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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為了協理那句話,我像是被抽了靈魂換上不同人格,開始拼命于永恒筆的設計,由于這是公司重事,所以組長也不敢扔太多白皮過來,讓我有時間能盡早弄完負責區塊就去研發部那邊申請些東西。

選擇筆身可是一大麻煩,現在市面上只有兩種——木頭或是金屬。

這兩種握在手裏的觸感可有一大差別,木頭身拿起來較輕盈、手指不易挪動,但是保存上再怎麽加工一定無法像金屬永存;而金屬則握起來偏重、且容易滑,如果客戶有手汗那這支筆絕對不是最佳選擇之一。

我有種使用腦袋過度的感覺,要不要去找輕金屬比較快?

“姿萦,該出門了。”

“好——”

我暫時把設計稿都收回抽屜,急忙跟着協理出去上課。

協理真的為了我去學作菜,她找了一家私人料理教室,那間教室有兩位老師,一位是老婆婆另位是有些年紀的中年婦女,婦女的課幾乎是年輕女性去上,教的是輕松簡單又好煮的家常菜;而婆婆則是教滿漢全席,有時會穿插一些養生菜,協理就選擇上那位婆婆的課,說這樣才不會有敷衍的感覺。

至于我,就是在距離料理教室兩條街外的外語補習班上課。

第一天去的挫折很大,但是協理安慰我至少學會怎麽發音,她能在幫忙一點一點加強——所以現在協理偶爾會說法語,我不懂就要自己去理解意思,染染跟補習班的教材就幫上了忙。

“都是金屬?”

有次我将幾個樣品帶回來測試,協理剛好泡了熱可可進來房間,“我能碰碰嗎?”

“嗯,妳感覺看看。”我将三只不同重量的放好,協理拿在手上秤了秤後放下來,這動作連續了三次,“我喜歡中間那只,只是不怎麽好握。”她眉目間表示疑惑,我這才解答,“我今天才拿到樣品,正要開始捏。”

“怎麽現在才……”協理蹙起眉頭,我苦笑了下,“畢竟還有其他兩人,他們跟研發部的關系比較好,公文跑的快,我就算用紅皮也得等上一天,反正不礙事。”我就是這樣,越有阻力越能激發出潛能,除非真的挺不下去。

“研發部嗎?”協理冷笑一下,“我會提醒他們一下,這是『三人』而非『兩人』競賽,如果真的那麽不想來上班也不用強迫。”她說完後放下熱可可,我握握那雙暖呼呼的手又看見一條藍色原字筆痕,看來協理真的好容易畫到自己。

“沒關系,我怕妳再幫我會讓一些人起疑,上次光是給主任看照片就好怕他會按到上一頁。”我誠實說出自己的擔憂,協理挑挑眉、手叉腰,“上一頁?妳藏了什麽?”

呃,我自爆幹嘛?

“看到了請不要生氣喔……”我咕嚕幾聲,拿起手機滑開頁面點相簿。

“生氣什麽?”協理直接靠過來看,她才剛洗完澡全身香香的,在我被迷魂之際噗哧一笑,“妳好像很喜歡我的睡姿?”

“對、對不起,如果讓妳不高興我可以把照片删掉。”

“我沒生氣呀,別删。”協理點開其中一張拉大,我感覺自己的心跳開始加速,因為這女人又突然貼好近、胸部都靠上來了,每次她點起惡趣味時都這樣,“不過……未經過當事人同意就拍照是犯法的喔,作為懲罰,妳得老實告訴我為什麽要拍,不準說很漂亮這樣,我想妳的答案不會這麽簡單。”

我抽抽嘴角,知我心者洪芃姚也。

“說不說?”協理的手又摸上腰,然後慢慢往後背滑——“我說我說我說!”我一下子跳起來後拉拉衣服,沒想到她會摸到背後的敏感處,“不、不要摸那裏啦!我會癢!”

“唷?”她又挑眉了,勾勾唇,“姿萦,坐下。”

……果然坐下來後又被摟腰了,但是她沒有再次摸到後背,反而伸着手指在旁打轉,讓人有種備受威脅的即視感。我忍不住稍微動動身體、咳了幾聲,“因為、總之,協理希望我用什麽方法說會比較好?”

“說出妳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協理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我耳邊,惹得脖子發癢縮了縮,她靠過來,“為什麽?看見了什麽?感受到了什麽?”

“我……”該如何解釋?或者說,協理能夠明白我的想法嗎?

“您看起來像一幅美畫,用了全世界最柔軟又堅韌的畫筆,在一張如牛奶白般的畫布點上顏色,均勻、溫暖、不深、柔和,彷佛世界沉睡了一樣……”我默默閉上嘴巴,不敢想象協理現在的表情。

“這樣呀。”協理的聲音輕盈無力,她從單手摟腰的動作轉成雙手抱腰,這使力像是不敢觸及太深入,“其實,知道妳的粉絲團後我每天都會去看,從最舊到最新的貼文,妳的畫總是讓我覺得,這個人的心裏好像一直渴望着寧靜。”

我瞪大眼睛不動,視線落在前方卻失焦了。

“姿萦,妳想要什麽?”

協理在我耳邊問着,明明非常小聲,卻在我心裏扔下震撼彈。

“我記得,妳在粉絲團提過自己很喜歡素描畫,尤其是人體的。”

為什麽現在要說這個?我盯着桌上擺放的永恒筆身樣品,嘗試将自己拉回工作狀态,可是協理卻發出哼哼笑聲,她知道我的意識開始混濁起來,無法那麽快恢複理智。

“來打賭吧。”協理輕笑着,“妳不可能只靠拍照就滿足了吧?”

“我、我……”

“畢竟贏得人跟我去法國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我想另外打個賭——如果妳能夠拿到法國門票,我就當妳的裸體素描模特兒如何?”

聽到這我深吸一口氣。

“如何?”

我怎麽覺得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明知道跳下去會死,卻忍不住拒絕寶藏的誘惑。她早就看穿我的心思了吧,會不會是洗澡刷背那天,協理就是在确認才故意裸體,藉由刷背的名義得到答案。

“還是不要?”

“要!”就算這是個坑,我也要跳下去!反正協理一定會扔繩子下來。

“那我們約好了。”協理朝我的臉頰用力親一下,離去前回頭一盼,“我簽約時喜歡拿重的筆,也就是剛才選擇的中間那支。至于書寫時會選最輕那只……只是有些過輕了,沒有實感。”

“實感。”我重述一次,将最輕的那支拿起來感受一下,其實我很喜歡這種重量,在使用時手不易酸疼,只是協理好像不這麽認為。

這支永恒筆是要推向中、高階級,所以價錢一定昂貴,會使用的場合可能就是簽約或寫什麽條款……所以我得把協理的感覺納入意見,反正永恒筆寫出來的字跡過淡這種事情是其它部門要去想辦法,設計部只負責這些。

我開始将模塑土撕下來慢慢包住最輕的那根金屬,重現設計稿上的筆身曲線,确定這形狀能盡量滿足各種握姿不造成手指酸痛,然後再捏出筆身上的紋路與線條,嘗試各種可能性。

雖然這是法國舉辦的第一屆艾傑文具展,但是之前日本也有辦過類似比賽,當時有支永恒筆拿到了設計優秀獎,我看過那支筆的數據,設計者選用了木頭身,所以這屆選擇永恒筆的人應該有不少會挑木頭。

反正我只要金屬。

手感、重量、筆身、柔滑度,唯有選用金屬我才能創造出自己想要的,當研發部聽到我挑金屬時還一愣一愣看來,一臉在确定自己有沒有聽錯的樣子。

『不要熬夜了。』

聽見協理用法語催促我去睡,嘴角很難不上揚。

在有限的期限裏我加快速度完成永恒筆,筆盒跟介紹小卡還好是雷哥與漫漫配合才能如期完成。我很慶幸能認識她,因為在與雷哥溝通時偶爾會出差錯,幸好漫漫一下子就知道我想要什麽,然後跟雷哥說明,才能在結束前安全上壘。

審核會的前一日我睡不好,即使協理特地過來□□我還是難以入眠,甚至在睡着的下秒作惡夢,夢到有一群人把我的自信作品批評的體無完膚;夢到盒子打開來時裏頭居然是一只原子筆;或者跟前一個人撞設計,他直指着我說抄襲。

“放松,想着我就好。”

每一次驚醒協理也會跟着醒來,在最後的五小時我總算睡得平穩些,然後夢到自己跟協理去了法國,我們手牽手走在街頭,她轉過頭來吻我……

“深呼吸,加油。”

時間一到,雷哥拍拍我的肩膀兩下,我跟另外兩人像是前往處刑場的死刑犯一樣慢吞吞地進入會議室——是裏面冷氣太強還是氣場太強?我一踏進去差點腿軟,這間大型會議室裏坐滿了公司高層,最前面的就是董事長與副董事,然後協理朝我一笑後看回前方。

不行,我快閃尿了。

在我前面的兩人果然也很緊張,他們瞬間繃緊身體,開始依序上臺展示自己的永恒筆,當筆拿出來時我暗中比較優缺點,等第二個人上臺時我感覺自己腳痲了,不過沒有先前緊張。

等到我上場時忍不住往協理的方向多看一眼,這才展現出自己的作品。

『鋼鐵之心。』

當我話一出底下沒任何聲音,而董事長露出好奇的表情、嘴角一翹,我在心裏高興吸引了他的注意,開始用中文說明,“在科技化的時代,如果哪天人類的科技突飛猛進到能靠機器獲得永生,那我們還需要心髒嗎?或者說,我們會不會開始懷念溫度?懷念皮膚接觸皮膚的親密溫度……”

念完開場詞後我秀出手上的黑色長型盒子,這是用黑檀木制成,表面有着陳年紅酒般深層亮黑,它的色澤沉穩夠均勻,能代替金屬多些熱度,我輕輕撫着讓焦點在它身上,“如似,生命之母。”

我慢慢打開亮出了今日主角——一只改良版後的永恒筆。

李姿萦,快說話!我小口喘氣,還記得協理交代過在介紹時一定要當全部人都不曉得這東西是什麽,即使前面已經有兩個人說了。

“這是鋼鐵之心,不只适合素描也适合書寫,加深的黑跡像是人機器化後的體內血液,瞧瞧它的筆身是如此堅定、剛強,且适應力足夠。”我将永恒筆展現在手上,露出它亮藍底身上繁華複雜的銀色條紋,“尊貴、高雅。”

“如似鐵身。”我單手握住永恒筆高舉,另只手指滑過它的筆身顯示設計曲線,“合适人手的各種握姿,令手指不再輕易疲憊,并且——能改變外型。”說完這句配上充滿自信的微笑,這是協理說的。

偷偷瞧過去一眼,她很滿意地點頭我才繼續動作,惹得底下人一陣驚嘆——我将筆身上的銀色條紋卸下來後凹一凹扣住,變成了一個銀色手環,然後将永恒筆轉了轉後縮短,藏在手環上。

他們這下能看出來,這筆身上的銀色條紋并不是單純刻上去,而是藉由不輕易發現的精細設計給它『扣』上去。

“如似鋼體。”我高舉着手臂後脫下來手環,“筆上頭的紋路不只是造型也是裝飾品,扣環部份采用最古老的卡榫技巧,使得它擁有一體成形的絕佳美感,當外出時不想帶筆盒增加包包重量,可以把永恒筆縮短後卡入這,即使跑步游泳也不易掉下來。”

看他們全被我震驚的表情就松了口氣,其實這設計說有多好就有多好,只是冷靜下來後會發現不少缺陷,但這是可以克服的。

我拍拍手環再次把永恒筆拿在手上,先轉長後卡住高舉。

“如似鋼鐵心。”

失去鐵身的永恒筆就像□□身子的孩子,它閃爍自己的亮藍色,我偷看一眼旁邊的布幕,确定攝影機有将筆身的特寫放大,清楚照映出它身上微微凸起紋路,雖然筆身沒有鐵身繁華精致,卻有簡樸雅風的高貴感,适合性格低調的使用者。

“雖然是旋轉的方式收筆,但是不影響到它的功用,長時不見接痕、短時不輕易跑出,這是我參考市面上的旋轉筆後作出來的改良設計。”我說完後忘記笑了,忍不住抿抿嘴後将手環解下來扣回筆身,然後拿着盒子與永恒筆放到前面的長桌,長桌上有三個銀盤,其中兩個已經有東西了,所以我理所當然是放最後一個空的,然後再後退一步,朝全部的高階長官鞠躬。

“這就是我的鋼鐵之心。”

安靜了三秒,會議室瞬間裏爆出掌聲,董事長露出很滿意的笑容,然後我跳過好幾個人直接偷瞄協理——她挑挑眉對我一笑,偷偷比了一個贊。

值得了。

我鞠躬完後下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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