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只肥碩老鼠探頭探腦從洞xue裏鑽出,一口咬住落在麥稭堆上的一塊肥肉,拖回洞中,歡喜得吱吱亂叫。趙家少爺觑見老鼠偷食,不甚在意,手裏捏着一根麥稭,百無聊賴。只是這一擡眸,他聽到上邊傳來鐵鏈打開的聲響,又有人聲。他起先以為是獄卒下來送飯,再細聽又十分不像。
一束微光照下來,映得牆壁上人影閃動。林音披了一身猩紅色鬥篷,一手提着燈籠,一手扶着牆壁,緩緩而下。地牢裏陰冷潮濕,外頭還是暮春,地底猶如隆冬。臺階生滿青苔,林音一步步走得十分小心。
趙家少爺大吃了一驚,忙忙站起身,又道“阿音你怎麽來了”,又怕林音跌着。趙家上下使了大錢,将牢裏一應差役都細細賄賂遍,因此并不與趙家少爺為難,暖爐生着,送進來的床鋪被子都有,吃喝備下,倒還不算過得十分苦。
林音走到牢底,放下燈籠,見着趙家少爺,只覺得有千頭萬緒,卻不知從何說起,一時兩人相對無言。林音已聽說少夫人趁少爺不在家,竟然将應清引交予牙婆賣走了,從此音訊全無。趙家少爺知道了,哪裏肯依,差點将少夫人捏死,被攔下後,又寫了休書,要少夫人即刻滾蛋。老夫人不肯,百般阻攔,千勸萬勸。少夫人娘家也不肯,放話說寧願女兒死在趙府也不能被休回家,實在丢人現眼。兩邊一時僵住了,不知如何是好。誰知道沒兩日,趙家少爺縱火燒城之事東窗事發。少夫人娘家不願白白受牽連,立馬允了,少夫人趕緊拿上先前趙家少爺寫就的休書,趁夜騎快馬回了娘家。
這兩人你瞧我,我瞧你,都不說話。最後還是趙家少爺笑了一笑,抱拳打了個拱。
“事已至此,閑話休提,林音,只能把我娘和清引的事都交付給你。我娘自不必說,她再傷心欲絕,我也沒有辦法,只能你将來規勸幾句,時刻照拂。至于阿清,我十分擔心,雖然派出去了人手,卻連牙婆去了哪,都還未厘清。我以前聽牙婆說,以阿清模樣身段,定要賣到兩百金以上。我尋思着,能舍得花上重金的,無非是貪圖他美貌。阿清若是個能屈能伸的性子,誰拿到了他,他略低低頭,委曲求全,或許還有保存之計,尚有迂回餘地。等日後我們打聽到他下落,再花錢贖他回來。但他的性子,你我都知道,偏偏是塊糞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若要他低眉順眼,徐徐從之,不如要了他的命。因此我十分擔心,怕找到他遲了。”
林音聽了,只得點頭。兩個人又略說了幾句話,上邊獄卒傳來咳嗽聲,提醒他們切莫再耽擱。林音這番來探望趙家少爺,是靠賄賂過獄卒,萬萬不能多做勾留。林音無法,只得提起燈籠,重新拾階而上。他一回頭,便瞧見趙家少爺站在下邊目送他。林音心中波濤洶湧,恰如萬箭穿心,還想折返。那獄卒已經抓着他的胳膊,将他強行帶了上去。
林音探望過趙家少爺,忙忙去回老夫人。趙老夫人受了這連番打擊,無病也早就嗟磨出一身病痛。她抓着林音的手,仿佛溺水之人抓着浮木,遲遲不能松開。林音回來後,見府上無人支撐,到處忙亂,急急地問趙老夫人侍書在哪裏。這裏只有侍書是個一等一拔尖能幹人物,無論是趙家少爺的案子,還是府內大小事務,他必然都胸有成竹,懂得如何處置。
趙老夫人這才想起侍書,便道:“他還在府中。”
林音知道老夫人與侍書交惡已有二十年,老爺去了,老夫人怕是極難厚待侍書。不然,如何到了今天田地,沒見着侍書出來主事?但如今趙家少爺已是性命攸關,無論老夫人先前與侍書怎樣龃龉,林音勸老夫人只能放下身段,來苦苦哀求侍書。不管侍書說什麽、要什麽、有何怨氣,都依着他、允着他。
趙老夫人聽了林音這麽說,點了點頭。看官,你想這天下婦人心思都是一般模樣,只要是為了膝下子女,她還有什麽說不出、做不來、放不下、舍不得的?
林音再細問侍書在哪,說是指給馮總管管理。等找到馮總管,馮總管又說早就給了侄子馮巳使喚。等再找到馮巳,這馮巳爛醉如泥,鞋也未脫,合衣在床上睡得鼾聲大作。派下去問話的侍從推了馮巳半天,也推不醒,索性将馮巳從床上拖下來,潑将了一桶冷水。
馮巳被淋了個透濕,才總算是醒了酒,聽到問侍書在哪裏,他茫然失措,遲遲不回答。又問了侍書在哪,馮巳卻問東指西,不給句确鑿話語。問話的急了,問了幾遍,又說要動刑,馮巳見抵賴不得,這才支吾着道出實情。
林音聽說侍書竟然被馮巳私自典當到娼院裏去了,這一驚得非同小可,半晌回不了神。侍書以前在趙府是何等風光人物,莫說是趙府裏人人谄媚,就是趙府外,也多的是上趕着巴結的。以侍書心性才情,竟教他淪落風塵、操起皮肉生意,千人睡萬人枕,這是何等折辱!短短幾日,恍若經年,樁樁件件,竟有許多變故。林音不過一介弱冠公子,連遠門才統共出過一次,如何能承擔得住?一時間弄得六神無主,無計可施,恰如一頭雪獅子被火焰燒化,竟有些心字成灰。
正在這時,一位老家人過來求見林音。他是府上舊人,以前跟在趙老爺身邊做幕僚,如今仍然留在府裏做事。林音見老幕僚要過來瞧自己,想着必是來拿些話頭寬慰寬慰。他已不做打算,世上哪還有什麽話語能熨帖他心思,只是不好回絕罷了。
老幕僚進來後,先讓伴當泡了一壺茶。林音哪裏還有喝茶的心思,一杯上等西湖龍井,喝起來卻比黃連還苦。兩人對着吃了一盞茶,老幕僚讓林音秉退了外人,又關了房門,只餘了他們兩個。
見四處門窗緊閉,一個外人也無,這老幕僚才緩緩了開了口,便道:
“音少爺,依小人之見,少爺的事情還沒有辦死。有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法子,未必不能一試。”
林音捏着茶盞,聚精會神聽着老幕僚說話。
原來老幕僚已經細細打探過趙家少爺的案子。趙家少爺一把火,綿延了百間屋子,早弄得錦官城民怨沸騰,千夫所指。趙老爺沒了,無人蔭庇,禦史才敢翻這樁案子。錦官城知事有壓案不報、包庇主犯之嫌,暫且停職,一同等待查辦。
老幕僚問起林音可知當日情形,林音便把應清引被奚紹看上後設計藥翻擄走、鎖在屋子裏失了身的前因後果細細講了一遍,幸虧應清引性情實在激烈,又有顧公子相助,才逃了回來。趙家少爺受此奇恥大辱,登時怒發沖冠,因此做事全無理智,不計後果。
老幕僚點點頭,道:“是了,我也略聽少爺、聽小仆這麽說過,大差不差。”
按大刑律法,若放火故燒官民房屋及公廨倉庫者,皆斬。諸于官府廨院及倉庫內失火者,徒二年(注:引自明律和唐律)。只要縱火兩個字鐵板釘釘了,那就必死無疑,無論如何救不回來,哪怕有萬貫家財,如何陰間複陽?但若是縱火變成失火,那就大有斡旋餘地,無論流刑多少裏、多少年,都能拿錢使得通關節,吃不了大虧。
老幕僚已看過卷宗,如今趙家少爺還沒認罪,一個字伏辯都未寫。那日跟去放火燒屋的家丁,目前也并無一人敢出首指證主人。錦官城百姓言之鑿鑿,但皆系風言風語,并非身在縱火現場親眼所見。縱火罪名這塊棺材板,七根長釘還沒有一一釘死。因此老幕僚想來,要設法把案子講成,家中美婢被污,趙家少爺不堪受辱,上門争論,兩方鬥毆中失手引起火燭,實屬無心,并非故意。如此一來,便不至于被判到死地。
林音聽了,心下了然,問道:“那我們又該如何做?”
老幕僚喝了一口茶,正色道:“音少爺,這事兒,單靠咱們是做不成的。這就是小人進來說的,有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法子,或可一試。”
林音十分不解,連忙追問何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老幕僚告訴林音,要翻這個案子,必須要捏拿住錦官城知事。知事去年辦這樁案子,人證物證一概未做,如何處置都是聽趙家少爺吩咐。這知事的女兒已經嫁給中書令堂侄。如今在風口浪尖上,他心裏打着一個主意,不聞不問,無非被辦個失察渎職,坐等風頭過了,仍能重新啓用。這一榮俱榮的法子呢,便是讓知事出面來重辦案子,趙府這邊再将各種人證物證都做個五角俱全。至于如何判斷,知事只管依照刑律,顯得他既未失察,也未渎職,只是案情複雜,一時難以查清,辦得慢些。事情厘清了,既保住了趙家少爺性命,也成全了知事錦繡前程。知事正當壯年,何必白白受此牽累、弄得仕途蟄伏呢?至于中間若需要疏通上下門路,一律開銷,都由趙府支付,不用知事掏一個銅板。
林音聽了這番一榮俱榮的說辭,點了點頭,又問何為一損俱損?
老幕僚先不回答林音,卻問道:“音少爺,老爺長年外放,先去西北,又去華北,再去華東,難道是老爺不想補本地的缺、或者沒有門路補本地的缺嗎?”
林音答道:“是因為老爺本地籍貫,老夫人是吳淮籍貫,依照流官例制,南北更調,自己與妻子在籍五百裏內都得回避。莫說是本地的缺,但凡南邊幾個富庶地方的缺,一個也補不了。”
老幕僚道:“是了,那又為何這一流官例制,自魏晉沿襲至今?”
林音道:“本地門閥在本地做地方官,那還了得,長此以來,豈不是成了盤踞一方的豪強?”
老幕僚點點頭,這才講了這一損俱損的說辭。若知事打定主意,不蹚渾水,明哲保身,便要教他知道厲害。錦官城知事一職,雖然只得五品,若說是天下第二的好差事,便無人敢說第一。此地豐饒,風調雨順,遍地商貿,油水豐厚,一絲心思不必費,只管躺倒,都能塞滿腰包。這知事是趙老爺門生,受趙老爺舉薦才得了這天下第一美差。因此他在這裏,弄得衙門跟趙府自家開的一般。如若保不住趙家少爺,那也就無甚顧忌,直接自揭自發,證據确鑿,說知事與趙府勾結頗深,俨然地方一霸。地方官與當地大戶盤根錯節,是犯了大忌諱,就不是區區失察渎職的罪名擔得住了。
見老幕僚說得口幹舌燥,林音忙給老幕僚倒了一杯茶,還想問又要如何找到知事,他又不在衙門裏。
老幕僚嗐了一聲,道:“知事的別院就對着趙府的後院,只隔了一條街。但如今趙府上下沒有一個能頂事的,怕是只有音少爺去試試,獨自前去會面,與他将厲害關系說清楚,再做商議。”
林音答了一句:“我……”
老幕僚心知林音勉強,感慨道:“若是侍書還在,我看這事能辦得十拿十穩。他真是一等一出挑人物,心思深沉,行事老辣。偶有事務,老爺竟然亦不及他,還要仰仗他出面周旋。這棋呢,原本是知事棋面好,最差仕途全毀,咱們家呢,卻是少爺的命危在旦夕。因此,此番與知事會面,定要結下金石之盟,萬不能一拍兩散。”
林音區區弱質少年,不谙世事,心裏哪裏有底,這竟是要一夜學來張儀連橫、蘇秦合縱的本事!但事已至此,前邊懸崖峭壁,哪還有什麽退路?
只能心裏一橫,哪怕遍地荊棘,龍潭虎xue,那也得闖一闖!
老幕僚倒盡壺裏最後一滴茶水,道:“音少爺若是敢去試試,小人這就來教音少爺如何說話,怎樣應對。”
林音咬了咬嘴唇,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