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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應清引拿着雞毛撣子,輕輕拂去一件官窯月白釉蓮花大瓶上的細塵。這件古董已有客人看中,下了定金,只等回去籌集全部款子。他把鋪子裏幾件珍品略看了看,關了內庫的門,落上重鎖,再去外庫清點庫存。他正拿起一件景德鎮青花瓷葫蘆瓶擦拭,忽然聽到外邊鐘鼓聲大作,不由得捏着瓶子,往外瞅了一眼。他們這間古董鋪子外庫開在二樓,夥計們本來都在各做各的活計,聽到街上吵吵嚷嚷,也都忍不住伸頭探腦地出去看。只見一條長長永安街,鋪滿紅妝,竟望不到盡頭。最前面官兵騎着兩排高頭駿馬開路,後邊穿短衣、系紅巾的夥夫提着紅燈籠引路,再後邊是彈唱班子,敲鑼打鼓,唢吶喇叭,還有兩個歌姬坐在馬上,抱着琵琶婉轉歌喉,吹拉彈唱,一應俱全。往後瞧,是馬車隊列,披裹着紅紗紅綢,喜氣洋洋,宛如一條緋色游龍。前邊一列馬車坐的是侍應,後面一列馬車坐的是丫鬟,車前邊坐着紅裙喜娘。鞭炮陣陣,鐘鼓齊鳴,兩邊站滿了看熱鬧的人群,虧了官兵維持秩序。至于那新娘子的馬車還不知道在哪裏呢!

應清引看着這架勢,笑道:“不知是哪家王孫貴胄鬧喜事,好大的派頭!怕是有些過于奢靡了。”

他這話一出口,滿鋪子裏的夥計都面露訝色,你看我,我看你,卻不說話。最後有個年紀小的,實在忍不住,小聲道:“應掌櫃,這不是少爺迎親嗎?”

應清引渾身一顫,怔在原地。他原是知道少爺婚期在即,但到底哪天,他一概不知。他一張面皮,白了又紅,紅了又白,一時竟不知道說些甚麽。停了半晌,他才讪讪地岔開話題,問起這幾天鋪子裏的事。

兩邊鋪子關了門,應清引才回趙府。趙府上下都是喜氣洋洋,張燈結彩,連最偏僻的角門也挂了一排紅燈籠。他從角門換了簽進去,門子也穿了身嶄新的紅色短衣。應清引不言不語,徑直回自己屋子。他如今住在邊角旮旯上,離角門倒不遠,走幾步便到了。這些天,他除了去鋪子打點生意,就是回自己的小院子呆着,或是彈琴,或是讀書,直到夜深入寝。管家特意吩咐過,府上各色客人絡繹不絕,又有許多女客,叫他千萬不能胡亂走動,免得失了禮法。

應清引花了銀錢請工匠修葺屋子,工匠得了錢,做得倒是用心,屋頂鋪了新瓦,門窗或換或補,裏頭牆壁略刷了刷。屋子還是有些陳舊,應清引瞧着倒也滿意。書房布置了,琴也架好了,雖是陋室,足可容身。跟着應清引的粗使小夥計剪了兩朵早桃送給應清引,插在案上瓶子裏,又翻整了院子,種了些花籽,就是不知道春天開不開得了。

這一些時趙府上都是熱鬧非凡,賓客盈門。但應清引這邊離得遠,倒還忍得。今晚上是趙家少爺大婚的正日子,那真叫一個鑼鼓震天,又有煙花鞭炮,火樹銀花不夜天。應清引披着衣衫,看了會書,熬到三更,奏樂聲似乎飄渺了些。應清引正要熄燈睡覺,卻聽到外邊敲門聲如擂鼓,還有一聲“阿清”。

應清引一怔,這竟然是少爺的聲音。他忙忙起身去看,趙家少爺又“阿清!阿清!”喊了好幾聲。應清引着慌了,哪裏敢開門,只能任趙家少爺把門拍得震天響。偏生他院子裏的門又舊,木頭門闩被拍得突突地跳。應清引生怕少爺撞開,只能背抵着門,一聲不敢吭。

那趙家少爺一疊聲在外頭喊道:“阿清你開開門呀,是我呀!”

應清引沒辦法,只好答道:“少爺你今天晚上拜堂成親,怎麽能過來?我不能見你,你快些回去!”

外頭趙家少爺的聲音停了,應清引想着少爺必是走了,這才攏了攏頭發,往屋子走。哪料到趙家少爺一腳踹開了院門。應清引措手不及,一時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本想即刻給少爺跪下。

趙家少爺沖了進來,一把抓住應清引的手。

“阿清,你怎麽搬到這裏來,害我找了半天。”

趙家少爺被老夫人趕去接未婚妻,路上斷斷續續花了一個來月。回來一看,林音院子鎖了,應清引也不在,裏面空蕩蕩。他吓了一跳,吩咐喜寶打聽過來,才知道清引和四兒都搬到外院來住。

應清引披頭散發,穿的還是房裏內衫,趿着布鞋。趙家少爺佩戴直角蹼頭,穿一身圓領大紅公服,系金絲雲紋腰帶,登厚底皂色官靴,胸前系着紅綢大花。應清引心下慌亂不已,低着頭嚅嗫了半天,只說了句少爺。

趙家少爺緊緊握着應清引的手。

“阿清,我回來幾天,都見不到你,也實在瞅不到空隙找你說句體己話。我這會來,只想教你知,阿清,我心裏只有你,望你不要多心。你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死人。”

那外頭鐘鼓聲又起,火光灼灼,煙花漫天。趙家少爺的伴當喜寶原本爬在樹上偷看,一溜煙溜下樹,催着少爺離開。家丁們提着燈,已經一路尋了過來。趙家少爺沒辦法松了手,被一群紅色短衣的家丁擁簇着走了。

應清引剛回屋坐下,小伴當跑來給他遞了一封信,是侍書寫的。信上沒有幾個字,侍書趕着老爺那邊給少爺大婚送來賀禮,給應清引發了封短箋。信上千叮咛萬囑咐。讓清引小心服侍少夫人和少爺,千萬不要仗着自己有幾分顏色争寵。又說,此信不必回,等他觑得空來,再給應清引寫封長信。

應清引收起信箋,他聽說侍書身子已經好了不少,甚是寬慰。他重新躺下,閉上眸子想睡覺,卻翻來覆去睡不着,也不知道是外頭琴瑟鐘鼓奏樂之聲太吵,還是他心頭思緒太多,紛紛雜雜,仿佛立身于一頁扁舟,行在茫茫大霧。

……他從幼時便睡在侍書房裏,常瞧見侍書輾轉反側,遲遲難眠。他傻傻地問侍書怎麽了,侍書笑道,有許多心事,平添煩惱,因此一時睡不着。

小清引半懂不懂,又問,為什麽有心事。

侍書摸着小清引的頭,笑道,人長大了,就有心事,人若有了心事,那便長大了。

如此一連過了多日,應清引早上起來,才梳妝完畢,便聽得敲門聲,竟然是四兒。按規矩,他們這些小官應該每日給少爺少夫人請安。只是前些時賓客甚多,踏破了門檻,少爺少夫人日日見貴客,夜夜有宴席,因此不準小官進去。如今賓客散了大半,四兒探過風聲,估摸着該去請安了。本來四兒大可以自己先去先博個懂規矩的好名聲,但他心眼多,來拉應清引一塊去。他盤算的是,若有好事四兒并不虧,有壞事那自然讓應清引頂着。

應清引亦在考慮此事,只是把握不準哪天去請安合适。他見四兒提起,便換上幹淨衣物一齊去了。這一大清早,趙家少爺本來在和少夫人吃茶,聽見喜寶進來通報,清引和四兒過來請安。少爺徑直掀簾出去,将跪在外邊地上的應清引拉起來,說知道了,讓他回去歇息。應清引不敢跟少爺多說,規規矩矩請了安,行了禮,便退下了。

那四兒表面唯唯諾諾退下了,卻不走遠。他眼珠一轉,盯上位衣着華麗的婆子搭話。因他嘴甜會恭維,又舍得撒錢,把個婆子哄得眉開眼笑。四兒自然是為了細細打探少夫人這邊的情形,那婆子也要略打聽趙家少爺身邊。方才應清引進了園子,這滿地的婆子、園丁、夥夫那個不驚呆了,真個是如日如月。還有幾個年輕粗使丫鬟,鬧了個滿臉緋紅,都不敢擡臉多看一眼。

婆子便道:“少爺身邊這個小官,真是俊俏,可是從哪買來的?”

四兒道:“他不是從哪裏買的,原來在老爺房裏。你別看他模樣漂亮,人又能幹,是趙家少爺身邊第一得力之人。”

他添了許多言語,把個應清引誇得天花亂墜,又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又是頗通庶務,将少爺名下兩間鋪子打理得井井有條,把個婆子聽得一愣一愣。這婆子不是別人,正是少夫人從娘家帶來的一位陪房,自然又把這些話悉數傳到少夫人耳中。婆子又把話傳給當家人,也是陪房,管着園子,外號歪脖槐。歪脖槐聽了,一時竟無言語。那天少夫人嫁進趙府,鋪了十裏紅妝。他領着一隊夥夫走在永安街上,看這錦官城永安街熱鬧繁華,商鋪銀號一家挨着一家,又瞅見最好地段上開着一間古董鋪、一間當鋪,挂着四季招牌,隔街相望。當時他便跟手下夥夫們竊竊私語,想着這樣的地段,這樣的店鋪,必是當地一霸才開得起。

再說這位少夫人,複姓皇甫,是越騎校尉府中掌上明珠。她與趙家少爺門當戶對,少年夫妻。趙家少爺世家子弟,長得也不錯。父母千挑萬選擇來良婿,少夫人心下還算滿意。她嫁進來之前,早已經打聽過,少爺屋子裏沒有別人,也無所出,外邊有兩個小官,都是當做書童小厮使喚,不過用來下下火,不必過慮。這會兒聽婆子這麽說,少夫人心中各處疑窦頓生,便又囑咐了其它仆役下去打聽仔細。

這一打聽不打緊,那四兒講的俱是好話,府上流傳的,可什麽話都有。老爺房裏有個侍書,寵愛極盛,掌着書房。老爺的公務私函,大部分是他來寫,老爺的公章私章,是他拿出來蓋,這誰敢惹?這個應清引,便是侍書親手養大的,送給了少爺。雖然被少爺收了,應清引也沒少在老爺眼前行走,被老爺寵愛。老爺指了應清引接手打理少爺的私産,一間當鋪一間古董鋪,都開在永安街上。真可謂,當年小狐貍精變了老狐貍精,又養出來只小狐貍精。

少夫人聽得不大好,便悄悄問了趙家少爺,說是聽說錦官城裏有兩間鋪子,是少爺私産。趙家少爺并不疑心,點頭稱是。少夫人又問,那必是請了經驗老道的老掌櫃打理。趙家少爺擺擺手,笑道,是經驗老道,卻不是甚麽老掌櫃,說清引是老爺專門送去鋪子裏調過的,打理鋪子頗有一手,又說,你以後要買什麽金銀珠寶、或是胭脂水粉,不好走公賬,只管跟我說,再去找清引,他那裏有錢。

少夫人聽着越發不對勁,又問了少爺一年約有多少用度。趙家少爺自己哪裏知道,從來也不過問,支吾回了句總該有幾千兩吧。他出去胡作非為,什麽賭坊勾欄院裏見不得人的開銷,怕走公賬教爹娘知道,惹得一頓罵,便直接找清引,要清引拿出銀子付賬。

少夫人恰到一盆雪水從頭澆下。要說應清引單單只是漂亮,娶妻娶賢,納妾觀色,容貌再出衆,那也不過是主人一件玩意兒,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她大家閨秀,身為主母,哪能跟低微小官一般見識。但如今,應清引手上又是捏着少爺的錢袋子,又是勾搭着老爺。怕不是将來少夫人想買個花買個朵,還要倒着看應清引臉色。

這根刺,真真如鲠在喉,若不拔掉,将來只怕永無寧日!

少夫人既然存了這個心,身邊心腹丫頭婆子,哪有看不出的。只是初來乍到,若要拔掉應清引,恰如捧着只刺猬——無處下嘴。那歪脖槐也從婆子那邊知曉此事,他便留了個心,或是在趙府上四處打探,或是去永安街常常走動。這功夫不負有心人,竟然教他尋到了破綻。

應清引下了鋪子回趙府,低着頭匆匆回了自己屋子。哪知道這門檻還未跨進,便被趙家少爺抱了個滿懷,又被強拉進了屋子。趙家少爺在應清引房裏擺了一桌小酒小菜,喜寶站在一旁倒酒。喜寶見應清引回來,便把酒壺塞到應清引手裏,自己抓了一把花生米放進嘴裏。

應清引沒法,只好彎腰斟了一杯酒,伺候少爺喝酒。趙家少爺抓着應清引的手,與他喝了一個皮杯。應清引勸少爺應該留在少夫人那邊,或是在老夫人身邊走動,不該來自己這邊。趙家少爺嗐了一聲,将應清引拉在自己懷裏摟着。

“行了,我跟我娘說了,我偏要在你這屋裏住着。”

這趙家少爺被老夫人按着頭成了親,又拘束了許多天留在府裏應酬賓客。他平日放縱慣了,這一時禁足已是難耐。應清引那邊,竟是近兩個月都沒有動過,哪裏還按捺得住。趙家少爺叫苦連天,老夫人沒辦法,只好讓兒子在少夫人身邊呆幾天,便允他或出去玩耍、或在應清引身邊待一時。

趙家少爺又道:“我看你這屋子怎麽破破爛爛的,家徒四壁,人也是,都穿些甚麽破衣爛衫?我叫了人添了兩件家具,你看你還缺什麽,列個條子,我讓管家給你置辦。”

應清引看已經擺上幾件黃梨木新家具,裏頭床鋪被褥帳子也都換過新的,顯得屋子裏氣派了不少。他忙忙跪下給少爺磕頭,謝過少爺賞賜。少爺又嗐了一聲,扯着應清引的腰帶将他拉起來,仍是貼着身邊坐着。

“你快想想還缺什麽,趕緊給你添上,我初五又要出遠門,怕是大半個月一個月見不着。”

應清引心裏念着那只白玉镯子,嗫嚅了幾句,想找少爺開口拿些銀錢,把镯子贖當出來。他來少爺房裏兩年,從未找少爺讨過什麽,竟不知如何開口。心思一轉,又想着趙家少爺最忌諱他是從老爺房裏出來的,若說拿錢是為了贖老爺賞的一只镯子,怕是镯子贖不回來,自己又要被少爺拉下去一頓苦打。他又想着可該尋個別的由頭,又實在想不出。看官,這也是應清引遠不是四兒的地方。換了四兒,早一疊聲把少爺哄得渾身酥軟,要什麽給什麽。哪像應清引,半天拉不下臉來求少爺賞賜,又想着或是找少爺借點,可是自己如今拆東牆補西牆,寅吃卯糧,怎麽還得起。

趙家少爺見應清引低着眸子思忖半晌,一句話說不出來,氣得在清引身後拍了兩下,又道,先給你添幾件衣服鞋子,做好了送來。

應清引又要跪下去謝過少爺賞賜,少爺摟着清引,哪肯松手,貼着面皮調笑了幾句,把應清引鬧了個大紅臉。應清引不好推開少爺,只好小聲教少爺略收斂點,他只是個小官,少爺不該在他身上過于流連忘返,不合禮節。

一聽到應清引說甚麽禮節,趙家少爺鼻孔裏嗤了一聲,便道:

“阿清,這是你親眼見到,可不是我故意編排。前些時侍書病倒了,我爹衣不解帶,端茶倒水,悉心照料了好幾天,何曾在意誰說一句不合禮法?我看老太爺生病時,我爹都沒這麽盡心盡力喂湯喂藥大孝子呢。也難怪醉春風裏小曲唱着,甚麽孝子賢孫,只在姘頭榻邊瞧見。以後誰敢說我只顧寵着你,我便回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罷了。”

趙家少爺這話講得粗鄙直白,旁邊的喜寶想笑不敢笑,忙忙扯了個由頭跑去院子裏站着。應清引一時接不上話,又不敢責備少爺講話沒輕沒重,紅着臉停了半天,便問了幾句少夫人的事。

少爺聽了,便道:“她倒還好,性子不拘束,不愛女紅,倒是喜歡騎馬和鬥蛐蛐,也不知誰教的。現在就等着什麽時候開枝散葉,好跟她大路朝天,各玩各的。”

應清引又接不上話,只好道:“我聽說少夫人姿容秀麗……”

趙家少爺氣笑了,在應清引身上狠拍了一下,道:“阿清, 你這人怎麽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

應清引以為趙家少爺罵他身份低微,說話沒分寸,評價主母長相乃是以下犯上,忙忙從少爺身上下來,跪在地上小聲道:“是清引的錯,清引口不擇言,還請少爺責罰。”

趙家少爺取下案臺上的銅鏡,要應清引拿着。應清引舉着鏡子,也不知道要做什麽,擡起眼睛觑着少爺,臉上又委屈,又着實有幾分害怕。趙家少爺想的是以清引的身段模樣,誇別人長得好,那豈不是太陽嫌螢蟲亮?誰想到應清引還真是個不照鏡子的,真個是教人又氣又笑。他捏着應清引下巴,俯身親了下去。

院子裏站着吹風的喜寶看見了,忙把房門關了,又吩咐院子裏掃地的小童趕緊去燒些熱水。小童不解其意,說是天還未黑,晚飯也未吃,怎麽就要燒洗澡水。

喜寶戳了一下對方額頭,命令道:“叫你去,就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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