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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nd)

原來侍書勸陳生,若是教鸨母知道他也能賣上價錢,那便不知要賣給多少人,又勸陳生仍然是好好做小昭的局,小昭常常忙不過來,他再去陪陳生。陳生聽了,連連點頭,一切還是照舊。小昭應不了陳生的局,陳生只管過來鬧,老鸨便送侍書過去伺候,只當是賠禮道歉,不氣走客人罷了,不僅分文不取,還送些小酒小菜。哪裏會料到他們兩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陳生閑來無事,又來芍藥居找小昭。小昭自然陪不了,鸨母仍然是叫侍書出來陪客人喝杯茶。陳生見侍書倒茶出來,真是舉止有度,儀态萬千。他已聽說侍書是一只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并非庸脂俗粉。

兩人對坐,侍書說起上次陳生送的一小包茶葉,唇齒留香,嘗出來是一等一尖貨。侍書得了這包茶,歡喜不已。

陳生見侍書識貨,心下更是喜歡。這包茶葉,他先前要送小昭,小昭哪裏肯收,一心只想要陳生打付赤金镯子,區區幾根茶葉,有甚麽稀罕。小昭見陳生不給打赤金镯子,便翻臉鬧了一場,哪會懂得赤金镯子易得,貢品龍井上哪裏去尋?

喝了幾盞茶,陳生便提到他此地勾留太久,必須運貨離去,又極想帶侍書一齊走。

侍書聽了,問了幾句,見對方确實心意堅決,便關了房門,如此這般如此這般跟陳生一一交代。侍書知這行裏最是貪婪無恥,怕陳生一開口,老鸨坐地起價。因此,教陳生去找牙婆買了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再跟老鸨說,自己想找個會伺候人的伴當,但下人買錯了,買了個太小的,用不上,又帶不回去,正好這裏侍書年紀大,照料人還算精心,情願虧本拿來跟老鸨交換,免得賣了這個,再買旁人,多生一些枝節。

老鸨聽了,想着如今小昭已經上路,各處熟練,不大需侍書照料。侍書年紀太大,留在這裏掙不了錢,還要白吃幹飯。老鸨看小孩唇紅齒白,論品相年紀,在牙婆那裏總得花四五十兩銀子,養着調幾年出來,正好能頂替如今的小昭。

老鸨心裏活絡着,但嘴上仍說侍書諸多好處,不肯即刻點頭。

陳生便起了身,連說算了,又說,便宜點把這個賣掉,再買個有經驗的伴當也容易,擡腳作勢要走。

老鸨見到手的鴨子要飛,急急忙忙又允了,拿年輕的換年老的,這等買賣哪裏找去。

這樁買賣既然一錘定音,老鸨不識幾個字,侍書親自寫了贖身契。一式三份,老鸨、侍書各留一份,還有一份,交予官府備着。侍書寫完後,逐字逐句給老鸨讀了。老鸨不放心,找了個人又讀了一遍。兩邊簽字畫押按手印,從此一筆勾銷,再無瓜葛。侍書将贖身契收進懷裏,施施然擡腳走了。原來這契約說的是他從勾欄院脫身出來,不是老鸨将他賣與陳生。因此是他與老鸨兩下結清,不需陳生簽字。

陳生見老鸨放了侍書全須全尾出來,高興還來不及,哪裏想過許多?那邊船已經備下,不日就要起身回淮南。侍書從芍藥居出來得衣衫褴褛,陳生便帶侍書去綢緞鋪子看了看。侍書挑揀了一番,臉上不大滿意。陳生知道他是有見識的,又問店主還有沒有更好的。店主見他們使得出錢,又拿了一匹綢緞來,說是前面客人流訂的。這件料子,月白緞面,嵌繡了銀絲,流光溢彩,宛如月光。他們下了訂,做了件袍子。侍書拿到手,很是喜歡。陳生瞧着侍書難得眉間舒展,心裏更是痛快不已。

陳生帶着侍書上了船。家裏仆人不由得各個驚疑,侍書比主人大了十歲有餘,臉上也看不出有甚麽動人之處,硬是把主人勾魂攝魄,怕不是狐貍精轉世?陳生毫不在意,一心對侍書愛不釋手。船行到錢塘,正逢看潮時節。陳生與一衆家丁,都想要去看潮。侍書想了想,也跟去了,特意穿着那件新做的銀色袍子。

當日錢塘岸上人山人海,怕有上萬人翹首以待。哪裏知道,那日潮水,比往年更甚,羅剎江水拔地而起,驚濤拍岸,将四面岸邊掃蕩殆盡,恰如鐵面閻羅拿了索命繩。

風起浪湧,陳生一行人就此走散。陳生瞧不見侍書,便派了家丁趕緊去找。侍書穿了件白袍,閃閃發亮,人群中應當十分耀眼,容易瞅見。尋找的仆役擠到各個出口,盯着白色袍子的人找,找到天黑,仍然沒有找到。

船行水上,再未等侍書回轉。陳生聽說今日失足跌落了好些人,也有救上來,也有救不上來的,唏噓感慨,心下無限惆悵。

哪裏知道,侍書早已換上暗赭色粗布袍子,戴上頭巾,改頭換面,一招金蟬脫殼,擠在人群中悄悄離開。仆役們只知道他穿了件耀眼白袍,一味緊盯着白衣服的人,哪裏看得見?這個侍書确乎留着一筆身外之物,以極隐秘方式藏起來,誰也不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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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材鋪掌櫃一盞茶還沒有吃完,一位客人掀開簾子進來了。他一身缟素,披麻戴孝,形容戚戚。壽材鋪掌櫃明白客人都是來辦白喜事,趕緊尋了凳子讓客人坐下,又給客人沏了茶,寬慰了幾句。他靜靜聽客人說了原委,原來客人心上卿卿去年亡故下葬,今年開年後,身上漸漸不好,恐怕來日無多,存了要合葬的心意。因此,要請人重開墓地,再鑿一室,以備生死相依,百年之後,同歸于其室。

掌櫃見客人年紀并不大,充其量三十歲,唉了一聲,便攬下了這樁生意。

客人又訴說當時人走得急,治喪匆忙,買的棺木不甚好,這次要重買一副更大更好的棺木。至于換下來的那口舊棺材,要帶走留作自己身後事。

掌櫃聽了,勸道:“上好棺木我們這裏倒是有好幾副,客人慢慢挑。只是這已經下過葬的,你再用,怕是不好。不如不動這個,将新的那副留給你自己,豈不更好?”

客人聽了,只是搖頭,卻道:“他睡過的地方,我再睡下,又有什麽不好。”

掌櫃聽客人這麽說,也無言語,便拿出喪葬單子出來與客人看過價格,又選了黃道吉日,只待動土。

等到了正日子,一大清早,先請了法事念經,燒了滿天紙錢,治喪葬的工人們這才掘開墳墓,重新動工。舊墓碑敲碎了埋入土中,重做了一塊新墓碑,刻了亡者名字“濯墨”,描了金,旁邊又刻了“未亡人”三個字,并不描金。

工人就着原墓室形狀,測量尺寸後,另鑿開一片,以備将來再下葬。新棺材也運到了,裏面已經放了半面銅鏡,另半面暫且拿着,以作将來“破鏡重圓”之意。做了這些,還要移棺。工人們将舊棺木從墓地裏擡上來,上面釘着七寸釘。拔出釘子,大棺木裏套着一具小棺木,用綢緞裹着,裏頭收斂着屍骨。工人們将小棺木移出,放入新棺中,釘好七寸釘,重新下葬。

侍書見了綢緞裹住的小棺木,已是傷心欲絕,淚流不止。等到新棺木蓋上棺蓋,重新落土,更是不管不顧,直接跳将下去,要與今日舍身。工人們拽手的拽手,擡腳的擡腳,忙忙将他拉出來。侍書肝腸寸斷,五內如焚,真個是聞者落淚,見者傷心。一個工人怕他再做傻事,拉着他袍子,不許他再動。

這正是,茕茕孑立,離別生與死。碧落黃泉,何處寄相思?杜鵑血啼,孤雁對影只。湘妃淚滴,鼓盆歌莊子!

這些治理喪葬的工人,素日裏見慣了生死兩茫茫,見了這番情景,亦是唏噓不已,

待到斜陽西下,這場喪事才算做完。侍書叫了一輛馬車,要帶着舊棺木走。工人七手八腳将這具舊棺木擡上馬車,一個道:“這棺木可真沉,不知是什麽木頭”。

侍書跟着舊棺木一齊上了車,馬夫揚起馬鞭,便要啓程。

……原來侍書自從掌着趙老爺書房,有些權勢,狠能賣弄。那些來求趙老爺情面的,若不給他賄賂,那是甚麽事皆辦不成。若是将他重重賄賂,那定然想方設法辦成。一些年來,侍書集腋成裘、聚沙成塔,已狠有些積蓄。侍書留了這麽大一筆金銀藏在自己屋子裏,常常擔憂,怕有朝一日東窗事發,自己難以脫身,須把這些金銀運出府外,藏到個隐秘去處,以待後用。

但若是要運出去,他身為趙府小官,連出入都要驗簽還簽,哪裏還能帶許多箱籠随意離開,哪個不起疑,哪個不過問?

直至那日侍書看望濯墨,見濯墨病入膏肓,必是時日無多。侍書霎時電光火石,心念閃動,思忖着,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這豈不是天助我也!

果然沒幾日,濯墨身故。趙老爺甚是痛愛濯墨,聽說濯墨沒了,掩面而泣,格外多給了些銀兩,全權交與侍書安排後事。秋硯正從下邊鋪子裏盤存回來,驚聞此噩耗,險些掌不住。

按慣例,府上少了人,他的一應舊物,都要運出府外,或是饋贈、或是施舍、或是焚燒,并不能留在府裏。侍書将自己裝滿金銀的幾個大箱子,混在放濯墨舊物的箱子裏,一齊搬上馬車,運了出來。趙府門洞大開,只管放侍書搬東西出去,至于是不是全是濯墨的,哪個去看,更有哪個要開箱驗貨?那秋硯是頭一等心細如發的人物,原本侍書頭一個要提防的,竟也無知無覺。秋硯住在濯墨隔壁,侍書帶人搬空,他并未出來察看。秋硯與濯墨交厚二十年,本是兩支并蒂蓮,如今敗了一支。餘下的那支,哪裏還能不枯萎,只剩兔死狐悲,心下凄然,哪裏還剩什麽細膩心思!

棺材是侍書看中訂下,選了個又大又空的。他将運出來的金銀珠寶,先藏在裏頭,拿木板隔了。等運到靈堂,再放上濯墨的棺木。墓地亦是侍書精心選的,靠着大路,日夜都有商隊往來。一則不過是尋常人下葬,盜墓頭一等重罪,誰又會為了幾件小物以身犯險。再者,即便有人铤而走險,又如何尋得沒人的時機下手,開棺掘墓?因此,金銀珠寶埋在這裏,竟是百分安全。

至于濯墨墓地在何處,止有侍書、秋硯和應清引三人得知,趙府旁人一律無從知曉。

侍書千般玲珑心思,樁樁件件,他都要細細想到,方才安心。

天色轉暗,殘陽如血,侍書倚着舊棺材坐着,一動不動。棺材裏裝滿他多年來四處斂來的財富,家私過萬。他心裏狠有些得意勁翻上來,卻無處曳洩。

趕車的馬夫回頭,見侍書披麻戴孝,臉上淚痕未幹,仿若枯木,以為他傷心過度,心裏亦有些感慨,停了停,才問:“客人這是要去哪?”

侍書一時語塞,竟答道:

“天涯海角。”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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