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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沒錢

“是啊”李叔說, “團子當時被孫小姐趕出去以後,我原本悄悄繞到後門去找了一圈,想帶團子去看醫生的,但是我出去的時候, 團子已經被人帶走了。”

孫小姐讓傭人從花房裏将團子帶走的時候, 他正好在花圃裏工作, 等他回去,就聽見團子凄厲的貓叫聲, 他沖進去, 孫小姐卻不準他将團子帶走。

孫小姐說:“不過就是只不知好歹的小畜生,死了就死了,丢出去吧, 別弄髒了這裏, 真晦氣。”

他不敢明着違背孫小姐的命令, 但團子是他養了好幾年的貓,他沒法眼睜睜地看着團子死掉還能不聞不問。

所以那天他背着梁家人偷偷出去找了一圈,只是當時狂風大作, 暴雨傾盆,出去找貓并不容易。

等他好不容易找到團子被扔掉的地方, 遠遠地就看到一道清瘦的身影撐着黑傘, 屈膝半蹲在團子面前,用外套小心翼翼地裹住了奄奄一息的團子,随後抱着離開。

李叔當時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沒上前。

隔着漫天風雨, 他雖然看不清那人長得什麽模樣, 但從對方不顧飄搖風雨和滿身血污, 将團子小心地抱起來帶走, 就知道對方是個心善之人。

團子跟着他回去,他也沒法養,倒不如讓團子跟着好心人,也許這樣還能有一線生機。

後來,他心底一直放不下,不知道團子有沒有被救回來,畢竟團子被打得太嚴重了,孫小姐的貼身保姆是下了狠手,完全沒有想給團子留活路的意思。

李叔也不知道那人姓甚名誰,家住何方,還來不及知道團子有沒有撐過來,他就被姑爺開除了。

姑爺将他趕出梁家以後,還警告他出了門以後不要亂說,日後要是有任何關于孫小姐的流言蜚語在外邊流傳開來,梁家人不會輕易放過他的。

要不是姑爺從中作梗,他也不至于在京城連份接手的工作都找不到,只能回老家重新找份工作維持生計。

如果不是伍管家将他找回來,他也不願意回到這個地方。

給有錢人工作确實待遇高,薪水非普通工作可比,可這有錢人的毛病也是真的多。

李叔嘆氣:“原本我也不知道團子有沒有養好傷,伍管家将我找回來以後,我就一直在這裏工作沒離開過,突然有一天,團子回來找我了。”

他清楚地記得,那天他開了小花園的後門,搬花出去的時候,團子從牆壁上跳下來,穩穩踩在牆邊堆積的紙盒上,身手雖敏捷,右後肢卻有點跛。

團子還記得他,從紙盒子上爬下來後,就乖巧地走到了他面前,小腦袋蹭了蹭他的腿。

李叔蹲下來後,摸了摸它的下巴,它歪着腦袋喵了兩聲,貓瞳澄澈清透,輕咬着他的袖子,拖着他,似乎是想進小花園。

李叔也沒敢将團子帶進去,但是團子異常地堅持,咬着他的袖子不放,一個勁兒地往裏拽。

“我原本以為團子是回來找我的”李叔笑了笑,“但它想見的人好像并不是我,團子一直想往裏跑,我怕被孫小姐發現,也沒敢将團子帶進梁家。”

“姒姒小姐,團子應該是想進來找你。”

因為整個梁家除了他以外,也只有蔣姒會陪着團子玩,沒出事之前,團子和蔣姒的感情很好,團子對蔣姒,簡直比他這個主人還要熱情。

蔣姒眼眶微微濕潤,“原來它還活着……”

她內疚了這麽多年,就是覺得要不是自己和團子走得太近,梁又薇也不會發瘋對一只貓下手。

如今知道團子還活着,而且還被好心人收養了,她心底最解不開的結,倏地松散開來。

“李叔,您知道收養團子的人叫什麽名字嗎?”

她不是想去打擾團子現在的生活,也不想去破壞現在的平衡,她只是想遠遠地看一眼,想親眼确認團子活得好好的。

“不知道”李叔遺憾地搖了搖頭,“當時雨太大了,我沒看清人,而且他抱着團子走得很急,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抱着團子的人已經離開了。”

“不過……”

李叔忽然想起來,“那天團子來這裏找我的時候,我倒是遠遠看到了一眼,收養團子的人是個高高瘦瘦的青年,而且看起來家境殷實,對團子也很好,團子看起來很信任他。”

團子本來就是流浪貓,對人的防備心很強,他當初收養團子都耗費了很多精力才讓團子慢慢放下戒備心,結果被孫小姐那麽一打,團子更加害怕人類的接近。

但是那天,他遠遠看到團子微跛着腳小跑着到青年面前,撒嬌般蹭了蹭青年伸出的手,青年也極其自然地将團子抱了起來,看起來團子跟那位青年非常親昵。

李叔看得出來,團子現在的主人對它很好,否則團子也不會對他如此信賴。

“姒姒小姐,您不用擔心”李叔安慰,“團子遇到了一位很好的主人,它現在過得很好。”

“這樣就好。”

這樣真的很好,團子遇到了很好的人,有了更好地生活環境,比起待在梁家這個吃人的地方,能遇到一位真正喜歡它的主人,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

“姒姒小姐,原來您到這裏來了”

伍德州到邊廳去找蔣姒,結果沒見到人,一路找到了小花房,現在見到蔣姒原來沒有偷偷離開,他才安了心。

伍德州松了口氣,“姒姒小姐,老爺已經醒了,正在等您,您跟我過去見見老爺吧”

蔣姒輕輕點了點頭,旋即跟着伍德州離開。

只是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腳步頓了下,随後轉過身來,“李叔,方便借您的手機給我用一下嗎?”

李叔不明所以,但還是将手機解鎖遞了過去。

蔣姒接過手機迅速輸入了一串號碼儲存好,“李叔,這是我的聯系方式,如果以後您見到了團子,麻煩您給我打個電話,我……想見見團子。”

沒法親眼确認團子活得好好的話,她也沒有辦法徹底安心。

“沒問題”

李叔爽快答應。

蔣姒彎起唇角笑着說了聲:“謝謝。”

伍德州帶着蔣姒往主宅走,穿過長廊時,伍德州問:“姒姒小姐,團子…是被孫小姐打傷的那只貓嗎?”

雖然時日久遠,但伍德州還記得那只流浪貓的名字,那只貓确實很乖,平常跟着花匠在小花房裏勝過,根本不會出來亂跑。

再者,當時姒姒小姐為了那只貓差點掐死孫小姐,也容不得他記憶不深刻。

蔣姒松了口氣,原本來梁家拜訪時的沉重心情,現在得知團子原來還好好活着的消息,她輕松了不少,“是的。”

伍德州很快就抓到了先前兩人對話的重點,“團子是還活着嗎?”

蔣姒沒有否認,朝他淺淺笑着點了下頭。

伍德州也跟着笑,“那太好了,這樣姒姒小姐,您也能開心點。”

因為孫小姐打傷了那只貓,姒姒小姐對梁家徹底寒了心。

伍德州猜想,姒姒小姐後來選擇離開梁家,團子的離開應該就是導火索。

如今得知團子還活着,伍德州覺得也許這樣,她對梁家的怨恨也許會随之慢慢減少一點。

蔣姒只是笑,并未言語。

伍德州将蔣姒帶到了書房,停在書房門口時,伍德州敲門提醒道:“老爺,姒姒小姐來了。”

蔣姒在門口站了會兒,她深呼吸,調整好情緒後,才鼓起勇氣進去。

白發蒼蒼的老人坐在書桌後邊,渾濁的雙眼空洞無神,直到那道身影從門口進來,眼底才慢慢有了點神采。

“外祖”

蔣姒喚了聲,目光在老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悄然挪開,比起幾年前,老人的模樣看起來要更加消瘦憔悴。

梁老爺子盯着她看了一會兒,淡淡出聲道:“坐吧。”

蔣姒猶豫了兩秒,還是乖乖上前坐下。

上一次和梁老爺子這樣面對面地坐着交流,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她當時為了團子的事,對梁又薇痛下毒手,梁老爺子震怒,怪她不該小題大做,為了一只貓對自己的親人下這種狠手。

但他從來沒有意識到那只貓對她來說有多重要,事後打一巴掌給一個紅棗的補償更是可笑至極。

“聽說”梁老爺子捧着茶盞,喝了口茶,袅袅水霧缭繞,模糊了眉眼,“你要跟謝家那小子結婚了?”

“……”

蔣姒微微怔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看了眼梁老爺子,梁老爺子神色淡然地低頭喝茶,似乎只是随口一問。

蔣姒也沒想過隐瞞,輕輕“嗯”了聲,算是回答。

梁老爺子又問:“婚禮日子也選好了?定在什麽時候?”

“還沒确定。”

她本來想拍完電影再辦婚禮,不過如今電影延期,這段時間謝權又很忙,還沒時間商量婚禮的事。

梁老爺子将茶盞放在桌上,冷哼了一聲,“當年你不還死活鬧着要和謝家解除婚約?還說自己不稀罕當什麽勞什子的謝家孫少奶奶,如今倒是想通了,知道外祖不會害你了?”

他當年同意将這樁娃娃親落實,讓蔣姒和謝權辦下訂婚宴,無非是看中了謝權的能力,他認為自己的外孫女就應該和這樣的人在一起。

可蔣姒卻死活不同意,她不願意嫁給謝權,甚至還離家出走,以此來跟他做抵抗。

梁家是他一手壯大至今,從來沒有人敢跟他叫板,更別提是以此來要挾他。

梁老爺子覺得蔣姒實在太過叛逆,冥頑不靈,性格簡直比石頭還硬,他有意磋磨蔣姒的性子,覺得她離開了梁家以後,吃夠了苦頭就會明白,梁家才是她最大的依靠,離開了梁家,她什麽都不是。

如今還不是證實了他的想法是對的,無論蔣姒從前如何抵抗,現在還不是聽從了他的安排,和謝權走到了一起。

“你啊”梁老爺子淡聲,“當初要是肯聽我的話,也不需要浪費這麽多年的時間,才——”

“外祖”蔣姒打斷他,“我願意嫁給他,是因為我喜歡他,而不是因為這段聯姻能給您和梁家帶來多大的利益。”

她喜歡謝權,僅僅只是因為他是謝權而已。

有錢也好,沒錢也好。

哪怕他現在一無所有,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她也願意嫁給他。

榮華富貴、名利地位,這些都可以靠自己的雙手去争取,而不是利用婚姻去算計交換。

也許她就是小家子氣,上不得臺面。

但如果今天,她對謝權毫無感情的話,她是絕對不會願意嫁給謝權的。

“哼”梁老爺子對她說的話嗤之以鼻,“天真。”

“你以為有情飲水飽?你以為有情就能夠抵抗一切?”

“你以為一段感情能經得住漫長歲月的侵蝕?”

梁老爺子冷着臉說:“如果今天謝家那小子真是個身無分文的窮光蛋,我也不會允許你嫁給他。當你們的感情只剩下柴米油鹽醬醋茶,每天為了生計奔波,終日被貧窮拮據拘束,你覺得你們還能維持多久?”

“外祖”蔣姒笑得有點諷刺,“我就是在這種家庭長大的啊”

貧窮有什麽可怕的?

她又不是沒經歷過,被高利貸攆得居無定所,也不是沒有經歷過,窮到連口飽飯都吃不起。

不敢開燈,怕外人知道有人在家。

不敢生病,因為沒有錢支付醫藥費。

她應該要感謝九年義務教育制和扶貧政策,否則她連學都上不起。

可是,那又怎樣呢?

貧窮有什麽可怕的,她還好好活着,四肢健全,能夠自力更生。

錢多錢少都不打緊,只要能支撐她活下去就好。

她從來沒有過太多的奢求,也沒有多偉大的心願和志向。

只要能夠簡簡單單度過這平淡的一輩子就好。

蔣姒嗤笑了聲:“貧窮有什麽可怕的,可怕的是人心。”

沒有回到梁家之前,她要經受住的只是皮肉之苦,餓肚子、穿得破破爛爛都沒什麽要緊的,她可以捱得住。

但是回到梁家以後,她看起來什麽都有了,實際上她一無所有。

肉體上的折磨只是一時,精神上的摧殘才是永恒的陰影。

“外祖,這個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錦衣玉食,過着衣食無憂的日子,但普通人就不能活着了嗎?普通人就不可以擁有自己的人生,擁有一段真摯的感情嗎?”

“他們不像您這麽有錢,可他們一樣活得好好的。”

“我沒有您這麽強的功利心”

蔣姒嘲諷地說:“我是在您看不起的小門小戶裏長大的,可我不覺得那有什麽好丢人的。”

她離開梁家以後,将名字換了回來。

“蔣”是她養母的姓。

她寧願回到從前沒錢的日子,也不想在這個華麗的牢籠裏,被囚禁至死。

有人愛功名利祿,有人愛享不盡的金銀財寶。

可她沒那麽崇高的志向,她比較知足。

錢夠用就好,名利對她來說不重要。

比起門當戶對,她更在意對方是否值得她托付終身。

“荒唐!”梁老爺子震怒,“你的意思莫不是回到梁家,才讓你覺得更加丢人?”

“我沒有那個意思”蔣姒眉目淡淡,“不過如果能重新再來,我的确不會選擇回到梁家。”

“好好好!”梁老爺子愈發氣惱,“我當你在外邊歷練了三年,分得清楚是非對錯,能想得清楚自己當初的決定有多愚蠢可笑,如今看來,你倒是愈發冥頑不靈,六親不認到連自己的兄弟姊妹都可以置之不理。”

“六親不認?兄弟姊妹?”

蔣姒微微晃神。

梁老爺子沉着臉,“不是你讓謝家那小子将阿時送進了拘留所?薇薇去找你出面調和,你百般奚落,一個連自己的親人和家都不認的人,難不成還是什麽有情有義孝感動天的人?”

梁又薇……

找她出面調和?

梁又薇恨她恨得牙癢癢,怎麽會甘心低頭來找她幫忙?

一個拙劣到輕易就能戳破的謊言,外祖卻看不出來。

“您說得沒錯”蔣姒仍是笑,“是我将梁時熠送進拘留所的。”

“阿時是驕縱了點,但他是你弟弟”

梁老爺子愈發生氣,“有什麽事不能夠好好解決,非要用這種方式來——”

“弟弟?外祖,您是指一個試圖謀殺我未遂,欺淩我還不夠,還要鼓動所有人來孤立我的……弟弟嗎?”

“外祖,您只知道我将梁時熠送進了拘留所,那您有沒有想過他對我做了什麽,我才将他送進拘留所?您為什麽覺得是我六親不認,而不是他罪有應得呢?”

“在他聯合外人給我下絆子、算計我的時候,他有想過我是他姐姐嗎?”

她原本不知道這些事,梁時熠進了警察局以後,恰好警察也因為她之前報案藤吉娛樂的人給她下藥一事,順藤摸瓜查到了梁時熠身上。

警察說:“藤吉娛樂是個大型的xing交易中轉站,藤吉娛樂嫌疑人陶某某和嫌疑人趙某某專門為有錢有勢的人挑選合适的對象下手,一般是趙某某和陶某某為顧客提供照片,再由陶某某和趙某某将人帶到現場交易。”

“光是警方目前掌握的情報,受害者高達數百位,且不分男女長幼,最年輕的一位受害者才只有十四歲,他們利用年輕女孩涉世未深,對成為明星的向往作為誘餌,先将人騙到酒店,如果對方妥協還好,不願意的話,他們就會用恐吓、毆打或者下藥等手段,威逼利誘強迫對方就範,從而保證他們的犯罪行為能夠順利進行。”

“根據目前掌握的證據來看,陶菲菲之所以選擇對你下手,是因為阜陽建設的李姓總經理看上了你,以允諾會給藤吉娛樂更多資源,介紹更高層級的人為理由,唆使陶菲菲犯罪,不過我們抓了那位李姓總經理,據他自己交代,他說主謀另有他人,他只是昏了頭聽從對方的吩咐,加上□□熏心,才給陶菲菲透露了你的信息。”

“我們也仔細拷問過,一開始李姓人士怎麽都不肯供出主謀,直到最近才吐露真相,他說當時是梁氏集團的小少爺梁時熠,給他提供了照片,并且指使他對你下手,還要求他将過程用錄像機記錄下來,然後利用網絡傳播出去,并且還答應在事成以後,會将阜陽建設垂涎已久的西京項目交給他去處理。”

“好在您比較機警,及時逃脫,才令犯罪分子的籌謀打算落了空,無功折返。”

……

她當時聽得有點暈頭轉向,緩了好久才緩過神來。

她原本以為那場算計是藤吉娛樂為了報複她才做出的瘋狂舉動,沒成想,原來背後層層交疊,拔出蘿蔔帶出泥,阜陽倒臺,這才一并将梁時熠這個藏在背後的主犯扯到了臺前。

梁時熠是想徹底毀了她,讓她再沒有臉面活在這個世界上。

這樣心思歹毒的人,她憑什麽要原諒?憑什麽要放過他?

他就該将牢底坐穿,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您在指責我罔顧倫常,不念手足之情之前,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呢?他們有拿我當過兄弟姊妹嗎?”

蔣姒目光灼灼地盯着梁老爺子,眼底并無情緒,她嘲諷地笑出了聲:“外祖,您不是想不明白,也不是什麽都察覺不到,是您不想知道,也不願意去了解真相。”

“您知道嗎?回來之前我還在想也許您和以前不一樣了呢?也許今天我們能夠像普通人家的外祖孫一樣,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聊聊家常,坐下來吃一頓簡單的午飯。”

她一直都知道外祖偏聽偏信,也知道他偏心在身邊長大的兩個孩子。

梁又薇優秀又聰明,一直都是梁家所有人的驕傲。

梁時熠雖然是個不學無術的二世祖,可他是梁家唯一的男丁。

所以,她從來就沒奢望梁家有誰能幫她主持公道。

梁家,最不需要的就是公道。

“不過……”

“您說得沒錯,我的确愚蠢無知,您讓我覺得我做下今天回來這裏探望您的這個決定變得極其可笑。”

“我衷心希望您身體康健,希望您長命百歲,歲歲無憂”

“這是我最後一次作為您的外孫女,回來探望您。”

“以後,我們再無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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