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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馮總管自從拿捏了侍書,打也狠狠打過幾次,侍書仍然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馮總管一時沒了辦法,只能留下侍書,從長計議。因他想着,人在這裏,錢總跑不掉,一天兩天不肯招,難道還熬得住一年兩年嗎?命沒了,留着錢幹什麽,時間久了,侍書總會打熬不住,露出馬腳。馮總管胡亂打發侍書去馬廄喂了幾天馬,侄子馮巳朝馮總管讨要侍書,說缺個人手做事。馮總管自然允了,讓馮巳将侍書帶下去。

侍書哪裏瞧不出馮巳對他不懷好意?他才進了馮巳屋子,便被馮巳從背後抱了個滿懷,幸虧他掙開了。侍書白天做些燒水打掃之類的粗使雜活,晚上則做些記賬之類的筆墨。馮巳眼饞侍書,卻得不了手。侍書雖然被指下來,但他畢竟曾是老爺房中人。馮巳吩咐他做事、打他罵他都使得,若要強行動他,傳揚出去不成體統。侍書明白馮巳有此顧忌,因此總是揀着旁人在時才與馮巳見面。再加上,侍書與馮巳年歲相當,真要動手,侍書掙紮得激烈,并不明顯落下風,馮巳不好下手。

侍書去柴房抱柴出來,他一進柴房,便瞧見裏面有個不認識的人,心裏一驚,急急要出來。後邊馮巳跟上來,已經把柴房門關了。原來馮巳見自己奈何不了侍書,便從外邊叫了個市井無賴的狐朋狗友,一齊來享用。柴房地處偏僻,侍書單獨與馮巳厮打,倒還能掙紮。這以一對二,哪裏還有活路?

馮巳怕侍書出聲,拿布條塞了他的嘴。

潑皮朋友按着侍書,道:“我還以為你真有甚麽好物與我分享?這個看起來很是尋常。”

馮巳掀開侍書的袍子,斥道:“你懂什麽,這是原本只有老爺才動得的人。”

趙府上下都說侍書狐貍精轉世,身上有些什麽絕妙之術勾着老爺。老爺寵了二十年仍恩愛不減,動侍書動得多,也動得狠,旁的胭脂水粉,要麽看都不看一眼,要麽寵幾天,新鮮勁頭一過,恩寵也散了。

馮巳得了手,又讓潑皮朋友快活快活。潑皮朋友從侍書身上起來,道:“我看他除了身下緊些,還不如我在窯子裏做的一個相公,比他生得白,年紀又輕。”

馮巳唾了一口,他仔細去瞧侍書,也覺得大不如以前。俗話說,人靠衣裝馬靠鞍。當初侍書風姿卓越,那是靠錦衣玉食養着。如今面黃肌瘦,粗布衣衫,哪還有什麽顏色可言?

馮巳既然得了這一次手,一回生,二回熟,膽子大起來,觑着各種空要污侍書。侍書實在受不了這番折辱,狠心吃了一把巴豆,弄得身上穢臭難當。馮巳不敢近身,倒落了侍書一時清靜。

先前馮巳在一間勾欄院裏鬼混,欠了四貫銅錢,一年多還未還上。老鸨叫了人,三番五次打上門來。馮巳有些招架不住,這日喝酒回來看着侍書,不禁動了心思,要把侍書送去抵債。他原先從馮總管那裏讨侍書過來,為的是饞侍書的身子饞得緊,如今動也動過幾次,無甚趣味,不如打發侍書另作他用。

老鸨聽馮巳說原是大戶府上的小官兒,被主母趕出來,以為是個年輕美貌的,心裏十分歡喜,爽快允了拿侍書抵債一事。誰知上門來領人,瞧見侍書竟然年紀甚大、形容憔悴,老鸨上了個大當,哪裏肯依,與馮巳争奪起來。

馮巳潑皮無賴,定說已與老鸨說定了,抵充債務,又道,若真是年輕美貌的,又豈止只值四貫銀子。

老鸨跟馮巳厮打一場,馮巳又補了兩貫銅錢,再問時便兩手一攤,一分也無了。

老鸨無法,只好把侍書帶回芍藥居。她被馮巳擺了一道,吃了個大虧,這真是越想越氣,一肚子火。侍書這年紀模樣,拿出去待客,豈不是客人要倒朝老鸨要錢?老鸨問侍書會些什麽,侍書答曰會劈柴喂馬,浣衣燒飯也做得,喝酒彈琴也略做得。老鸨聽了,便先打發侍書去打掃茅房。

侍書去了後院茅房,這茅房怕是有十天半個月未曾打掃,裏頭臭氣沖天,蒼蠅亂飛。侍書略看了看,竟不知如何下手。等他取了笤帚進去,一扇柴門虛掩着,裏面似有呻吟聲。

更交到三漏,芍藥居各處都要打烊關門。老鸨撥着算盤珠子,正在油燈下核對賬目。

一個龜奴進來,道:“媽媽,小昭他肯接客了。”

老鸨頭也不擡,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他必是受不了嗟磨,熬不住今晚了。”

“旁的小昭他都應允了,”龜奴道,“但他就一條,要那個侍書供他使喚。”

原來這位小昭是芍藥居的清倌,已經做出來些名氣。老鸨見小昭長大了,要小昭破身接客。小昭不肯,被老鸨龜奴花樣施盡,各種打罵。先前又有位公子許願撈小昭,哪知一走了無音信。

小昭竟是個烈性子,被老鸨龜奴百般折磨,仍是寧死不屈。老鸨大怒,将小昭扔在茅房裏拿鐵鏈鎖着。小昭本是一心尋死,哪知道奄奄一息之際,被侍書勸了幾句,竟然點頭肯了。

小昭開門待客,真個車如流水馬如游龍,流水席從初一排到十五,又從十五排到初一。過了三兩月,竟然累病了,起不得身。老鸨倒是想逼着小昭繼續伺候客人,但客人可不要一個滿臉病容、氣若游絲的小昭。大夫過來瞧,開了方子,說是勞累過度,必須休息。

老鸨發了愁,因小昭身價正炒得火熱,各處都是恩客興致沖沖、慕名而來。老鸨這定金銀子早早收了,塞入荷包,客人卻見不到小昭,都在鬧事。

侍書熬了湯藥,先伺候小昭服了湯藥睡下。老鸨叫侍書過來,閑談了幾句小昭的病情,侍書便道:

“按大夫說法,小昭不躺個十天半個月,怕是恢複不了精神。”

老鸨唉了一聲,心裏不快,又無可奈何。

侍書道:“我看小昭客人太多,白天夜裏都不得歇息,須減幾個,讓他得些空。”

老鸨嚷道:“那如何能減的?他如今是這裏一棵搖錢樹。”

侍書勸道:“你不減他的客人,小昭病了,仍是待不了客,算下來還是一個虧,是也不是?依我見,小昭客人裏頭,方公子是安撫司同知的小兒子,金公子是本州鎮撫的堂兄。兩位客人萬般得罪不起的,也使得起大錢。但凡這兩位公子有請,小昭必去。劉公子的姐姐是招讨司長官的愛妾,手裏略有幾個錢,數目不多,可往後稍稍,只是不能過分得罪。錢觀察這老匹夫找小昭只是沖着小昭的名氣,不妨吊他一吊。他是個給臉不要臉的性子,千萬教小昭不必過分殷勤,越冷落他,他反倒越使得錢來糾纏着。那個姓馬的是個潑皮無賴,錢也不肯使。但他家裏是司獄小吏,我看老鸨你也不敢得罪。我十分怕小昭招架不住,被他弄傷。我看他若下次再來,不如叫嬌嬌、俏俏兩位風月老手去哄一哄,哄上道了,他未必戀着小昭。”

侍書頓了一頓,又道。

“還有個陳生是茶商兒子,在武陽進了貨回來,手上使不出大錢,我看還可以将他往後稍上一稍。”

老鸨聽了,連連點頭,又道:“先前與小昭相好的羅公子,竟然籌到銀錢回來了,說要贖出小昭。”

侍書嗐了一聲,道:“此一時彼一時,你當初答應他的價錢,哪能買到如今的小昭?也不看看現在小昭的風頭?我自然會勸住小昭,教他消消心中癡氣。至于羅公子,他既然拿了錢來了,就讓他再在這紅绡地裏消磨幹淨。”

侍書仍然回去照料小昭,他以小昭的名義寫了一封信,教小昭抄一遍送去給方公子,好讓方公子留些念想,待小昭病好仍然過來使錢。小昭看了,此信用詞粗淺,但讀起來情意很是纏綿。倒是侍書的字,委實寫得顏筋柳骨,一看便是苦練了多年,有些功底。

小昭起來寫了信,又喝藥躺下。他一時未睡着,轉臉過來說:“侍書,我覺得你不是平常人,媽媽也這麽說。”

侍書來這芍藥居不過月餘,卻仿佛已是在這地摸爬滾打二十年的老龜公。

侍書笑道:“我自幼被充進教樂坊,是教樂坊出來的,身世連你也不如,自然不平常。”

小昭快言快語:“可你琴藝甚是稀松。”

侍書笑出聲:“我在教樂坊是最末等,教你見笑了。”

小昭又追問:“你是什麽人?”

侍書停了停,卻道:“未亡人。”

陳生弱冠年紀,系淮南茶商兒子。他從武陽進了貨,坐船勾留此地。小昭風頭正盛,他便一心想做紅人小昭,排了竟有月餘,總算排到小昭肯來應一次他的局。小昭接了他的局票,姍姍來遲,略陪了陪,喝了一杯酒,便起身走了。但就是這一局,已經惹得酒桌上許多人豔羨,都說你如何請得來小昭?雖然等了一個多月,錢也花了,手也沒摸到,仍然把個陳生弄得心裏高興,面上有光。因此,他仍然常來小昭這裏,使錢找老鸨排小昭的局。

這天老鸨允了陳生的排期,讓他來芍藥居見小昭。陳生滿心歡喜,見了小昭。兩人坐着說了不過一刻鐘的話,那小昭又被局票叫走了。陳生十分不快,老鸨安慰說小昭應個局去去就來,讓陳生安心等待。陳生枯坐了兩個鐘,沒等到小昭回轉,氣得眼裏冒火。再去問老鸨,無非是再等等,或是另擇個好日子。

陳生等到天黑,走又走不了,只能在芍藥居住下。一個人進來,先送了一碗蓮子羹給陳生吃了,又抱了被褥過來鋪起床鋪。陳生見這人是小昭身邊的伴當,在小昭身邊照料,平日送小昭應局,有時替小昭喝酒搓麻将。陳生拉住了這人,劈頭蓋腦便問小昭怎麽回事。

這人揀緊要地說了兩句,說小昭确實在局上回不來,又講了許多對不住客人的好話。這老鸨倒也并非故意怠慢陳生,錢收了,日子安排了,但小昭臨時被貴客叫去應局,留在貴客屋裏,哪裏又能再叫回來?

陳生又氣又惱,悶悶不樂,但小昭是炙手可熱的紅人,實在無可奈何。陳生悶氣躺下,但這人坐在床邊,遲遲未走,卻道:“公子夜裏還有什麽吩咐,只管叫侍書。”

陳生心下了然,他雖然還不算風月場上老手,但也不是全無見識。紅倌人俏相公哪裏有許多空閑,陪許多客人!常叫同屋子裏其它人代陪一二,也免得客人白來一趟,也消消客人的火氣。他年輕氣盛,窩了一肚子火,無處發洩,這時細細看這個人,雖然年紀大了,但低眉順眼,橫豎總比床頭那碗蓮子羹下火。

哪裏知道,陳生一試,真是又驚又喜。此人怕不是有甚麽奇門遁術,身上柔軟無骨,身下緊致銷魂,百般榻間纏綿、千種柔順嬌媚。陳生自诩在風月場裏略微見識過幾個人物,卻頭一次遇到這等尤物!本只打算略動一動,禁不住竟被對方勾着快活了幾次,如墜了棉花,渾身慵懶,最後沉沉睡去。

陳生夜裏睡醒,躺在床上。侍書已經起了身,對着床頭櫃的鏡子梳頭。屋裏只點了一盞煤油小燈,挂在梁上,顫顫巍巍,将侍書的身影悉數投到白牆上,只見牆上人影綽約,舉手投足都進退有儀,如鴻鹄展翅,又似孤鶴顧憐。

侍書見陳生醒了,忙過來給陳生倒了一杯水。他這一傾身,陳生便順勢摟住他的腰身,連連贊嘆他身段軟,又問是如何修煉得這等天生媚骨。

侍書唉了一聲,道:“我十二歲被主人破身,形容尚小。單是容納主人,已十分勉強,略動一動,便是剜心剔骨。夜夜承歡,次次落紅,身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其中苦楚,并無一人可訴。直到三兩年後長大,才漸漸不再帳中見紅。我若不把身段放柔軟些,如何能活到現在?”

陳生聽了,又道:“但你也不像被動過很多。”

侍書笑出聲:“你見過哪個做主人的,身邊只有一個?哪一個不是五六七八個?”

陳生道:“你主人真個不知珍惜,若是有了你,還哪裏容得下五六七八個。”

說話間,陳生被撩得渾身火起,忙忙把侍書放平在榻上,又看侍書蹙着眉頭,平生未展,一雙狐貍眼,藏了萬千心事,這一時間真是又急不可耐,要攻城略池,又是心生憐惜,要徐徐圖之,竟油然生了情愫。

直到第二天天色大亮,小昭才從局上回轉。見陳生枯等了一夜,臉上堆着些假笑,靠上去說了幾句體己話,讓陳生以後仍然捧場,又叫老鸨另擇日子。陳生溫柔鄉裏快活了一夜,再見到小昭,反倒覺得索然無味。雖然小昭年紀只得侍書一半,握在手上,卻覺得小昭身段粗苯,遠不如侍書柔軟。這陳生竟存了要轉做侍書的心意,侍書忙忙追出來,規勸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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