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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四兒窩在自己屋子裏,手上、腳下都擺着暖爐。他吃了兩口果脯,又喝了些肉湯,正在聽小厮繪聲繪色講晚上發生的事。四兒這麽精刮勢利的人,一聽說有些糾葛,趕緊回屋子躲着,免得羊肉沒吃到,卻惹得一身騷。

原來趙家少爺聽說林音被老爺夫人送去游學,一絲風聲也不透露,渾勁上來,要去找老爺問個清楚。老爺正和夫人在屋子裏商量少爺的婚事。聽到少爺沖進來鬧,老爺氣得不輕。夫人勸了幾句,,老爺又怪夫人一味溺愛,教出這麽個無法無天的腌臜東西來。夫人沒辦法,還要苦苦護着兒子。這邊鬧将起來,只能叫侍書進來勸。侍書這一些時病得越來越厲害,原本在自己房裏躺着,聽見出了事,衣服也沒多披一件地出來了。侍書勸完老爺勸夫人,又勸過少爺。本來都勸住了,局面略松動些。趙家少爺既然惱怒林音不聲不響走了,便疑心應清引也合計着一齊诳他,便朝清引踢了一腳。哪知道清引看侍書病得重站都站不穩,去攙扶侍書。趙家少爺沒留神,一腳踢到侍書。侍書當時就被踢倒在地,起都起不來。這一番火上澆油,老爺氣得沒法。侍書硬撐着爬過去,跪在老爺腳下,苦苦哀求老爺。

“少爺怎麽樣了?”四兒問道。

“沒怎麽樣,現在人在老夫人那裏,”小厮道,“老爺陪侍書去了。”

“那侍書呢?”四兒又問。

“請了大夫,說是病得很重,”小厮道:“老爺現在不讓別人去瞧,怕打擾侍書休息。”

“呵,”四兒吐一口瓜子皮在果盤裏,“那應清引呢?”

小厮答道:“被老爺叫去照料侍書了。”

行啊這些人,四兒心裏盤算。林音要走,也意外,也不意外。趙家少爺成家在即,林音還留在眼皮底下着實不妥。林音和趙家少爺行些茍且之事,斷然家醜不能外揚。聽說林音那邊說是游學半年即回,只怕半年未必能回。即使回,也未必再回錦官城這邊。即便是四兒這種過了明路的小官,也已經從老夫人那邊的眼線得知,少爺成親後,他須搬到外院去。內外有別,一絲不能偺越。

侍書夜裏高燒不退,幾近昏厥。一晚上又是教大夫來瞧,又是紮了針,又是灌湯藥,又是換帕子降溫,折騰到天蒙蒙亮,才算是燒退下來,人緩過勁來。因侍書生活講究,兩個貼身小厮進來給侍書更換衣物和被褥,清引則擰了帕子給侍書擦臉。侍書一向做作,還想掙紮着起來自己梳妝,實在是渾身上下綿軟無力,一絲氣力也無。最後沒法,只能靠在床上,讓應清引幫他梳頭發。

應清引看侍書滿臉倦容,面上血色全無,心下擔憂不已。

侍書閉着眼睛歇了歇,突然小聲問:“阿清,我昨天發燒時,可曾說過什麽胡話?”

應清引道:“沒有,你一直咬着牙,連灌湯藥都費了許多勁。”

侍書又問:“老爺去歇息了嗎?”

應清引道:“沒有,老爺守了一夜,怎麽勸也不肯。”

應清引話音未落,趙老爺已經掀簾進來了,手上折了一枝梅花,插在瓶子裏。應清引忙給老爺倒茶,又拿了暖手爐抱着。侍書見老爺在床頭挨着自己坐下,連給了清引幾個眼神。應清引背對着侍書,哪裏瞅得見,他蹲在地上撥拉着暖爐,看先前的炭燒得差不多,取了火鉗換炭。

趙老爺握了侍書的手,柔聲道:“雪還在下,梅花已經開了,可惜這會你不能出去看。”

侍書因應清引還在房裏,不願意與趙老爺親昵,怕失了禮節。他要抽手回去,使不上氣力,想說幾句話,說一句便要咳一聲。他又想着勸趙老爺回去休息,又要寬慰一番訴說此時好多了不打緊,又自責一連多日未曾服侍老爺實在該打。平日裏百般伶俐的一個人,這時重病纏身,最後只能略說得幾句話。

趙老爺長嘆一聲,剛要說話。侍書實在沒法,輕輕叫了一聲“清引”。

這邊趙老爺也叫了一聲:“清引,你去看看廚房那碗靈芝人參鴿子湯熬好沒?好了便端過來。”

應清引忙籠上暖爐,起身離開了。侍書嘆了一口氣,低聲罵道都是自己未教好,這小蹄子一絲眼力勁沒有,也難怪常挨少爺打罵。趙老爺卻不以為意,應清引在他們眼皮底下長大,從小癡纏慣了,原是想不到要避嫌。

侍書又要勸老爺快去歇息,不必再來看他。

趙老爺伸手過去,将侍書一縷鬓發捋到耳後,柔聲道:“侍書,我知你心意。你近來常覺得自己年紀大了,顏色少了,心下戚戚,怕失了寵愛,以色侍人,能得幾時?事已至此,我也不怕說幾句真心話給你聽,五十知天命,我身邊除了倚靠你是個得力的,還能倚靠誰?就輕塵那潑皮無賴樣子,莫說是将來指望什麽,他能不拖累我、不氣死我,怕都是好的。你們誰都不必拿話寬慰我,我原先沒打死他,就是留着讨債的。我宦海沉浮二十幾年,又有這麽個不成器的兒子,後路已絕,心灰意冷。等做完這一任,我便告老還鄉,趁着老胳膊老腿還動得,還能和你四處走走,賞花和詩。若是動不了了,這個家大小事務,都交給你跟清引決斷。我如今做了這樣的打算,但你若是走在我前面,你豈不是絕了我最後一絲念想,要了我的老命?”

侍書心下了然,又聽趙老爺說道:

“濯墨的事,我十分後悔。他原先說身上不好,府上太吵,想出去清清靜靜養病。我便允了他,放他出去。問了兩次,他都回,好了很多,不日便回。誰知道竟然是一去不回!你們三個,本是他年紀最末。每每想來,當初就應該留他在府中,延醫問藥,細細調養,不該放他一個人在外頭孤苦無依。”

侍書聽了,即刻勸慰道:“老爺快別說這些,濯墨自從進府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受盡了老太爺和老爺你的寵愛。這原是他福份淺薄,消受不起。他是個酒中仙,終日痛飲,以致陽亢陰虛,侵蝕機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任什麽神仙,也回天乏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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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府上先前兩個女兒出嫁都是十裏紅妝,風風光光,等到獨生子娶妻,趙老爺反而要求一切從簡。趙老爺想的是,女兒出嫁,怕在婆家受氣,要撐起場面。自己兒子這腌臜樣子,做爹的心裏能沒點數?怕的是娶進門後委屈別人家女兒,不必拘泥眼下形式。趙夫人争論幾次,也無辦法,只能匆匆忙忙拟定了婚期,與親家通過氣,急急催着兒子出門。因趙老爺不刻就要返回徐州任上,想着新人拜高堂不能趙老爺缺席。

誰知道趙家少爺被趕出去接親沒走兩天,路上遇到大雪,只能停下。趙夫人急得沒法,忙派快信囑咐兒子不必趕路,好生歇息,又重新跟親家拟定了婚期。這一去一來,得耽擱了半個多月。趙老爺等不了,公務催得十萬火急,要回徐州上任。侍書病還未好,只是比前些時緩過來一些。臨走時,應清引去送侍書,兩個人道別,并未多說幾句,都想着以後仍有書信往來,還能常見面。誰知這匆匆一別,竟是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送別老爺和侍書,應清引要回房,一推院子門,才發現上了鎖。再一看,他屋子裏各種物什,都被掀将出來,扔了滿地。原來應清引住的是林音院子,林音走了,院子要另作他用,等林音回來,則要揀別處院子來做。至于應清引,必須搬到外院去。等少夫人那邊過來,年青丫鬟婆子多,處處需要回避。那四兒早早打聽清楚,定了個寬敞院子,使了錢修葺一新,大箱小箱搬進去,住得舒舒服服。應清引哪還有什麽挑揀的,只有個破院子落腳。他身邊只有個稚嫩小童幹些雜活,只有靠自己兩只手搬家,好不容易搬完了,又去院子裏清理瓦礫雜草。幸虧他年紀輕有力氣,做得動,從天亮折騰到天黑,算是能住進去。誰知道屋子年久失修,四面透風,應清引凍得瑟瑟發抖,一夜睡不着。又想着擔心屋頂漏水。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只能出去央了個工匠進來瞧瞧。工匠估摸了一番,說修是修得,只是需費一兩二錢銀子材料。

應清引搜摸半天,竟然湊不出錢來,只好先打發工匠走了。因他各處開銷大,只有個月錢,又沒有別的進賬,過得了初一,過不了十五,手上總是拮據。平日裏都是林音接濟他,應清引算了算,自己陸陸續續還倒欠着林音六七兩。

應清引回屋枯坐了一會,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他眼下不僅要修葺院子,欠着林音銀錢,還要供日常支出。應清引原先在老爺那裏長大,老爺身邊幾個,都受寵愛,都管得寬松,日常花銷,吃穿用度,能走公賬,一律走公賬。況且,這報賬本來就是秋硯管着。因此,幾個小官各處花費都随意得很,老爺也不管也不問,最多年底報個總數。等應清引到了少爺這裏,處處受掣肘,少爺寵上天,凡事好說,少爺翻了臉,下邊人也都一齊冷言冷語冷飯冷菜胡亂對待。應清引又學不會四兒那樣手段,趁着少爺上心,只管多要多撈,反倒常勸少爺少揮霍錢財,白挨少爺打罵。

這會兒應清引即便想低頭跪找少爺求些打賞,少爺也不在家。實在沒有辦法,翻了半天,找到只和田白玉镯子,晶瑩剔透,是老爺給的。因老爺對待三個小官從來一碗水端平,若有的,每人都有,若沒有,便俱沒有,不教他們為誰多得點少得點心存芥蒂。那天給了這镯子,本來是兩對,拆開了一人一只,多了一只便給應清引拿着。

應清引将镯子翻來覆去地看,這镯子雖然不是行裏尖貨,也是一品好貨,買一只總得花到百十兩。他又想起當日情景,老爺回來,正撞見濯墨、秋硯、侍書帶着小清引坐一塊兒裏打麻将,那一個叫吆五喝六、厮殺得昏天暗地。連老爺過來,也都沒瞅見,只有侍書見着,停牌起了身。濯墨、秋硯兩個,只顧碼牌,眼皮都不擡一下。

老爺取笑他們,說月光泠泠,花影綽約,你們也不幹點清雅事。

濯墨忙着扔出一張東風,道,這麻将桌上,四面圍牆,方寸之間,以為揮斥方遒,其實困獸苦鬥,恍如一夢人生,又哪裏不清雅了?

老爺沒話說了,又看他們四個人伸出來的八只手都是光禿禿的,便說正好有幾個镯子,也不是不好,也不是很好,便拿給他們随便戴着玩玩,不怕磕了碰了。

侍書拉着小清引起身,端端正正給老爺行禮謝恩。侍書戴上镯子,清引手小,套上會掉,侍書便囑咐他好生收在懷裏。秋硯捏着镯子對着月光看了看成色,才套在手上。至于濯墨,他連多看一眼都無,一只手還在抓牌碼牌,空了另一只手伸給老爺,讓老爺幫他戴上。

侍書拉過小清引,悄悄叮囑,你可千萬不能像他們倆個學,一絲規矩也無。

哪知道老爺剛給濯墨套上镯子,濯墨卻不松手,拽着老爺袖子,非要老爺幫他代打幾局,還胡亂說什麽“輸了算我的贏了算老爺你的”。因濯墨一心撲在麻将桌上廢寝忘食,酒瘾犯了,要離開去提幾瓶酒過來。

……應清引收神回來,只覺得身上寒氣逼人,原來他房門也忘了關,北風呼呼刮。往外看,月光清冷,殘雪将融未融。

應清引一大清早出門,打算當了镯子換些現錢。他自己管着當鋪,實在沒臉拿到自己的鋪子裏去當,也怕被永安街上其它店鋪瞧見,專門走了十多裏遠路,找了家小小當鋪。進了門,隔着高高櫃臺,将镯子遞了進去。

那當鋪夥計翻來覆去看了看,唱了一聲,“雜玉老舊镯子,活當,五兩銀子”。

應清引急了:“這镯子是上好的和田白玉籽料,光澤細膩,怎麽也得賣百多兩銀子,賣到更高也容易。”

當鋪夥計道:“你這镯子确實是白玉,顏色也溫潤。只是,第一,它白裏有些發青,第二,它側邊飄着游絮,白玉講究白透,青濁最為下品,因此大大折了價;第三,這镯子必是在箱櫃裏藏久了,保養不好有股潮陳之氣,因此還要折價;再者,镯子總是一對好賣,你落了一只單,你若不贖當,誰來買呢,又要折價。最後,客官你要的活當,自然比死當便宜。你便宜當進來,你也便宜收回去,是也不是?”

一番話說得應清引啞口無言,心裏頭竟覺得十分好笑。這都是當鋪的說辭,換別家也是一樣。但這會他急着要錢,只得點頭,換了幾兩銀子和一張當票回來。他接過當票,仔細看了看。

那夥計想他必看不懂,因當票上寫字龍飛鳳舞,都是行話,不教外人辨認,便道:“不用看,到時直接拿來。”

應清引白了夥計一眼,道:“我瞧瞧你都寫了什麽。”

說完這句話,他将當票收進懷裏,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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