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感覺自己的心跳加速,雖然秘書一句話都沒說,但她已經看出我們之間的關系不尋常。
協理在剩下一分鐘時趕我回去,她卻晚了五分鐘才下來。
雖然只有五分鐘,卻已經成功引起大家的騷動。一向說一是一的協理首次沒遵守自己定的時間,聽到有人趁機諷刺她也沒那麽守規矩,我藏在桌下的拳頭硬了,意外自己變得如此情緒化。
不是全部的女人都會生理痛,根據每個人的體質、作息不同都會影響到。有些人會調理身體卻還是痛到死,我則常常爆肝但生裏痛時卻沒那麽難受,反正我現在很擔心協理的情況,她看起來極度需要休息,剛剛整張臉看來毫無血色。
“抱歉遲到,副董事臨時派了點事耽擱到,會議繼續。”
即使如此,她還是忍着痛繼續會議,直到最主要的部分都講了,協理才把剩下的東西扔給秘書繼續,自己則先離開去忙“副董事”派的任務。
由于她走了,會議一結束我就收拾包包快速沖回部門不讓某人有機會搭話,雷哥看出我很不想遇到何組長後,就讓我去部門裏的檔案室用計算機,反正我們組長已經先回去了,現在這裏最大的人是他。
傳訊息給協理,她沒讀沒回讓我更擔心起來。随着時間慢慢拉長,我先去打卡下班後繼續蹲公司,直到燈都關一半了,雷哥來敲門催我快出來時才離開檔案室。
我沒回家,反倒是往協理的辦公室走。
看底下的燈還亮着,我有種每天都看到她把自己關在房間的錯覺。
“協理,您還在嗎?”敲門後一片安靜,我将耳朵貼上門聽見裏頭傳來細微的聲音,在感到門把轉動時趕緊後退,秘書開門一見是我便拉進去,而協理正躺在她辦公室裏那張柔軟的沙發上休息,腹部放着熱水袋。
旁邊的桌子放滿文件夾與文件,還有喝到一半的熱巧克力。
“妳先下班吧。”一進來協理就是這句,我才剛納悶,旁邊的秘書就快步走到辦公桌前繼續敲着鍵盤,“妳現在身體很糟,還是好好躺着休息,副董事的工作我先弄弄。”
“那不急,姿萦在這能幫忙,妳還是趕緊下班去接兒子吧。”
我不知道該訝異秘書有兒子還是她已經結婚了,反正在不知不覺間身體已經慢慢飄到協理旁邊,她拉拉我的手要求坐下來,其實這沙發不大,光是她躺着就懸出一雙美腿在空中晃,但顯然協理不在乎這問題。
“不要動喔。”
“好。”
還以為她是要膝枕,結果協理卻是靠着我……這種讓人依賴的感覺好奇特,我從來沒有被人如此信任過,這瞬間心裏泛起小浪花,手不自覺摟住協理的腰,與她藏在毯子裏的手牽着,果然這女人又在硬撐着。
“染染,妳先下班了。”
協理再三開口趕人,秘書極為敷衍地哼一聲繼續敲鍵盤,很快便停下手,“等檔案存好我就走,妳等身體舒服點後就回去,可別硬撐着要完成工作。”她說着說着看過一眼,但那眼不是對協理而是我。
啊,是要我把她拖回去嗎?回秘書小小點頭,她笑了一下。
我們的眼神交流好像被協理發現了,她突然斜我一眼又切回對方身上,冷哼一聲,“我自己會看好時間,不用在那邊眉來眼去。”聽到她這種極度諷刺話我傻住,眉來眼去?我跟秘書眉來眼去?雖然秘書很漂亮但已經結婚了不是嗎?
而且唯一跟我有過親密舉動的只有協理吧!
“看妳現在生理期,我只把這話當作贊美。”秘書勾勾嘴唇,看來唯一被炸到的只有我,她很快收拾東西準備回去,或許是暗着來也被炸,就幹脆在離開前大剌剌地朝我說了句,“記得把洪芃姚小朋友帶走,她這時總會特別固執。”
協理有不固執的時候嗎?
結果秘書才剛關門我就被吻了,她輕咬住我的嘴唇,就好像迷惑水手的人魚,手臂勾住我的脖子慢慢一步步深吻着,我想象人魚将水手拖入海裏的畫面,視線不再清晰反倒是模糊,水手一點一滴失去氧氣,卻還是不願意松開懷裏的人魚,最後窒息在這深海裏。
如果協理是那人魚,即使她心懷不軌,我也願意為了她而窒息。
讓她吻開心後,協理舔舔嘴唇喝了口熱巧克力。
“身體還會不舒服嗎?”
“比較舒服了。”她輕輕放下熱巧克力,就看我一眼,“妳早上又跟範宗倫去吃早餐?”
“嗯。”即使她早就知道了,聽見這種語氣還是令人退縮,“吃早餐而已,但是他今天怪怪的,吃一吃就突然跑出去,我看他沒回來就幫忙把公文包帶到公司……我有問他怎麽了,卻不願意說。”還好協理看起來沒有生氣。
只是看起來而已。
“那何博偉呢?”她翹起一邊的唇角,一臉如果不解釋清楚就要把我閹掉的既視感——等等我是女人才對!改成把我……的即視感,這樣不管是現實上還是精神面都很有壓力。
“他完全是場意外。”提到那家夥我就無奈了,到現在為止,雖然協理不太管我的事情卻好像有時會特別敏感,只是她不願意表現出來,除非有太明顯的謠言出現,協理用手指勾住我的下巴,直直盯着。
“意外?哪種意外?是我跟妳的這種意外?還是路上巧遇的意外?”
“巧遇那種。”她的眼神很冰冷,我小心翼翼摸上協理的腰,滑到她腹部的熱水袋确定還有在發揮作用,“呃,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何組長好像是”“不要在我面前提一個低位階的人還加職稱。”她霸氣地打斷對話,在我的嘴唇上輕咬一口。
“好,何博偉。”我連名帶姓的稱呼就不會生氣了吧?誰知道她還是不悅,“他像妳和範宗倫一樣熟嗎?”聽她這種諷刺語調我忍不住抽抽嘴角,這種叫法有很親密嗎?我絞盡腦汁後才想到另一種說法。
“何先生?”這樣夠疏遠了吧?好歹他也是公司的人,總不能喊那個誰這樣。
“可以。”協理允許這種叫法,她笑起來實在令人百看不膩,只可惜都維持不久,下秒立刻換回平常的表情,“你們怎麽搭上線的?我只知道妳瞞着我去唱歌,然後被他送回來。”
“……對不起沒事先跟妳說,我”“我不想聽無關的回答。”協理的眼中蘊含一種煩躁,第一次遇上這種情況讓我錯愕,一時間差點說不出話,“我真的不知道,當晚是有聊些話,但是到了今天才又遇上。”
“喔?”
“嗯?”是我錯覺嗎?協理今天的反應好大,或許是生理期的關系吧。
“手機給我。”
“唉?”她突然要手機幹嘛?我滿頭問號将手機交出去,任由這女人滑開屏幕,本來以為她要看Line,結果卻是點開了臉書。這瞬間我唉唉唉叫出來,還好協裏沒看到旁邊的粉絲專頁而是點開個人頁面,就看見她打上一串不認得的英文名字,按下搜尋。
嗯……何組長的照片。
“妳沒他好友?”協理像是不相信一樣點進去,我該尴尬自己不被信任嗎?
“嗯,畢竟不熟。我的臉書只有家人跟以前同學,公司的就範宗倫還有同部門的……”雖然知道有些人的另一半會『定期巡邏』,但這種事情發生在我身上就有些不對勁,甚至能說讨厭。
“嗯。”協理看起來像是想點開私訊,我就有些不高興了,“那個……可以不要看嗎?我想要有點隐私。”
雖然我有哥哥,但從小的習慣就是保有自己的空間,所以私訊這種東西任第三者翻看實在有些不是滋味,更何況她這樣翻,搞不好會發現我以前跟朋友發廚時說的不正經話。
“喔,好。”她扔來涼涼一句,正要把點開的私訊關掉時手一停,我瞬間繃緊神經看那對話是說了什麽,接着只想挖洞把自己埋起來——協理是有什麽神技能啊!居然就直接翻到最不想出現的發廚對話!
“……上到誰懷孕?”她慢慢轉過頭,如果說美女的回頭一盼能使人心跳停止,那我相信協理這眼絕對能捏爆我那顆弱小的心髒。
『天啊啊啊!這CP好萌!好想看她被\上˙到˙懷˙孕/』
“這、這沒什麽,就只是發、發廚,協理知道發廚的意思嗎?反正是二次元的配對這樣,發廚時說的話容易不經大腦……”看她終于關掉私訊我松口氣,這下子不知道自己在對方心裏的形象會不會跌到谷底。
協理關掉私訊後只看着頁面,她久久不說話,我也猜不透這女人的心思。她突然将熱水袋扔到地上,我正要撿起來摸是不是涼掉時被猛然一壓——協理把我壓在沙發上,姿勢極度暧昧地盯來。
“怎麽了?”是這情況太逼人還是協理太誘人?我的心跳又再次對這女人小鹿亂撞,雖然之前也這樣過,但現在根本是心裏頭的鹿嗑了藥後瘋狂的跳來跳去還跳踢踏舞。
“我能相信妳嗎?”
協理說了這句話,我從她的表情上看見了哀傷後啞然。
協理,我所認識的洪芃姚小姐。
在還沒同居時,只覺得這女人好厲害也好可怕,居然才三十歲就是協理,不像我還在基層慢慢刷經驗;自從同居後,我才發現這女人不像想象中可怕,或許是職場上待久了,她習慣帶着冷落的面具卻總是用自己的方式照顧人,只有在獨處的情況下,才慢慢釋出自己一點又一滴的情緒。
直到現在,如果不是有那場會議,我絕對不知道協理生理期來了,而她這時的情緒不再向以往藏于眼中,我清清楚楚地凝視到她身上的悲傷,這是我認識協理以來,她最像洪芃姚的時候。
“能。”
仔仔細細看着她,或許不該輕易許下承諾,但此時我已經沒辦法想這麽多,甚至是一心一意,只想平撫她心裏上的哀痛。其實任誰聽到第五項『不可幹預感□□』就多少有個底,協理絕對遇過什麽事情,讓她的情感不再輕易流出。
“但是妳讓我害怕。”她一字一詞慢慢傳達到我耳裏,那試圖隐藏卻收不回的情緒,“我以為這次找個普普通通的人就可以安度日子,不用怕哪天她突然提分手,不用怕她會不會突然說自己懷了男人的孩子,哪怕前一晚我們才在談論将來,甚至想一起□□。”
協理說着說着眼淚就這麽溢出,我很想回一個擁抱,但是做不到。
我不是同性戀。
“妳真的能嗎?”她顫抖着聲音,“即使妳根本不是蕾絲邊……”
“我……”
無法否決、無法撒謊。
原來協理早就知道了,我曾經聽人說過同性戀有同志雷達,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對方是不是彎的,如果協理也有這種雷達,那她是在什麽情況下答應、甚至為什麽願意拿自己的時間跟我賭。
“算了。”她突然彎起一抹很慘烈的微笑,就從我身上起來、自己撿起熱水袋,“交易解除吧,由于是我先提出解約,剩下的五十萬等明日會彙入那張卡。”
“不行!”我想也不想大喊這句,協理抽了張衛生紙擦去眼角旁的淚珠,“為何不行?如果是指妳跟哥哥的打賭,何博偉就能幫忙了不是?既然妳不是彎的,就別硬是改變性向。”
“這跟那無關。”聽她這麽說我很激動,的确,何博偉能。我與其花時間強迫自己愛上女人還不如去愛男人比較快,只是這麽做沒意義,即使是曾經喜歡過的範宗倫也從未有讓我心跳如此激烈過,唯一辦到的,就只有她。
“我已經習慣妳了。”
看着協理堅強的身影,我深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協理如梅花堅強卻也脆弱,如果沒在對的時間點綻放,我會以為她永遠都是如此穩重,不存在軟弱。
“我想試着愛上妳。”
對人說愛這個字,有史以來是第一次。
協理抿緊嘴唇,她本來壓抑住的情緒又再次表現在臉上,不停遮掩像是掙紮,最後幹脆搖頭,像是想把一切都用力否絕掉,“不行,妳還是不懂嗎?我們的愛就像在天秤兩側,妳不能過來,而我也只要這樣靜靜看着妳就好。”
她會說出這句話讓我吃驚,原來協理一直都這樣想嗎?她覺得我是異性戀也無所謂,如果哪天真的産生情感了,也只要待在天秤的那一側遠望就好,這樣兩人之間就不會失去平衡,這樣她就可以不用怕這是單方面的付出,反正一定得不到回報。
從一開始,她就在飛蛾撲火了。
“但是協理,我不能。”
我怎麽能讓妳這樣,因為上一段愛情而毀了自己。
如果放掉了,她一定會再去找其他人做一樣的事情,然後再次傷害自己的心,接着又放掉,不斷輪回這毫無意義的行為,想藉此忘了那段痛之入骨的感情。
“在不知不覺間,妳已經慢慢将我拉往另一側,所以妳不能拒絕,我們站着的天秤早已失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