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番外之九月在堂
瞧着應清引和林音下棋,把個趙家少爺急得抓耳撓腮。這兩個人鏖戰正酣,竟然嫌少爺聒噪,要他去外頭等。趙家少爺站在院子裏,隔着窗大叫道“要輸了要輸了”。
應清引下棋是老爺屋子裏教出來的,棋藝委實不錯。林音一起手,就被應清引打了個七寸。當時旁邊趙家少爺就叫出了聲。哪知林音并不肯就此認輸,尋了空處宕開局面。應清引追将上去,緊緊相逼。
趙家少爺到開局到眼下都叫着要輸了,但林音委實有韌性,且戰且退,不時殺個回馬槍。應清引雖然占着優勢,卻還不能鎖定勝局。再下了幾手,這次林音委實無路可走,只得投子認輸。
看棋下完了,外頭喜寶才禀報,四兒等了很久。四兒進來恭恭敬敬給少爺行禮,也給林音和應清引行了禮。應清引眼高于頂,瞧都不瞧。
原來四兒備下少爺愛吃的茶點,又沏了一壺好茶,恭請少爺過去品嘗。
趙家少爺想着冷落四兒有一陣,四兒又天天過來請安,便動了心思要去看看。應清引自然極不情願,但少爺硬要拉着他過去,也不敢違逆,只好跟着少爺去了。
四兒院子裏俱已收拾停當,少爺拉着應清引坐下。席上酒也有,茶也有,點心精致,配了兩道爽口小菜。四兒先給少爺、清引都敬了茶,又谄媚着說,自己得了件好物,要獻給少爺把玩。
誰知應清引坐在背光位置,眼瞅着兩只蟲子嗖地跳到桌子上,又要朝面前一盤梨花酥炸上跳。應清引看着不好,擡手啪啪兩下,将兩只蟲子拍死在桌上,又道:
“四兒,我看你這屋子收拾得不大幹淨,怎麽鬥大的兩只竈馬子到處跑,怕不是裏頭有幾千只藏着?”
趙家少爺還在等四兒獻寶物,便問:“你說的好物呢,拿來瞧瞧。”
原來四兒花重金買了一對蛐蛐兒,要送給少爺取樂。哪裏料得到盒蓋一開,卻被應清引壓死在五指山下。四兒如何料得到這一出,氣得七竅生煙,如同雷劈,哭喪個臉,說:“寶物…寶物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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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少爺拿着顧公子請帖,去了顧府赴宴。席上沒有別人,只有顧公子、白小桃和趙家少爺。等了一會,應清引才從鋪子裏回轉,趕過來陪少爺赴宴。
應清引先自罰了三大杯酒,飲盡了,才在少爺身邊坐下。
顧公子新雇了一位好廚子,如今過了中秋,又得了幾個大螃蟹,便請了趙家少爺主仆來喝酒吃飯。
顧公子見席上人少,不大熱鬧,提筆要發局票叫人過來,便問趙家少爺:
“叫誰來,還是阿阮?”
少爺瞧了一眼身邊應清引臉色,擺擺手說算了,就我們幾個,又說怕人多了螃蟹不夠分,惹得席上笑起來。
兩邊都是酒肉上的狐朋狗友,沒有外人,也不拘束。你一杯我一杯,說說閑話。白小桃大字不識幾個,喝酒旁的酒令都不會,只能劃拳。只見他捋起袖子,一腳踩在凳子上,拉着顧公子、趙少爺劃拳,又傾身過去,找應清引劃拳。
席上劃拳喝酒好不熱鬧,那邊廚子已經把蒸好的大螃蟹送上來。
蒸籠屜子一開,白小桃急着去拿,差點把手燙了,好不容易撥拉出來螃蟹,急着送進嘴裏,又被螃蟹鉗子把嘴角給劃拉了。
那邊應清引取了螃蟹,擺了八大件,低着頭拆螃蟹。他拆卸出蟹肉,裝了一盤,遞給趙家少爺。
顧公子瞧着應清引為趙家少爺拆螃蟹,儀态端莊,動作如行雲流水,再瞧瞧白小桃,舉着螃蟹大嚼特嚼,半天吃不到肉,吃得氣急敗壞,因此把個白小桃頭一拍。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白小桃偷眼觑着應清引。
“哎呀媽呀,吃個螃蟹也這麽美。”
應清引聽着啧啧聲,擡起眸子,竟不知所措了。因他在老爺那邊,吃飯時侍書必要伺候老爺。侍書做這些都是十分娴熟,反倒常嫌棄清引手腳慢。至于遇到中秋時節吃螃蟹,侍書、濯墨、秋硯他們也都這樣,應清引并不覺得自己做得略好。
顧公子捏着白小桃耳朵,感嘆道:
“你們趙府教得太好,清引高挑漂亮就不多說了,又會伺候人,又打理鋪子,還又精通文墨。”
趙家少爺唉了一聲,道:“我爹、我老太爺調出來的,哪裏有不通文墨的?他們喝酒,都不許劃拳,必須作詩。”
白小桃提着螃蟹,不服氣嚷嚷道:“我白小桃雖然不認識大字,但我會得一點也不少,又會喂雞、又會拾糞、又會插秧、又會割豬草,又會爬樹摘果子。”
趙家少爺插嘴道:“若是爬樹,阿清也會。”
應清引瞧了少爺一眼,似有嗔怪之意。趙家少爺哈哈大笑,伸手把個應清引摟在懷裏。那邊白小桃半天吃不到幾口螃蟹肉,賭氣将螃蟹放下不要了,顧公子瞧見了,道:“這大螃蟹兩吊錢一個。”
白小桃吓了一大跳,忙忙把扔在案上的螃蟹撿起來,拍了拍,重新要放進嘴裏。
“這一只螃蟹抵一只白小桃了,罪過罪過。”
顧公子與趙家少爺因先前提到要給誰發局票,便閑聊了幾句錦官城裏紅粉鄉,哪個新出頭的,哪個名聲做壞了的,哪個身段好,哪個不好。白小桃起身離席,去拿些酒席間助興的玩意兒來。應清引低着眸子,一聲不吭,坐在一旁給少爺拆螃蟹、倒倒酒。他素日裏被趙家少爺打怕了,也學到幾分乖。但凡趙家少爺不找他要錢,他索性少言寡語,不幹涉少爺。
只聽趙家少爺說,他昨天去得月樓吃飯,在裏頭拉胡琴的麻子胡湊過來問了幾次,說他新進了幾十件好貨,請趙家少爺去看。這個麻子胡是常拉皮條的,怕是比胡琴拉得還多。趙家少爺問他那裏的貨怎麽賣,他又說不賣。
顧公子聽了,笑得前呼後仰,道:“你可見到學堂裏黃公子新帶來的小書童?”
趙家少爺道:“見到,品相還不錯。”
顧公子便道:“我問他哪裏來的,可是買的?他說不是,麻子胡做掮客介紹租來的,便宜得很,說是講價講到三兩銀子包一個月。”
趙家少爺忙道:“這也太便宜了,我看模樣可以,又是認識字、讀過幾本書的,這如何肯?”
顧公子大笑道:“這有什麽不肯的,一個不肯,多的是人肯,行情卷得很。錦官城做這等不要本錢買賣的,沒有一萬,也有八千。那黃公子說了,買不如租,以後也不去娼院了。他打定了主意,一月換一個,月月當新郎,一年也花不了五十兩,如何不好?”
趙家少爺笑得前呼後仰,把個應清引手腕牽着。
“要說劃算,那還是我家清引最劃算。”
又對着顧公子擠眉弄眼:“怎麽,你也動心了?”
顧公子正要說話,那邊白小桃捧着個玳瑁罐子進來。應清引不知是什麽,等白小桃掀開蓋子一看,竟然是兩只蛐蛐。趙家少爺湊臉過去,細細看了,評頭論足這兩只蛐蛐頭大腿大,算是上乘,又問多少錢哪裏買的。
顧公子大笑不已,道:“不是買的,是白小桃捉的。”
原來顧公子先前花高價買了兩只蛐蛐,瞧着委實不錯,誰知道送去鬥蛐蛐,鬥一回輸一回,鬥兩回輸兩回。兩只蛐蛐還被咬得缺胳膊斷腿,可把顧公子氣得夠嗆。白小桃見主人郁悶,便想了個法子,自己出去捉蛐蛐,沒想到捉到兩只,瞧着還真不錯。顧公子打算再養幾日,便拿去茶樓,尋人鬥上一鬥。
趙家少爺撫掌大笑:“還是你家白小桃賢惠,兩只菩提青面鋼牙蛐蛐怎麽也得七八兩銀子。”
顧公子笑道:“瞧着還好,就不知道能不能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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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上,趙家少爺喝多了酒。應清引扶着少爺回房,伺候少爺睡下,又是灌醒酒湯,又是擦臉上、身上的汗漬。折騰到半夜,趙家少爺才睡下了。應清引躺在少爺身邊,心裏驀然一動,便悄悄起身下床。那邊趙家少爺已經醒了酒,一回頭瞅見黑暗裏應清引披着衣起了身。他原以為清引不過是去起夜解手,卻又瞧見對方拿了外袍穿上,又套上靴子,心裏有些疑惑,想着半夜三更,應清引這是要去哪。
應清引舉着一盞小燈籠,蹑手蹑腳去了後花園。因他跟白小桃讨教過,說是院牆下或是湖邊草木多的地方,就會有蛐蛐兒。他想着上次不小心拍死了四兒的兩只蛐蛐,後來他聽說這兩只蛐蛐是四兒花了足足二十兩銀子才買到的,一只叫什麽得勝将軍,一只叫什麽常勝将軍。應清引一巴掌害了兩位大将軍的性命,又哪裏掏得出二十兩銀子來陪償四兒的損失,就想着不如去院子裏自己抓兩只。
應清引站在園子裏,聽得蛐蛐鳴叫,一聲緊似一聲。他把燈籠擱在地上,自己也跪倒在地,扒拉着草叢要去找。誰知道明明聽到聲音,草叢輕輕一動,那聲音便倏地消失了。他再側耳細聽,仿佛又換了個地方鳴叫。他貼在地上悄悄去找,好容易瞧見一只蛐蛐兒依着草根摩拳擦掌,便撲将過去,雙手合攏,把個蛐蛐罩在手掌下。
背後卻傳出一聲:“阿清你在做什麽?”
應清引聽得竟然是少爺的聲音,心裏一驚,手一松,那只蛐蛐慌忙逃了出去。
原來趙家少爺悄悄跟着應清引出來,看清引竟然去了園子裏,趴在地上,不知道扒拉什麽。他還以為清引掉了甚麽墜子戒子,夜裏想起來去找。等再細細去看,竟然是一只蛐蛐從應清引手指尖跳出來。
趙家少爺狠吃了一驚。
“阿清,你這是在捉蛐蛐?”
應清引窘迫不已,羞得滿臉通紅,只得點了點頭,最後嚅嗫道:
“呃,我把四兒的兩只……”
趙家少爺這才回過味來,想起四兒的那兩只蛐蛐被應清引五指山壓死在桌上。
“怎麽?你想捉兩只還他?”
應清引點點頭。
趙家少爺又問:“阿清,你會不會捉蛐蛐?”
應清引臉上更紅,半天不知道怎麽回答。他四歲就被送去啓蒙,侍書管他管得狠,向來不許他多淘氣。因此他小時候竟然沒捉過蛐蛐。
趙家少爺又好氣又好笑,在應清引背後輕踢了一腳。
“我看你不像會捉蛐蛐的樣子呀,你竟然連蛐蛐都不會捉,你小時候都幹嘛去了?”
趙家少爺從小鬥狗鬥雞鬥馬,無所不精,蛐蛐兒是孩童時早就玩得不要的。這會兒趙家少爺拉着應清引在草叢裏捉蛐蛐,把個應清引看得一愣一愣。只見趙家少爺一會兒說這個聲音虛浮無力,那個體型弱不禁風,又指給應清引分辨,哪些倒還算好。至于趙家少爺看得中的蛐蛐,竟是一抓一個準,絲毫不落空。
等到遠處更漏敲了四更,趙家少爺牽着應清引回了房。喜寶屁颠屁颠跟在後頭,手上提着蛐蛐籠子,裏頭竟然裝着抓到的十來只蛐蛐。
趙家少爺說要回去鬥一鬥才知道哪只最好。應清引頭一回玩這個,如何懂得?他聽趙家少爺說要這樣那樣,半句話也接不上。
趙家少爺問道:“你捉蛐蛐沒捉過,怎麽鬥蛐蛐也沒玩過?”
應清引紅着面皮不說話。趙家少爺哈哈大笑,因他知道清引上頭有侍書和老爺壓着,天天只許讀書,不準玩樂,又想起侍書那狐貍眼刻薄面皮,又想着他爹趙老爺只愛琴棋書畫,哪怕打麻将都興趣闌珊,也不怪教出個呆頭呆腦的應清引。
應清引瞧着趙家少爺先挑了兩只大小相當的蛐蛐,又要應清引先選邊。應清引瞧了半天,選了一只,趙家少爺便選了另一只。趙家少爺拿個玉如意在桌上一敲,唱了一聲“入圈啦”,說是買定離手、不許反悔,這才放了兩只蛐蛐兒進陶罐裏,又取了根狗尾巴草,逗弄兩只蛐蛐鬥将起來。兩只蛐蛐見了面,先沿着罐壁走了一圈,仿佛互相掂量實力,又互頂了一回犄角,最後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腳,絞殺成一團。
古人雲,玩物喪志,誠不欺我也。應清引原本抓了一把銅錢,只打算陪趙家少爺略玩玩,哪知道這一玩就玩到了天亮。真是贏了還想贏,輸了要翻本。應清引玩得沉迷,把幾個銅板俱輸幹淨了,手上已經沒有籌碼,竟然要下手上的玉扳指。
趙家少爺見應清引輸急眼了,笑得樂不可支,忙忙擺手道:
“算了算了,這幾個銅錢,輸的贏的都是你的。我們再下輸贏,便不用銅錢。”
應清引問:“那用什麽?”
趙家少爺笑道:“黥刑最重,輸了便要在臉上寫字。”
應清引下棋常贏,鬥蛐蛐實在外行。一局又輸了個幹淨,趙家少爺笑得直拍手,嚷着你輸了你輸了。應清引只得認賭服輸,去拿筆墨過來,請少爺寫字。趙家少爺筆墨蘸滿,見應清引跪坐在榻上,低着眸子,長睫輕顫。
趙家少爺瞧着動心,忍着笑,挑起應清引下巴,在對方額上寫了幾個字,墨汁滴下來,落到應清引鼻尖上。趙家少爺忙拿帕子替他擦拭。應清引不知趙家少爺寫了什麽,心想必不是什麽好話,卻只能無可奈何。
林音起床時聽說趙家少爺昨晚赴宴喝多了酒,回來晚,便想着天亮了,過來瞅瞅。他一掀開應清引屋子的簾子,便瞧見趙家少爺和應清引竟然撸着袖子,熱火朝天在鬥蛐蛐。
他剛說了一句:“你們……”
應清引轉過臉來,林音不由得笑出聲,原來應清引臉上寫着“趙公子的人”五個字,可不是十分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