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番外尾聲(1)
故事總要結束,但不是每個人都有尾聲。
野兔沖出來,馬受了驚。馬夫沒挽住缰繩,連馬帶車沖進農田裏。
馬夫停住馬,忙問主人可曾受驚。車上坐的林音挽起簾子,說自己沒什麽,只是剛才馬車搖晃了幾下。
林音往下一瞧,看到馬車将路邊農田糟蹋得東倒西歪,便道:“不知這是哪家的田……”
林音話音未落,一個人影就從田間樹上唰地一聲跳下來,這人一把抓住馬夫手上缰繩,罵道:
“你的馬踩壞了我家的秧子,要賠!”
林音吃了一驚,覺得此人面熟。倒是這人先認出林音來:“音少爺?”
這個漢子長得粗手粗腳,皮膚黝黑,聲音洪亮,穿着短衣,屐着草鞋,頭上戴着鬥笠。等取下鬥笠一看,原來這人是白小桃。
白小桃當初在顧公子身邊,整日陪主人吃喝玩樂,養得那叫一個細皮嫩肉、白裏透紅。等放回了家,終日幹農活,養豬放牛、割草插秧樣樣都來。
靠着白小桃在顧府撈了幾年,白小桃家買了田,蓋了房,日子倒還過得。
白小桃拉着林音說了幾句話,又說不要林音賠。林音哪裏肯依,拿了一錠銀子塞到白小桃手上。白小桃見狀,忙搬了一筐桃子到林音車上,說是請嘗嘗鮮。
等到要走時,林音才道:
“顧公子他……”
白小桃咬着嘴唇沒說話,林音又道:“顧公子搬回廬州老家了,以後怕不會再來錦官城。”
白小桃唉了一聲:
“難怪去年我去送桃子,顧府大門緊閉。”
林音放下簾子,與白小桃道別。他突然想起顧公子還念叨說,白小桃吃香喝辣慣了,回家連口肉湯都吃不上,怕是過不下去。
只是,日子這玩意兒,橫豎都是要過下去。
林音回了趙府,府裏已經有幾千件事等着他。林音無奈,只能留在書房,一件事一件事處理。
趙家少爺的案子,前後不知費了多少銀錢,托了多少門路,總算保住了性命,判了個七年流刑。又說是在趙老爺喪期裏,需要少爺留下守孝,又說老夫人得了病,需要少爺伺奉床前。因此,流刑之外,又花錢讨到了三年緩刑。
老夫人原本是憂慮過度,病了一些時,見到兒子的命保住了,病已經好了一大半。只是,老爺喪期裏,祭祀諸事需要有人主持。趙家少爺戴罪之人,不好出面。因此,如今趙府裏讓林音做了當家人。林音既然掌家,怕老夫人心有芥蒂,特意說了,他與少爺不分家。将來少爺的案子結清了,一應家務,仍然還是給少爺手裏。
林音要做一家之主,先提拔了老幕僚做大總管,管理府裏府外大小事務。馮巳私自販賣侍書,實屬重罪,林音拿名片把馮巳送到官府處理。馮總管也受牽連,林音做主趕了出去。事到如今,老夫人也沒辦法,少爺不頂事,只好任憑林音殺伐決斷。
林音才處理完一件,那邊又有信送來,原來是秋硯的。林音畢竟不通俗務,一心想要個懂賬目的人。因此,他派人千裏迢迢給秋硯送信,想求他回來掌管賬房。
林音打開信一看,仍然是秋硯一手小楷,秀麗端莊。秋硯寫了滿紙問候,讀起來十分懇切,只有一條,要他回來卻是萬萬不能,真個是十動然拒。
林音唉了一聲,合上信。秋硯是老爺送到錢莊歷練過的,只要錢上的事,無所不精。趙府裏人人都知道,趙老爺愛是最寵愛侍書,但信是最信任秋硯,連私房錢都存在秋硯手上管理。但老夫人放秋硯離開,林音心裏又覺得不好,又覺得好。覺得不好,是趙府放了這麽個經驗老道行事老辣的管事人走了,覺得好呢,是聽送信的人說,在外頭過得不錯。
送信的人笑道:“老總管夫妻倆個,這些年攢出來一些身家。我看家裏也是修得三進宅子,一個大院子,開了間銀器鋪子,還有上百畝田地,都請了佃戶來種。我去的時候,秋硯正在家裏算帳,跟以前差不離。只是老總管夫妻想給秋硯說門親事,我還瞧見媒人踏破門檻哩。”
林音也笑了。送信人還想要聊幾句,這時外邊下人問候了一聲,是來問林音何時用晚飯。
林音這才瞧見天色已晚,問:
“少爺吃過了嗎?”
趙家少爺被判了緩刑,哪裏也不能去。他也哪裏都不想去,從牢房回來,他便只在應清引屋子裏住下。
應清引當初被少夫人賣得匆忙,院子裏一切都是原樣。書房裏擺着筆墨,案上放着古琴,連床頭珠寶匣子也還未鎖,留着幾件小首飾,好像等待主人随時伸手取用。
趙家少爺枯坐在房裏,望着牆上挂着一幅“清泉石上流,引自活水來”的字畫,又瞅着窗外。院子裏種的幾株梅花新發了嫩芽。風一吹,樹影婆娑,趙家少爺一恍神,仿佛又瞧見應清引推門進來。應清引一瞧見少爺在自己屋子裏等着,略紅了臉。少爺又是嫌棄應清引回來晚了,又是責怪天氣寒冷,應清引也不知道多披件鬥篷。應清引被少爺罵得不敢擡臉,少爺強拉他到自己身邊坐着。應清引手指冰冷,少爺要把自己的暖手爐遞給他,他又不肯要,只能叫喜寶再送個暖手爐上來。等清引再低了頭,趙家少爺趁機拔了他頭上玉簪。清引這才啊地一聲擡頭,要從少爺手上拿回簪子。少爺偏又不肯給清引,清引開始還不敢動手,被少爺撩撥了幾次,火氣上來,膽子大了,竟然按住少爺手腕,抽走簪子,放到珠寶匣子裏。
這樁樁件件,宛如昨日,密密織織,盡在咫尺,卻不過一閃燈花墜,空對着琉璃火。
寧不知傾國與傾城,佳人一去再難得!
喜寶進來,給趙家少爺換了個暖爐。他将換下的暖爐一摸,發現已經冷了,趙家少爺竟然也沒叫他來換。
喜寶心裏唉了一聲,趙家少爺終日只想等着派出去找清引的人報好消息回來,旁的一律不管不問,也并不在乎。只是這找人宛如大海撈針,派出去的幾個家丁每次回信,都是“到處問遍了,還未找到”。
再說那四兒,趁着少爺入獄、老夫人病倒、府上一片混亂之際,竟然逃走了。他這一逃,不僅帶走了他在趙府裏的全部家私,連少爺屋子裏金銀器皿也一應卷走。四兒是趙府買進來的人。逃奴乃是重罪,趙府報了官府,要捉拿四兒。四兒害怕,不敢在錦官城多留,又帶着金銀財寶逃出城外了。他這一逃,便不知下落,也有說被強盜劫殺了,也有說被抓去山上做了響馬。
應清引被賣,四兒逃走,少爺房裏一個人也沒有了。老夫人特意指了兩個溫柔美貌的丫環伺候少爺,少爺對她們倆也是淡淡。
誰知道趙家少爺竟是個癡情種子,一心一意只要應清引。除了清引,旁的人,一概再入不了少爺的眼。
喜寶給少爺披了袍子,勸解了幾句,又道:
“少爺,如今過了這些時,仍然沒有應掌櫃下落,怕是應掌櫃被什麽人收到院子裏金屋藏嬌了。等以後找到了,只怕應掌櫃已經被動過用過,不知……”
趙家少爺唉了一聲,正色道:“若是如此,那都是他的權宜之計,我又哪能怪他?胡笳十八拍曲子裏,蔡文姬被迫嫁給匈奴十二年,仍要歸漢,誰又敢說一句失節呢。”
喜寶聽了,心裏尋思着什麽十八拍十九拍。如今少爺又不管事又不出門,半個銅板油水沒有,他這個下人還要天天被老夫人叫去細細詢問,少爺如何了。
窗外風停了,人影卻動了,原來是林音。林音過來問候少爺吃過了沒有,那邊喜寶回答說已經吃過了。
林音點點頭,又問吃過了什麽。
喜寶還沒回答,趙家少爺将案上一封信遞給林音,原來是徐知行寫來的。
“你的信,纏綿得狠。”
自從趙家少爺聽說了林音在汝山的種種,他對林音也不大搭理。
林音接了信,也沒看,又道:“少爺,我過來問你。我看管莊子的倪二年紀大了,我問他什麽,他都不知道,反倒來問我,我又如何知道?我有心想請他退下來歇息,另選人頂他位置,不知你可有人選?”
少爺道:“林音,如今是你當家,自然橫豎都是你說了算,你又何必多此一舉?”
林音唉了一聲,道:“掌家三年狗都嫌,我這才掌家幾個月,已經弄得人厭狗嫌。”
少爺笑道:“是嗎?我看你倒是做得有滋有味,我娘那邊的人都被你換幹淨了。”
林音搖搖頭:“有什麽滋味,我現在就等着阿清能回來,凡事都交給他。你也放心,我也放心。”
林音又問喜寶可有應清引的消息,喜寶搖搖頭。外邊已經又有下人來找林音,林音沒法,只有親自去處理。
只剩下趙家少爺在應清引屋子裏。院子在北面,冷得狠,喜寶忙裏忙外多生幾個暖爐。趙家少爺閑來無事,屋子裏堆着奚紹案子的卷宗,都有一尺來高,擺滿了一面牆。原來這也是趙家少爺命不該絕,他們在錦官城這邊做好卷宗,說是奚紹強污了趙家少爺的美仆,趙家少爺大怒,上門讨要說法,兩邊争執中,無意引發火災,絕非故意縱火取樂。這是禦史彈劾過的案子,因此卷宗發到都察院。趙家少爺的卷宗前腳送到,三天後,奚紹命案的卷宗也送到了。
奚紹在家鄉河間縣是地方一霸,跑馬圈地,豢養了一支拳腳師傅,無惡不作。地方官僚都與他巴結,去年上任的河間知縣起先也是不敢過問,專心做縮頭烏龜,一心只盼望到任走人。哪裏知道奚紹竟然在家裏被殺了,他死得突然,手下內讧不斷,四分五裂。這位知縣瞅着這大好機會,再加上奚紹伯父在朝中也被參得狼狽,他帶了衙役去封了奚紹的老巢,将奚紹的手下一網打盡。他了結奚紹的命案,也将過去奚紹身上的陳年舊案一并審理。反正主犯奚紹已死,那些手下将舊案都倒得幹幹淨淨,無非一味說都是奚紹主謀罷了。在河間知縣送到都察院的卷宗裏,就有手下承認曾經在錦官城犯過事,強搶了趙家少爺的人。那趙家少爺也是錦官城小霸王,氣得跳腳,過來打了一架。
都察院看兩邊竟然對得上,事到如今,又相距千裏,也不可能串供,就此發回了趙家少爺的案子,同意錦官城知府的辦理。
趙府知道了奚紹那邊的案子,怕以後兩邊還有什麽對不上的枝節,便賣通了都察院主簿,将奚紹命案的卷宗全部抄了回來。
這時趙家少爺随手拿起一本卷宗,翻了翻。他不由得啊了一聲,忙忙坐下來,将這本卷宗翻完。他看完這本,又忙去翻看其他。河間縣令查抄奚紹府邸,一共帶走了三百二十七人,每人都做了口供。這其中也有奚紹的黨羽,也有不相幹的、在府上幹雜活的,也有被關在府裏的受害人。
喜寶迷迷糊糊睡到後半夜,要起來解手時瞧見少爺裏屋還亮着燈。他怕少爺睡下後忘了關燈,便蹑手蹑腳地走過去。哪知道走近一瞧,喜寶吓得大叫了一聲。
“少爺,你不出門也罷了,怎麽轉性了,半夜還在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