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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這汝山地段,有水環繞,多種花樹,本來以春景出色,又有一道風味野鴨的名菜,是個踏青的好去處。這幾十年,年年前來的人比往年更甚,竟弄得人頭攢動、接踵摩肩,卻一個個不是為了桃紅柳綠,也不是為了饕餮口腹,而是當地官學私學名聲在外。看官你想想,這越有名氣,放榜出來說書院裏又高中了幾個,便越有學子千裏迢迢、慕名而來,哪怕只求一個心安。既然來的人多,千裏挑一,也總能有一兩個高中的。書院有了名聲,自然不難請得動大儒生來開壇講課,又延請了許多小儒生充作講師。因此,整個汝山地界,從城西到城東,都是滿嘴之乎者也,捎帶着城郊的孔夫子廟香火鼎盛,信徒衆多。

二姑爺在這裏投了書院,要留下來住到夏天再走。林音起先跟二姑爺住一起,但二姑爺那班人馬,十分上進,白天談經論道,共商時文,夜晚設宴待客,結交人脈。林音白天晚上,都與他們說不到一塊去。他看這裏山好水好,便存了另外搬出去的念頭,教自己揀得空處,騎馬賞花。二姑爺挽留了幾句,倒不勉強,因他知道,林音出來為了游山玩水,并非來汲汲于前程。

林音既然存了這個心,便教仆人去打聽,另尋院子。趙老爺給林音備下的盤纏甚多,林音只要求地方瞧着滿意,并不在乎價錢。哪裏知道本地書院一開,求學游子太多,各處客棧民宿皆早早住滿,還真不好找。找了幾日,仆人進來報告,尋到個小院子,前面的人剛剛搬走,要林音趕緊去瞧。林音已領教了本地屋舍緊俏,忙忙乘了馬車過去看。院子地方清淨,小小的一爿,止有三間屋子,一面砌着牆,一面紮着一排籬笆,籬笆旁種了竹。林音心裏十分歡喜,即刻下了訂金,要搬過來。林音本來也無幾件行李,收拾停當,同仆人裝了輛馬車。

叫來的馬夫搬了林音這一趟,還另有生意要做。再加上路不遠,趕車略心急,巴不得揮鞭便到。等快到院子門口,差點跟另一架要出去的馬車迎面撞上。馬夫們都是市井潑皮性子,你便覺得是我趕路不看路、撞歪了車,我便覺得是你揮鞭不留神、驚動了馬,兩邊争吵起來,你要我賠,我要你賠,你也不讓我進,我也不讓你走。眼見得快到了,林音見兩邊馬夫吵得不可開交,便要馬夫就近放下車轭,讓仆人辛苦點,搬行李進去。那邊馬車上的人也受不了,索性下了車,不坐了,讓他們吵去。

這兩邊一下車,打了個照面,竟然是徐知行。林音和徐知行這些天在官學廳堂和二姑爺宴席上略略見過幾面,只是勉強打個哈哈,并無言語。林音心有芥蒂,不願多言。徐知行又怎麽敢跟林音多說一個字。這會見了,便也只是互相作個揖。

徐知行下來本來是叫伴當出去另尋馬車出門,卻看到林音那邊仆人卸了幾件行李下來,便急忙問:“是你要搬到這裏來?”

原來這爿院子,是徐知行母家舅兄的屋子。這徐知行外公當年做了幾年官,無甚趣味,便辭官回汝山開起了書院,設壇講學。他母家族人在這裏有許多屋舍田産,又有書院。這也是為何徐知行家裏不許他再去別處游學,卻仍舊放他來汝山讀書。再說這間院子,本來是個大屋子,為了多掙錢,才用籬笆隔成兩個小院子,分開放租。

房東那邊見徐知行和林音認識,又聽徐知行說是趙家公子,推說不要林音付錢。林音尋思着,親兄弟都要明算賬,連徐知行這個親戚都付了房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哪裏能白住。況且,此地房租甚貴。因此互相推脫了一番,林音錢還是照給,又送了幾件禮物。

但徐知行又說,他那邊院子朝向好些,執意要跟林音換,說是不好教客人住得差。這一番推辭不開,林音只好允了。兩邊院子無甚分別,只是一個略大些,朝南多些。這會兩邊仆人忙碌起來,一邊讓徐知行搬到那頭去,一邊林音又要搬進來。

下人們怕林音累着,先讓他進屋坐着。徐知行有事已經走了,搬家都是交付給他的仆役。林音端着茶杯,略看了看書房裏的擺設。這一看不打緊,他瞧着書案上有幾張琴譜,大吃了一驚,原來竟是林音自己作的曲子。曲子扉頁還有題注,寫着甚麽“今日大雪在趙府上聽得此曲因此記之”之類。至于曲子上的名字呢,像是先寫了兩個字,後來拿筆塗了,改成了趙林音。這林音自己做的曲子,有許多他自己都懶得記譜,不過是胡亂撥幾下罷了。卻有人聽過一次,便悉數記錄下來,你說這是不是樁奇聞?

徐知行的書童收拾書房,見林音俯身去細看書案上的琴譜,嗤嗤笑出聲。

“我家公子……”

林音問:“你家公子如何?”

書童卷起案上的字畫,道:“我家公子有些癡病,請公子不必再問,我可不敢亂說。”

林音既然搬出來,二姑爺不時仍然派人來請去赴宴。林音也有去的,也有不去的。太半時間,倒落了林音清淨。他不必早起梳妝,睡醒後,或是讀書,或是彈琴,或是派了車馬出去踏青,優哉游哉。只是先前踏青的地方瞅着十分不錯,隔了幾日林音再牽馬過去,想着花應該開得正好,卻烏央烏央都是游人。那賞花的雅致,頓時倒了一大半。

不知怎麽,教徐知行得知此事。晚上林音在院子裏撫完琴,便聽到籬笆那頭徐知行的聲音,說什麽林音若想賞花,他可以帶路。附近有個地方,那真是花團錦簇,人煙稀少,十分暢快。

林音自從搬到這間院子,與徐知行做了鄰居,兩人關系略緩和些。隔着一排籬笆,兩人有時彈琴應和,互相評點。除此之外,倒也沒多說幾句話。林音當時未答,隔日想了想,自己也無甚事,不如跟着徐知行騎馬出去,權當踏青。

一大清早,兩人便牽馬出去了,各帶了一個伴當,騎馬跟在旁邊。他們出門時天蒙蒙亮,走了一會,太陽才升起來。再走一會,離城漸漸遠了,竟走到羊腸小道上,又兼有溪流,沖斷了道路。伴當怕林音騎馬過不去,挽了褲腿先牽着林音的馬趟水過去,自己再騎馬跟上。

林音拉着缰繩,笑道:“你這個位置可真難找。”

徐知行也笑了,道:“可不是?我實在不知道這邊水漲起來了,有幾年沒過來。”

林音又道:“這路程甚遠,一去一來,豈不是消耗一天過去了,你不去學裏?”

徐知行道:“我還用去學裏?”

林音笑出聲,這徐知行書香世家,父族、母族皆出大儒,本地書院又是他母族開的家學。只要有心向學,什麽書讀不了,什麽老師尋不着?

徐知行又道:“倒是你家,老太爺、老爺都是人物,竟沒有開起甚麽家學來?恕我直言,我看趙家公子,十分不行。”

林音默然片刻,道:“錦官城實在辦不起來,實在是好玩、好吃的太多,哪裏讀得進書。以前聽人說錦官城十裏紅绡纏半生,我還不信,出來走了一些路,發現果真如此,無一地方吃喝玩樂上比得上錦官城的。”

徐知行道:“在錦官城裏,我平生沒見過如此多娼館,只怕有幾千間。”

林音不由得大笑起來,邊笑邊道:“我聽說你……”

這林音聽着風聲,說徐知行游學到錦官城,被紅绡勾纏住了,前後約莫砸了兩千銀子進去打水漂。他卻并不知道是徐知行将他錯認為阿阮,白花了一大筆冤枉錢。

徐知行面上挂不住,連連擺手。兩人騎行了一會,重新起了話頭。徐知行稱贊趙府氣派,林音笑了一笑,并未多言。因他雖然是養子,從小也是跟着趙家少爺一樣品制,斷然不會短了他,就連他這次出門游學,亦不曾考慮開銷。與林音相識的,只有應清引,管着鋪子,精通庶務,賬目算得精刮,知道便宜貴了,還會跟人講價。

林音又聽得徐知行說,他父親與趙老爺有同年之誼(注:同年指的是同一年考上),他去徐州拜見了趙家老爺,又去錦官城見過趙家少爺。回去後,他父親先問趙府氣派如何,又說,當年放榜同年裏,比趙老爺還年輕的寥寥無幾,那趙老爺年紀輕輕,渾身一股富貴公子做派。素日裏錦衣玉食慣了,趕考時處處叫苦,嫌考場裏硬板箱子,如何睡得着,又嫌冷菜冷飯,如何吃得下,三場考試,都是早早交卷跑了。因此,同年裏得了個外號,叫他趙叫苦。

林音聽了,笑到險些從馬上跌下來。徐知行忙拍馬過去扶住他,後面的伴當也趕緊過來,拉住缰繩。

等林音止住笑,真個怔住了。原來柳暗花明,他們竟然已經到了,只見一灣清溪,兩岸桃花,風吹花散,灼灼夭夭,落英缤紛,又兼人跡罕至,野趣盎然。林音呆了,後邊的伴當也不住啧啧稱奇,小聲說真是個賞桃花的絕妙去處。

林音笑道:“你這真是桃花源了。”

徐知行也笑了,道:“也是,也不是,小隐隐于山林,大隐隐于市,心有桃花,處處仙境。”

林音挽住缰繩,細細看了半晌。一轉眸,卻發現徐知行未看桃花,而是盯着他看,真個是“一樹桃花一樹詩,千樹花語為誰癡”。

林音與徐知行從桃花源騎馬回來,天色已經黑了。他們出去時,伴當們也就帶了一壺酒、一包桃花糕,回來時哪還能不饑腸辘辘。林音在自己的院子裏擺了些小菜,邀請徐知行入席,以答謝他勾銷了一日時光。

恰巧皓月當空,伴當溫了一壺酒上來。林音看月色如洗,院子裏有桃有竹,勾起興致,與徐知行做了幾句酒令,喝起酒來。

酒過了幾巡,有三四分醉意,這徐知行是個木頭人,說話直來直去,便道:“林音,我看趙家少爺待你極薄,是不是?”

原來徐知行自從那日在官學宴席上重識了林音,便把當初在錦官城相識的樁樁件件,重新細細想過。他初見林音,是在醉春風裏聽見林音彈琴。以林音的身份,在醉春風彈琴,确實不大好。但在那種地方喝多了,見着琴起了心思,撥弄兩把琴弦,權當趣味,倒也不是說不過去。只是在趙府上,他親眼所見,林音雪中彈琴,極具風骨,卻被趙家少爺罵了個狗血淋頭。林音真個是一聲也不敢吭,低着頭抱着琴怏怏走了。徐知行見識過趙家公子不學無術、嚣張跋扈,他想着林音一介孤兒,不過是被趙府收養。縱然吃穿不會短缺他,但在府裏,恐怕也沒甚麽地位,無非是寄人籬下、忍氣吞聲八個字罷了。

徐知行此話一開,觸動了林音心思。林音捏着酒杯,垂下眼睛,半晌未出聲,連剛上來換一壺新酒的伴當都不由得多瞅了幾句主人。林音長嘆了一口氣,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他見徐知行問得誠懇,便也回得真心。

“徐兄,實不相瞞,林音這次确實存了單獨搬出來的心意,老爺老夫人也都允了。”

徐知行聽了,又給林音倒了一杯酒。

“那是極好,你搬出來另住,總比依人籬下、仰人鼻息好多了。”

這一番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複一杯。徐知行中間幾次喝到睜不開眼睛,見林音還有興致,也就強打起精神再喝一杯。等到散席,天都快亮了。徐知行回了自己的院子,書童靠着一張太師椅,已經睡熟。

徐知行搖他起來,吩咐下去收拾床鋪,他要回房休息。

書童睜開眼睛,瞅着天色,嘟嚷着:“主人,雞都要叫了,你現在還要睡覺。”

徐知行敲了他一記:“我喝了一夜酒,未曾合眼,這時哪還撐得住,快去。”

書童唉了一聲,朝隔壁偷看了一眼,道:“我還以為……”

徐知行不懂,問道:“你以為什麽?”

書童嘆了一口氣:“我看隔壁的趙公子并非不谙風月之人,倒是主人您,十分不解風情。”

二姑爺開了流水宴席,請了林音,又請了徐知行。他們倆來的略遲些,卻是一塊來的。二姑爺十分不解,将林音與徐知行兩個細細打量了一番,詫異道:“你們倆什麽時候勾結到一塊去”,惹得席間哄笑起來。

徐知行聽了,争辯起來:“裴兄說話毫無道理,狼狽為奸才叫勾結,伯牙子期應叫知音。”

林音絲毫不理會,取了酒壺自罰了三杯,杯杯亮了杯底。

這酒席上有酒有菜,又有歌姬彈琴唱曲,好不熱鬧。一桌酒菜,吃到半夜,飛花令飛了十七八圈,人人興致不減。二姑爺招手吩咐伴當再添些酒菜,要喝到天亮。伴當點點頭,轉身走了。

二姑爺捏着酒杯,剛撮了一口,卻發現伴當又回來了。他有些奇怪,問道:“你吩咐廚房了?”

伴當卻附在二姑爺耳邊說了幾句,二姑爺臉色霎時白了,連手上的酒杯也險些跌破。他回眸去看席間,林音正飛了一句“桃花依舊笑春風”。林音聽見二姑爺招手叫他,十分不解。兩人悄悄離了席,轉到僻靜地方說話。

借着燭光,林音展開二姑爺家中剛送到的書信,這一驚非同小可,恰如旱地驚雷,天搖地動。這眼前的雕梁畫壁,瞬間化了斷壁殘垣!若不是二姑爺扶過林音,他怕是要即刻昏倒在地。

二姑爺小聲道:“我現在立刻備馬回去,要與父母和房裏二姐商議,再作定奪。至于你,我勸你暫時不動,且等等家中書信,看要如何安排。”

林音回了自己院子,失魂落魄,六神無主,全然不知所措。窗外皎皎月光,恰如千把冰刃、萬支利箭,将林音一副身軀,捅了了個千瘡百孔!二姑爺書信猶歷歷在目,字字錐心,先是說,趙老爺染了真心痛,夕發朝故,駕鶴西去,又說,趙家少爺曾在錦官城縱火取樂,綿延甚廣,此案民怨沸騰,正在重新查辦,錦官城知事有包庇之罪,也被一齊參了。

林音枯等了幾天,音信全無,真個是寝食難安,如坐針氈。他也央了徐知行去打聽,徐知行便向家裏遞了快信。

林音茶飯不思,搬了琴出來,胡亂撥了幾下,那琴聲恰如他心緒般雜草叢生。那邊徐知行匆匆拿着信過來,一見到林音,劈頭便道,此事實在難辦,趙老爺屍骨未寒,趙家少爺去年犯的事兒就被翻出來。縱火是頭一等重罪,又有證據,如何翻案?

林音聽了,低了頭,不發一言。

徐知行又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我倒是可以想盡辦法,保你不受牽累,禍不及族人,罪不及旁人。”

林音垂着眸子,仍未說話。

徐知行勸道:“林音,我勸你先留在本地,不變應萬變,以免引火上身。”

林音這才擡了頭,厲聲道:“我林某人豈是貪生怕死、茍且偷歡之輩。”

說完這句話,林音将琴往地下一摔,揚手一疊聲叫伴當備馬。伴當牽馬過來,林音翻身上馬,快馬加鞭,頭也不回地走了。因他心急要趕回去,免不了披星戴月,晝夜兼程。

春風蕭瑟,官家驿道上桃花亦開了一路,紛紛灑灑,落在林音臉上,恰如挂了風霜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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