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番外之鏡花水月(8)
等酒席散了,趙老爺帶着三個小官回府。趙老爺挽着濯墨,又拉着應清引。侍書低着頭,走在他們三個後邊。
趙老爺與濯墨說了幾句話,濯墨今晚出來彈琴,他有意坐在背光處,彈琴時也是猶抱琵琶半遮面。聽他彈琴說話,仍然是老樣子。等散了宴席,拿燈籠一照,方瞧出濯墨大病初愈,臉上枯瘦蠟黃,形容憔悴得狠。
趙老爺喟嘆一聲,囑咐濯墨好生養病。這時已經走到中堂,趙老爺松開了左右兩邊的應清引和濯墨,吩咐應清引送濯墨回去歇下。應清引點點頭,扶着濯墨走了。
等應清引和濯墨走了,趙老爺叫了一聲“侍書”,侍書這才擡起頭,走到老爺身邊。
應清引送濯墨回屋,留在那裏與濯墨、秋硯說了一會話,才起身離開。他要踏進老爺屋子,卻被老爺的伴當攔住了。
伴當悄聲道:“應公子,侍書在老爺屋子裏,還沒有走。你且先回自己屋子,等什麽時候老爺要你過來,我再去叫你。”
應清引點點頭,回自己屋子裏躺下。這一夜,他竟然獨自度過。老爺對他異常寵愛,自從收了他到房裏,夜夜都要他作陪,因此,應清引竟然幾乎沒回自己屋子裏睡過。等到第二天早上,他去老爺那邊請安。伴當告訴他,侍書留了一夜。清早伺候老爺起身後,侍書才走。
應清引早上先去秋硯那裏報賬,回書房時,侍書早已經坐在裏面辦公。侍書仍然是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衣袍一塵不染,只是眼睛紅腫,明顯夜裏哭過。應清引在自己那邊書案坐下,拿出筆墨。他偷眼瞧着旁邊侍書削瘦挺拔的背影,不知要不要與侍書說幾句話。他心裏雖然有些咂摸味兒,但從未想過要與侍書争搶什麽。他被侍書一手撫養長大,侍書于他,本是親人般親密。
晚些時,應清引被老爺叫去房裏說話。應清引場面文章還做得不錯,但若要寫得深些,他就不能十分把握分寸。他雖然天資聰穎,畢竟年輕太輕,閱歷太淺。這次老爺交代的一封書信,應清引起了初稿,老爺改過一次。應清引按老爺的吩咐,重寫了一稿。老爺看了,仍然不十分滿意。
老爺教了應清引一會,又問起他文墨功課學得如何。侍書是老爺已經調出來的,做起事來比老爺想得還周全妥帖。凡事交代給侍書,老爺看都不用看,問都不需問。現在到了應清引這裏,老爺不得不又重新費心教導一番。
兩個人說着話,應清引不住點頭。那邊伴當叩門說侍書過來了,有急事要請教老爺。
老爺讓侍書進來,應清引便回了自己屋子去等。哪知道這一等,又是一夜。一連七八天,老爺竟然只叫了清引上來伺候一次,其餘時間都是侍書留在老爺房裏過夜。應清引雖然年輕貌美,帳中功夫卻遠不如侍書纏綿體貼。老爺既然留了侍書伺寝,回味起侍書的種種好處,重又十分不舍。
應清引這才回過味來,怪不得侍書夜夜都有要事找老爺密談。想到這些,他心裏竟然十分不屑。他從小熟讀聖賢詩書,要行君子之道,又深知趙府家規,有三不看六不說十二不做,小官不可談論風月狎昵,更不可互相争風吃醋。如今侍書主動與他争寵,應清引哪裏看得入眼?他少年心性,又是個鏡子脾氣。侍書既然如此待他,他自然再對侍書沒有一絲好聲氣。平日兩人同在書房辦公,卻甚少交談。
話雖如此,侍書原本在應清引心裏亦師亦友,亦兄亦父。如今竟然生份了,應清引也有不舍,也有不願,五味陳雜,不知如何是好。
這日應清引跟着濯墨在湖邊亭練琴。聽着濯墨琵琶彈得纏綿悱恻,應清引想着自己與侍書漸行漸遠,形同陌路,又想着濯墨說過的,“有你就沒我,有我就沒你”,不由得又十分動情。
應清引開口道:“我與侍書……”
濯墨自然知道應清引所思所想,他已經聽說老爺重新寵愛上侍書,又聽秋硯說,老爺要人做了一對翡翠戒指,刻着連理枝,與侍書一人一只。
應清引正要開口喟嘆幾句,卻瞧見濯墨給他使眼色。應清引不再說話。原來侍書瞧見起了北風,他們倆還在湖邊練琴,怕他們凍着了,忙忙找了兩件厚鬥篷捧着送過來。
侍書先給濯墨披上鬥篷,又給應清引披上鬥篷系好,柔聲道。
“這裏四面透風,不如還是回房裏點了火盆練琴?”
濯墨瞧見侍書手上果然戴了只翡翠戒指,刻着連理枝,笑道:“阿清,今天就到這裏吧。等你徹底出了師,我也該離開了。”
應清引點點頭,要起身送濯墨回去休息。
侍書另外叫了個下人過來送濯墨,又對清引說:
“老爺說你練完琴,就去他屋子一趟。”
原來趙老爺收到幾塊上等翡翠玉料,便讓工匠做了一雙镯子,送回去給夫人,雕了一件玉佩,要給應清引。最後剩下的邊角料,才給自己和侍書打了一雙對戒。年底他們小官要發份例,老爺吩咐又給清引多做了幾件衣服。應清引留在老爺房裏換着試衣服,又把老爺賞的頭面首飾試戴起來。
應清引青春少艾、豔光四射,趙老爺瞧着十分高興。這也是侍書遠不及應清引之處。侍書過日子儉省,老爺賞賜的,侍書常常嫌貴重,衣服也很少開口要新的。甚至有時秋硯和濯墨穿過幾次後不要的,侍書不嫌棄,仍是揀來請裁縫改改再穿,惹得老爺常罵侍書。
侍書送應清引去了老爺房裏,自己回了書房。他打開書房的門,瞧着外頭沒人,便從裏頭将書房鎖上。
侍書知道應清引去老爺那裏試衣服,怕是一時半會過不來,便拿了鑰匙去應清引書案上。雖然他按老爺吩咐,将老爺的私章鑰匙給了應清引保管,但他私自留了另一把在自己手裏。
侍書打開箱子,挑了一枚老爺的私章出來,拿到自己案上。那裏另有一封信,侍書已經寫好,便拿過私章蓋了。
侍書疊好信,又從應清引案上取了一封已經封好的信。他開了信封,将自己寫的放進去,拿了應清引寫的出來。侍書瞧了瞧應清引寫的那封,舉着靠近燭火燒沒了。
侍書這一招偷梁換柱做完,他将一切還原,又把書房門半開,坐在自己那邊書案前辦公。
原來侍書應允了吳舉人的事情,這些走門路的,自然萬萬不可走公務,以免落下把柄。侍書想着趙老爺正好要給亦州通判送封私信,他便趁機重寫一封,在信裏不鹹不淡提了一句吳舉人。亦州通判正管理選調松江縣丞此事,他看了信,自然會酌情處理。至于老爺那邊,時間久了,他不會記得這等小事,更不會疑心侍書動過手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