳了幾聲,又回眸笑道:

“常大夫,你要是今天不答應呢,恕我直言,怕是明天你在這錦官城的醫館未必開得下去。我還是那句話,這是為清引好,也是為你好。”

應清引站在醫鋪門口,對面賣果子的養了一條小狗,清引蹲下來,逗弄了一會小狗。直到侍書掀簾出來,應清引才站起身,迎上去。他們倆個剛要走,清引又哎喲一聲,從懷裏取出那本《枯魚過河泣考論》,跑回去遞給常大夫。

常大夫笑笑:“區區一本舊書,你拿着也無甚關系。”

應清引搖搖頭,說自己也看過了,也趕緊要處抄過了,該還給書主人。

等侍書和應清引走出了巷口,侍書登時有些發惱,揚手給了應清引一記耳刮子,罵道:“沒羞沒臊!”

侍書并未用力,打在臉上只略有些疼。應清引不知侍書為何事發怒,心裏委屈,也不敢問。

兩人回了趙府,一路無語。這天趙家少爺從顧府回來得早,他回府後想見清引,門子說出門了。等了一些時,才見到清引回轉,趙家少爺随口道:“你去哪兒了?”

應清引便答道,鋪子開門了,去了半天清點庫存。趙家少爺略點點頭,招招手,要應清引過來自己身邊陪喝酒。

應清引猶豫了片刻,又道:“少爺,我還去看常大夫了。”

趙家少爺聽了,道:“你哪裏有頭疼腦熱,直接叫常大夫上門不就得了。”

應清引搖搖頭,告訴趙家少爺,他诳了侍書去見常大夫。侍書的病一直不見好,他便央常大夫也來看看。他又把常大夫說的那些,大概講給了趙家少爺。

趙家少爺聽了,捏着酒杯,一時未說話,過了一會,才道:“清引,你跟我說這個,是不是想讓我跟我爹說,侍書病還未好,得多休息?”

應清引見少爺聽懂他心思,大喜過望,忙忙在少爺身邊跪下,将頭伏在少爺腿上。

趙家少爺見應清引此刻柔順如幼貓,心裏十分高興,摸了應清引兩下,道:“行,我晚上跟我爹請安時就去說。但就有一條,他休息也不能教你頂,總逮着一只羊毛捋算什麽。”

永安街兩間鋪子盤存做完,重新開門。應清引白天要去守鋪子,晚上要去書房那邊做些筆墨。少爺若夜裏回來得早,他還要被叫去陪少爺。因此這幾日忙得陀螺似的團團轉,一刻也未停。好不容易這天從鋪子裏出來得早些,一走到巷口,應清引又想去瞧瞧常大夫。哪怕不說話,遠遠看一眼也是好的。

誰知道走到巷子裏,應清引左瞧右瞅,竟然找不到常大夫的醫館。原先的地方竟然開了一家南北幹貨鋪子,應清引不知所措,湊近鋪子問了一句常大夫去哪兒了。

幹貨鋪子老板眼皮也不擡。

“什麽長大夫短大夫,這裏是我盤下來的鋪子,你不買就別在門口杵着,擋着做生意!”

對門賣果子的抱着小狗出來了,說是常大夫走了,搬走好幾天了,也不知道去哪,又說房東漲了租子,常大夫交不起,又說官府來人封了醫館,常大夫實在沒辦法,只得走了。

應清引頭上恰如一盆冰雪潑下,便是做夢也未想到會有如此變故。一路上他竟失魂落魄,仿佛心頭缺了一角。他來錦官城兩年了,常往來于永安街鋪子和趙府,這幾條路,他都認得。但他原本以為這路該是平橫豎直,一馬平川,此刻忽地變得彎彎曲曲,千千成結。他撐着油紙傘,雪落了滿肩,卻渾然不覺。

趙家少爺和幾位狐朋狗友在顧英家喝酒賞雪,打發時間。應清引剛一回到趙府,便被叫去顧府陪酒彈琴。他一挑指,把琴弦也挑斷了。少爺看他神情恹恹,以為是累到或者被風吹病了,便直接教他回去休息。應清引又渾渾噩噩回了趙府,一進了房間便栽倒在榻上,似夢非夢,如醒非醒。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斷了相思。

如此這般消磨到半夜,那邊敲門聲起來,卻道:“音少爺走了,留下一封信,要來交給應掌櫃。”

應清引一驚,剛要從床上坐起來,又看見趙家少爺滿身酒氣,一腳踢開門:“清引,林音去哪兒了?我怎麽找不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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