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番外之鏡花水月(5)
那邊趙家少爺因為老爺吩咐讓明日再來請安,又不設宴席,便派喜寶送過去一盤絕精致的小點,略表拳拳孝心。喜寶回來後,繪聲繪色地跟少爺彙報所見所聞。趙老爺留在房裏只跟兩個身邊人侍書和應清引吃頓便飯,喜寶進去送點心,竟然覺得席上氣氛緊張。
趙家少爺摟着四兒喝酒,阿阮在一旁彈琴,他聽喜寶說什麽侍書在勸老爺愛惜身子,噗嗤一聲将酒都噴出來。往日趙老爺專寵侍書,三千寵愛在一身,自從得了應清引,半年來再未叫侍書上去伺候。憑應清引的身段模樣,侍書年紀又大了,定然自此失寵,再無餘地。趙家少爺卻又想着應清引何等青春美豔,身段撩人,老爺一過來,便先将應清引細腰摟着,大白天進了屋,飯也不吃,忙着颠鸾倒鳳。等明日見了,老爺必定又要把趙家少爺痛罵一頓。少爺花了大錢接連撈了四兒和阿阮兩個人上來,這事情傳到老爺耳邊。老爺不大發雷霆才怪。
趙家少爺捏着酒杯,心裏想着,家裏倒是有人一個大子不花的,但又不肯給他。老爺奔五十的人,強收了才十六的清引,要臉不要。
趙家少爺心裏不痛快,連帶懷裏的四兒也被捏得吃痛,他哪裏不知道少爺心裏所思所想,便問道:
“這個清引和侍書,都是哪裏來的?”
趙家少爺冷笑道:“都是家裏養大的,你們倆遇到我爹身邊人,最好都繞道走,一個個都是潑辣人物,高傲得狠,白眼翻到天上去。”
四兒又問:“還有嗎?”
趙家少爺道:“還有兩個,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旁邊阿阮插嘴道:“我看侍書文墨功底練得狠深,清引文墨上也遠比他年紀老道。”
趙家少爺笑出了聲:“我爹、我太爺都是有名有姓的大儒,他們親手調出來的,哪裏有不好的。這幾個都是從小入府充做家伎,供主人取樂,因此琴棋書畫俱要習到精通。不然,生得再美,若是喝酒連一句詩也聯不出,他們看也不看一眼。”
趙家少爺又道:
“再說我爹,把個侍書、清引從小帶在身邊,寵愛非常,親自教他們讀書習字,養他們長大,不知道還以為侍書和清引是他親兒子呢。哪裏知道這不叫親兒子,叫比親兒子還親多了,天下豈有這樣的道理!我爹這個便宜爹倒是當得屁颠屁颠、樂此不疲。話說回來,這便宜爹倒也不便宜,黃鼠狼給小雞當便宜爹,哪還有什麽好心,不過是等小雛鳥長大,好吞拆入腹、吃幹抹淨罷了。”
趙家少爺此言一出,連下邊端火盆的喜寶都掌不住笑出聲。
趙家少爺将個酒杯一擱,又道:“話說回來,我爹這便宜爹不當又不行,他貪戀美色,偏又有潔癖,生怕拿到別人開過封的二手貨。因此,但凡有人向我爹或送或賣長大了的,他一律不要。女子你還能勉強驗一驗處子之身,小官兒你上哪兒驗去?那只有家裏養起來的,從小約束得緊緊的,多少雙眼睛瞧着看着,等到長大了,送到他房裏,才能保證一壇美酒釀就,是他親手開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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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清引在趙家少爺別館呆了幾天,辦完事回去後,他記挂着老爺吩咐他去看望濯墨,便忙忙過去。濯墨仍然住在府裏,只是住處與府裏隔開了。按趙府規矩,下人若是病得沉重,一律應搬出府外居住,怕突然死在府裏不幹不淨,弄壞了風水。濯墨病來如山倒,沒一些時日已經病到起不了身。老爺無論如何不肯趕濯墨出去,侍書便找到老爺,出了這個主意。
這事情說來話長,當初應清引被老爺收了,擡了地位,按名分應該與侍書、濯墨、秋硯他們一般待遇,也得有間自己的屋子,身邊有個做粗活的小童供使喚。老爺問應清引想住在哪裏,應清引年少不懂事,竟然随口答道,他從小住在侍書屋子裏,仍然只想住在原處。
侍書聽說了,找到老爺,大哭了一場,那哭得叫一個肝腸寸斷,哭訴自己自小跟着老爺,如今顏色散盡,被老爺嫌棄,只聞新人笑,哪聽舊人哭。老爺沒法,只得全盤應允了侍書的一切主意。侍書将自己的屋子空出來給應清引,讓府裏給應清引配置了全套新家具,說是新人須配新物什。他自己呢,含着眼淚收拾收拾全部家私,搬去濯墨和秋硯那邊住。至于濯墨和秋硯,他們本來就按規矩住在府裏北面角落。侍書要求府裏砌了一道牆,将這幾個小官的院子跟府裏隔開,只是隔而不斷,讓濯墨安心住在原處養病。如此,既不趕濯墨出去,又不明面上破壞趙府舊律。裏頭另外起了爐竈,請了廚師,給他們做飯和給濯墨煎藥。趙老爺起初有些躊躇,欲言又止,禁不住侍書三天兩頭哭訴,少不了一一都允了,又專門撥了銀兩供他們支用。
趙老爺曾說要過來看望,濯墨不肯,侍書也不願意。應清引想去瞧,仍然是不願意,只好都作罷了。如今聽說濯墨好多了,仍然要出來應局彈琴,應清引得給濯墨伴奏,因此,才放應清引進去練琴。
應清引穿過抄手游廊,去了府裏北邊。那裏新砌了一道矮白牆,中間一道月亮門,緊緊閉着,上面寫了“雲深處”三個字。兩邊挂着木頭楹聯,刻着“山寒風起石徑斜,閑為仙人掃落花”兩句。應清引認得出都是濯墨的手筆,他過去叩了門。
一個小童開了門,見是應清引,便先指了指門口挂的牌子。
應清引已經聽見裏頭傳來濯墨的琴聲,空靈悠遠。他停下來,去看門口的牌子。牌子上寫着幾個鬥大的字,“此處禁酒”,又寫着一行小字,“始覺止為善,今朝真止矣”,都是侍書的筆跡。
小童道:“侍書吩咐了,這裏不許見酒,莫說一壺酒,一杯酒,就是一滴酒也不許。”
應清引點點頭:“我身上一滴酒也未帶進來,一滴酒也不會在裏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