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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妳們昨晚有吵架?”

“啊?沒有。”

一大早染染就在關心我們的情況,趁着協理還在刷牙,我悄悄問,“染染,妳原本以為她會做什麽嗎?”

“可能會……”染染偷瞄過去,張張正站在浴室門口旁邊打哈欠,等着還在裏頭的人出來,“大爆炸吧?之前在公司,她因為休假的事情跟董事長吵很久,我原以為她早上起床又會拿工作出氣。”

“什麽意思?”拿工作出氣?我好奇是什麽生氣法,染染抖肩對張張擺出噓的手勢,“妳是聰明的孩子,應該不認為我們這次前來只為了昨天的事情吧?”

“是不太可能。”我呆滞半晌,“但她是協理,總有驚人舉動。”

“也是。”染染暗笑一下,她正要繼續說話時浴室門開了,協理出來時将手上的毛巾往張張臉上甩去、口氣聽來有些煩躁,“你是變态嗎?女生用廁所時不要站在門口。”

“老大,我以為妳已經把自己男性化了。”張張抹掉臉上的水珠後快速閃進去,協理看過來一眼,染染已經退開好幾步去哄小秉起床,我回去房間繼續弄自己的東西。

“染染,等等報告弄出來給我。”

“不再多觀察一會?”

“沒那必要。”

這是她出氣的方式?我在心裏想着,從她們的對話中推測出來這次不是單純『休息』這麽簡單,反而比較像是剛好去哪個工作現場順便休息——這樣一想就忍不住嘲諷自己,果然要期望一個大忙人将時間全花在自己身上是不可能的。

她連自己假日的時間都拿去工作,怎可能會因為我倒下就多挪出一點?

“姿萦。”

“嗯?”

只是我萬萬沒想到她會突然開門叫人。

協理堵在門口盯着我,嘴巴緊閉着不說話,連我也尴尬自己該不該繼續整理床鋪還是等她開口,還好染染一看到就過來、補充道,“要去吃早餐啰,今天想吃什麽?”

“陽春面?”我小心翼翼回答,雖然面攤也有鹵肉飯或肉燥飯,可是賣面的總是主食比較好吃,協理嗯了聲往後退,整個意義不明,但貌似回答面的關系讓她看起來高興許多……這面食派,以後誰想收買她就送泡面算了。

吃完早餐這三個就圍在一起各開一臺筆電,我突然有種麻将三缺一的視覺感,小秉可能是看自己老媽又再工作所以生悶氣,就趴在染染的腿上滾來滾去,協理看了之後拍拍自己的大腿,我無言瞬間也剛好撲上去,對上她的視線。

奇怪,剛剛不是還在冷戰嗎?

心裏閃過這句話時,協理的手已經勾上來。

“是妳自己要靠過來,不是我逼的。”她聲音冰冷、嘴角卻已上揚,我們彼此互望着,這家夥不顧旁邊還有小秉就吻過來,我心裏又叫又跳卻拿她沒辦法,協理得逞後舔舔嘴唇,我只能掩面以對。

“媽媽,女生跟女生也可以親親喔?”小秉果然看到了,還好他沒問什麽舌頭伸進去的問題,不然我絕對會代替染染教訓協理!

“可以呀,只要對方願意的話。”染染用眼神責怪協理不多看場合,結果小秉卻一個蹙眉、表情很古怪,“喔,那如果我不喜歡,也可以不要嗎?”

“怎麽突然問這個?”染染一下子就發覺自己兒子不對勁,即使他再怎麽想掩飾,小孩子還是很難隐藏住臉上的表情,最後在我們的注視下低頭,“就、就老師說,如果我不給他親親,那會在聯絡簿上蓋壞寶寶印章……媽媽看到壞寶寶印章會生氣。”

“什麽意思?”染染深蹙眉頭,張張一愣一愣看着他、手摳自己的下巴,“親臉頰?還是親嘴巴?”

“什麽親嘴巴?”染染狠瞪張張一眼,這才看回坐在自己腿上的孩子,“小乖乖聽媽咪說,如果你不想讓人親,那不管是臉頰還是嘴巴都不行,你的身體有自己的主導權,別人不能用什麽壞寶寶印章還是壞孩子的方式強迫你,知道嗎?”

“好,我知道了。”小秉點點頭,他看起來還有話想說,但是染染已經又回到工作上,協理也還是勾着我不放,看了她屏幕上的畫面一眼,“又是這家夥?要我直接回嗎?”

“應該是不……”

“唉,等等,小秉,老師是親你哪裏還沒說?”張張揮手将注意力拉回來,發現染染一臉莫名奇妙看他就補充一句,“妳沒看到小秉看起來還有話想說嗎?我覺得還是确認一下比較保險吧?”

“啊?”染染經過張張提醒才發現自己兒子不對勁,将手上的工作再次放下來。我心裏瞬間感傷,這幾個工作能力強的家夥,該不會只有張張懂得在忙碌中關心自己的家人吧?

小秉抿嘴小心翼翼擡起頭,“說了媽咪會不會生氣?”

“嗯?為什麽生氣?”

聽到小秉說那種話,我們心裏基本上都有個底,染染深吸口氣、緊緊握住自己兒子的小手,“怎麽了?快跟媽媽說。”

“可是妳現在好可怕,真的不會罵我嗎?”他害怕的眼神四處飄移,我注意到後稍微刷一下存在感,拖着協理在他們母子中間當路障,“如果小秉害怕,那跟姐姐說好不好?”

“唔……好……”

他只猶豫一下,就往我這靠過來。

我目前仍擺脫不了協理的手,幹脆翻翻某人白眼後努力伸長脖子去聽小秉說什麽,小孩通常不太會控制音量,基本上他說悄悄話時染染也聽到了,眼睛猛然瞪起像是要殺人一般。

“這人——這人怎麽——”染染咬牙切齒,小秉吓到哇哇兩聲往我懷裏撲,誤以為她是生自己的氣,我急忙安撫好小秉,張張臉色也沉下去,“染染,妳先跟妳老公說吧,看是要報警還是怎樣。”

“我、我,你知道我現在無法冷靜嗎?”她在客廳來回踱步,協理伸手過來拍拍小秉,雖然我們的立場上是局外人,可是聽到仍一把火燒上來,協理如同悶在竹筒裏的火藥,眼裏閃過一絲寒光,“染染,妳先冷靜,把幼兒園老師的資料給我,最好有名字跟照片,我直接查。”

“媽、媽媽生氣是因為我嗎?”小秉在我懷裏發抖,眼神透露着害怕,我環視一下這三人……對于孩子來說這種一觸即發的氣勢的确很驚人,他害怕是正常的,“不是,小秉很乖,妳媽媽生氣是因為老師做了不該的事情。”

我持續安慰着他,染染已經拿起手機去房間講電話,她現在已經有點瀕臨崩潰邊緣,沒有以往優雅的型态。

“我去陪她。”協理看去一眼,進到房間時一并将門帶上。

“媽咪……”小秉眼裏閃着淚光,張張挪動位置到他前方跪坐,挺直腰、縮小腹,神情十分認真地說着,“小秉,張哥哥接着問的東西都要老實回答喔,說的話也要好好記在心裏,這樣才可以保護自己也保護媽媽不讓她傷心,知不知道?”

“媽媽真的不是我才生氣嗎……”

“小秉,那不是生氣,是傷心,是一種痛到從心裏哭出來的情緒。”張張手抓着胸口,聲音壓得沉穩退去平常的活氣,我有種被催眠的錯覺,原本還繃緊的神經因為他的聲音安下心。

“放心的跟我說吧。”

我想起來以前在公司聽過一個傳聞——傳說某協理的秘書,認真起來時聲音會特別好聽,能輕易催眠一個人的意識,所以在很多關鍵時候,都是那位秘書上場,接到案子的成功率是百發百中。

這下我能知道這傳說人士是誰了。

小秉把事情都說出來了,我聽到一半耳朵嗡嗡作響、心裏也涼了一半,無法理解怎麽會有人惡心到這種地步。

就算網絡上很多變态常說小孩子很可愛想嘿嘿嘿,但是現實中要遇上這種事情的機率很低……我跟張張交換一個眼神,等等染染知道怎麽辦?要她冷靜是不可能了。

現在這情況很糟糕,小秉也越來越焦慮,最後是染染先出來房間才打破沉默,她看起來哭過,卻還是在自己兒子面前強顏歡笑,“抱歉,媽咪剛剛吓到你了對不對?現在沒事了,乖乖要不要先跟姿萦姐姐去公園玩?剩下的事情媽媽跟爸爸來處理就好。”

“嗯嗯,還是想去學校玩也可以喔,豪豪昨天不是說他們學校有很多東西可以玩嗎?現在這時間差不多能進去了,小秉要不要去?”我朝染染回一個安心微笑,看來她現在很需要空間來處理這件事情,那我最好盡量拖時間。

“好,那姐姐等一下,我想帶幾顆糖果。”所幸眼前的男孩一聽到玩就掃去剛才的不安,很有活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往房間沖,進去時還差點頭槌到協理。

“抱歉,麻煩妳了。”染染嘴角很僵硬,“我以為他不喜歡去幼兒園是因為英文……我真是一個失敗的母親。”

“沒這回……”

“姐姐走吧!”小秉沒注意到自己母親眼裏的難過,染染立刻轉頭看其它地方,我牽着他出去,回頭時協理仍注視這方向,動了動嘴唇不知道說什麽,就回過頭呼喊染染、将門關上。

他一去到學校便将煩惱都抛到腦後,連我也差點跟着瘋狂玩起來……看看鄉下的小學,不禁感嘆地大就是任性,看過去就是一整排的游樂設施藏在樹林中,這裏老師的眼力應該都很好。

小秉雖然只有我陪伴卻還是很開心,他不停跑來跑去,猶如鯉魚逆流而上爬溜滑梯……我偷偷趁沒人注意時也去爬,等回過神時,原本都在公園玩的孩子居然出現在這,他們嘻嘻哈哈玩到操場另一頭,書包全扔在旁邊一棵不起眼的樹下,我想過去時停下腳步。

——是不是該長大了?

很突兀地,腦中閃過這句話。

我想起小時候常常期盼自己能快快長大,怎麽現在反而懷念童年?

頭好痛。

我坐在樹旁等着那群孩子自己玩回來,聽着樹葉随風吹拂的唰唰聲,風卷來時帶着夕陽的韻味,可能是童年的夢重疊,亦或者昨晚無深眠,不知不覺間閉上眼睛,聽夢訴說自己又寫了什麽故事,誰丢下了誰——

“姿萦……”

夢裏,我聽見協理的聲音所以睜開眼睛,如果不是旁邊有孩子繞着她嘻笑打鬧,我會以為這是魅影,她眼裏閃過一絲光澤,像是有話想說,我勾勾嘴唇微微一笑,還有誰能見到她這份擔憂?

“怎麽那副表情?妳該不會以為我死了吧?”

這句話逗笑了她旁邊的孩子們,協理只勾勾嘴沒說話,我卻聽得見她松口氣的無聲與心跳。

她朝我伸出一只手,明明兩人之間隔有一大段的距離,我卻立刻起身奔過去牽住,感覺到她指尖的冰冷,有着還在夢裏徘徊的錯覺。

“我們等等去一個地方。”

她緊握住我的手,心髒不知道為什麽加速跳起來,我嗯了聲跟着她走,旁邊的孩子們嘩啦啦聊天跟着移動,像是一條出征隊伍,她不知道要去何方,從來到這裏時我只有往下部的眷村去過,還沒走過這上半部的路。

“去哪?”

“妳等等就知道了。”

可能是夕陽也在燃燒最後的輝煌,協理帶着我鑽過一條又一條平常巷子,後面的孩子吱吱喳喳地說自己住在哪邊,剛剛有沒有經過家門口,我們越走越上去,最後已經沒什麽住家——冷清清的一片空地中有座小教堂。

我愣愣地看着,風帶着腳步往前挪動,協理引導我向前,踏上已經看不出原先是什麽顏色的踏腳墊,這座教堂毫無生人氣息,雖然老舊卻不恐怖,有種靜悄悄的安寧感覺。

“哇,這是哪裏呀?”

後面的男孩探頭探腦,顯然他們也沒來過這裏,協理沒響應直接推門進去,因為教堂已經荒廢了,所以內部沒什麽東西,只能看出這裏曾經還有人使用的痕跡,壁畫也剝落嚴重。

“要不要玩結婚游戲?”協理對着我笑,她無視後面的孩子們在聽見這句話時發出各種稀奇古怪叫聲,只看着我,就只有我。

——聽說妳曾經想跟一個女人登記結婚。

哥哥的聲音在腦裏回蕩,協理當時痛苦的眼神傳遞而來,此時的她與過去的她,在這段日子裏,我發現就算自己的感情對不上,可是協理的溫柔卻是随着記憶逐漸鋪成。

“嗯。”

我響應她的結婚游戲邀約,即使真正當成游戲的只有後面那群孩子,他們拉着自己最好的朋友站在一起,女生手牽手,男生手臂勾着手臂,純粹的玩心宣誓效忠這段虛假的婚約,我與協理彼此相望,在小孩幼嫩的嗓音中,說下我願意。

身體像是一夜間長大了,明明昨天還一直在內心糾纏的事情,到剛剛小睡一醒後居然無所謂了。

可能是夢裏的時間太長,長到我現在終于清醒,能靜靜看着她的眼睛、握住她的手,我們宣誓完夕陽也已經下山,天空已經漸漸轉深紫,我們回去時就一路送那些孩子回家,最後牽着小秉一起走。

“猴子姐姐,結婚真的是那樣子嗎?”小秉認真問着,我悄悄起了壞心,見他這麽認真就想欺負一下,“當然啰,你看,大家不就準備回家吃大餐了嗎?我們也要回家吃晚餐了。”

說到晚餐我悄悄看協理一眼,她挑挑眉,“雖然沒昨天豐富,但是你媽準備很多你喜歡得,回去後記得吃飽飽啊。”

“好!”小秉頻頻點頭,協理趁我不注意時塞東西到手裏,小心張開一看是兩枚金戒指,上頭刻着一只猴子頭跟香蕉,我疑惑同時看出是自己做的,即使腦袋沒有印象,身體卻保存當時的記憶與熱度,這件東西讓她發現我臉紅上來。

“妳很可愛。”協理悄聲說着,舉起右手微微翹起無名指,我抿緊唇将其中一枚金戒指套上去,協理拾起我掌心的另一枚、套上我的無名指。

想哭的沖動突然湧出,我揉揉眼睛看着她有些哽咽,“妳從哪裏發現的?”

“還會有哪裏呢?”協理露齒一笑,牽手時戒指摩擦到彼此的皮膚帶來不可思議的感觸,她與我放慢腳步,反正這裏小秉知道路,他已經筆直地往家的方向沖。

明明只是場游戲,我卻真如新婚一樣緊張,光是看協理一眼,內心蓬勃的潮水滔滔溢出,一個眼神、一個小勾指,協理那句很可愛讓我止不住笑意。

“其實……我現在很緊張。”看不出緊張感的協理說着,“原本以為妳會一臉傻樣愣住或者說不要,結果出乎意料,怎麽才分開一下子而已,妳就能接受了?”

“因為夢吧。”悄悄勾緊她的小指,“雖然才睡一下子,我卻有度過好長一段時間的感覺,像是剛剛才終于睡醒,雖然喚不起忘記的事情,可是我知道自己愛妳,也知道妳很溫柔,卻也是很軟弱又害怕孤單的人。”

“這樣啊。”協理噗哧偷笑,“搞不好妳沒說錯,自己在那睡了一整天。”

“少騙人,妳才不會讓我一個人睡在荒郊野外。”

“嗯,所以我會坐在旁邊,直到妳醒來。”

“是唷?”想到那畫面心裏升起暖意,只是有點不解,“為什麽我睡醒時,妳的表情那麽慌張?”

直到我睜開眼直視她好幾秒,協理才收回溢出的情緒。

她突然沉默半晌,已經走到家門前,才緩緩說話,“我不知道,可能是已經深深愛上妳,所以怕又出現什麽意外,再次失去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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