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十裏
正月初六, 婚禮當天。
蔣姒一大早就被薅起來做造型,她眼皮沉沉,毫無精神地坐着打盹,任由造型師給她描眉、塗口紅, 她底子好, 皮膚嫩的出奇不說, 還白淨,幾乎沒什麽缺陷, 除了熬夜留下來的一點黑眼圈, 幾乎找不到瑕疵。
這也沒辦法,婚禮前夜,她和謝妗妗兩個小姐妹同塌而眠, 窸窸窣窣地說了一晚上的夜話, 只要一想到幾個小時後就要和謝權結婚, 蔣姒就完全沒有沒有睡意,大腦皮層也活躍得過分。
這就導致本該好好休息的時間,沒能睡好, 才剛閉上眼睛就被拉起來做造型,她實在撐不住, 做造型的過程中, 一直在打哈欠。
中式婚禮造型又極為繁複,光是盤發化妝就得做兩個多小時。
弄了一個多小時,妝造還沒完全弄完,伴娘團都已經來了, 除了謝妗妗、唐黎和趙彎彎以外, 葉青也被拉來湊數, 實在湊不到最後一位了, 才從謝家旁系宗親裏找了個女生頂着。
趙彎彎和唐黎進來的時候,蔣姒還只是臉上化了妝,頭發都沒開始弄。
長發如綢緞般随意地披散在身後,不施粉黛的臉頰在化妝師鬼斧神工的技術下,愈發容光四射。
穿着粉色伴娘服的趙彎彎,以一副迷妹的心态拖長了語調贊嘆:“蔣老師,不對——”
“我應該改口叫你表嫂了”趙彎彎做夢都沒想到,自己的偶像會嫁給自己的表哥,她開心地不得了,撐着腮幫子笑眯眯地歪頭看蔣姒,“表嫂,你真的好漂亮啊!”
蔣姒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有這麽誇張嗎”
趙彎彎用力搖頭,随後而來的唐黎也笑着附和:“一點都不誇張。”
蔣姒本來就長得好看,底子這麽好,再怎麽往上添妝加彩,也只是錦上添花。
何況婚妝為了上鏡,本身就濃郁,她五官輪廓原本就比較深邃,偏異域風格,所以壓得住色彩明豔的婚妝,大紅色的口紅塗着只會更顯得她五官濃豔多姿。
“不行”趙彎彎越看越生氣,“不能讓我表哥這麽容易就娶到天仙似的老婆。”
在她看來,所有男人都配不上她偶像,就算是她表哥也不可以。
趙彎彎起了身,她眼眸晶亮地望向唐黎說:“黎姐,我們去好好準備一下,可不能讓他們那麽容易就闖進來,我表嫂一大早就起來做妝造,又是化妝又是盤發的,折騰了這麽半天,哪能讓他那麽容易就抱得美人歸!”
趙彎彎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要出點難題好好整整新郎官和伴郎團了。
唐黎笑着搖頭:“只怕你整過了頭,某些人會心疼呢”
她意有所指地調侃了一句,蔣姒瞬間紅了臉。
趙彎彎語重心長地勸:“表嫂,你可不要心軟噢!心疼男人會倒黴一輩子的,而且太容易得到手的,很容易讓男人失去興趣的,我們給他增加點難度,表哥以後回憶起來的時候,就會想,當年自己可是耗費了九年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娶回了美嬌娘,他只會愈發珍惜自己的勞動成果。”
趙彎彎人小鬼大,點子又多,她本來就對表哥竟然暗戳戳搶走了自己偶像很不滿,如今既然要她來當這個伴娘,自然得讓表哥過五關斬六将才行,不然以後他覺得自己偶像太容易娶到手了,不珍惜怎麽辦嗎?
蔣姒被唐黎揶揄了一句後,就不敢說什麽了,她認真地搖頭表示:“我沒意見。”
“喏”趙彎彎得意挑眉,“表嫂都說沒意見了,黎姐,快來幫忙啊!不然晚點他們都要過來迎親了。”
唐黎還沒來得及跟蔣姒說兩句就被趙彎彎拉走,整個房間就只剩下蔣姒和幾名化妝師。
等到婚服穿上身,化妝師才替她盤起頭發,将那頂鳳冠戴在了頭上。
坐在房間裏等的時候,趙彎彎忽然拎着一只婚鞋過來,急急忙忙遞給她說:“表嫂,快藏好。”
蔣姒一臉無措:“我藏哪兒?”
她一個新娘也不能挪地方。
“藏裙子下”趙彎彎笑得賊兮兮,“放心,保管讓他們想不到。”
她想好了要為難一下自己的表哥,誰讓他以前總是擺着一張無欲無求的臉,還總是吓唬她,如今不聲不響娶走了自己最喜歡的人,她能這麽輕易饒過他才怪。
其他游戲可以放水,這最終游戲“找婚鞋”可不能這麽輕易就讓他混過去。
把婚鞋藏到新娘這裏,大婚之日還有誰敢當衆掀起新娘裙擺找鞋子不成?
反正蔣姒的婚裙,裙擺寬松,坐在床上也完全看不出來裙子底下還藏了一只幹淨的高跟鞋。
趙彎彎幹脆拿過來,微微掀開四散的裙擺将鞋子胡亂塞進去,臨走前還提醒她:“表嫂,你可不能通風報信啊!”
唐黎在後頭覺得好笑:“你是不想她嫁了不成?藏得這麽深,這怎麽找?”
趙彎彎擰着眉頭想了想,“那好吧,要是他們實在找不到,那就允許你小小提醒他一下,就一下,不能再多了。”
蔣姒忍俊不禁:“知道了。”
早上九點,婚車準時開進寧府公館。
死乞白賴才當上伴郎的陳易身先士卒,在外邊叫門說:“嫂子,三哥來接你了,快開門。”
堵門的伴娘團可不認賬,趙彎彎隔着門回答:“哪能讓你們這麽容易接走人,快點規規矩矩做任務,要得都通關了,才能見到新娘子。”
陳易微微詫異地往後看了一眼:“三哥,這還有任務呢?”
接個親這麽麻煩?
謝權眸色清淡,“做吧”
沒轍,陳易只好妥協。
任務倒是不難,無非就是喝點奇奇怪怪的水,比如加了醋的可樂,倒了苦瓜汁的抹茶飲料,還有比較正常的加了糖的白開水。
陳易一口氣喝了兩杯,苦鹹算是喝齊了,五官扭曲成了一團,再看新郎本人,連着喝了兩杯,都面不改色。
陳易嚷嚷着:“你們這不對啊,區別對待是怎麽?三哥那水真有味兒嗎?嫂子”
他扯開了嗓子朝着裏邊嚷嚷:“你可不能因為偏心三哥,就轉給他糖水,好歹讓他吃點苦頭。”
“別嚎了”
傅司淮順手端過半杯謝權沒喝完的飲料遞給他,“你先試試再說”
陳易将信将疑,看起來水質清澈,他篤定這怎麽是一杯白開水要麽就是兌了糖的糖水。
“喝就喝”陳易一口氣幹完,差點被酸出天際,五官已經找不回原來的位置了,他忍着想吐的感覺,爆了句粗口,“這怎麽還有兌了檸檬汁的?這麽酸,三哥你怎麽還能面無表情地喝下去?”
傅司淮毫不客氣地嘲諷:“你是頭天認識他嗎?他一向能忍,你不清楚?”
陳易噤聲,“服了。”
趙彎彎檢查了一下,不怎麽情願地說:“第一關就勉勉強強算你們過了吧,還有第二關呢,真情對對問,一共十道題目,答對了就可以進入下一關,答錯了也有懲罰,每答錯一題,十個俯卧撐。”
陳易:“這什麽土掉牙的名字,妹妹,你打哪兒來的?”
“你管我”趙彎彎很蠻橫地挑起下巴,“玩不玩?不玩就算你們輸了。”
“玩兒”陳易也是沒脾氣,“怎麽能不玩兒呢!不過你得讓我們商量一下,誰來答題,誰來受罰。”
趙彎彎皺着眉頭不耐煩地哼了聲:“那你快着點。”
伴郎團幾人和謝權商榷了片刻,最終一致決定由傅司淮和謝權來答題,陳易來接受懲罰。
陳易聽到這個安排,頓時不服:“怎麽苦差事都是我的,輕松活都是你們的?”
傅司淮笑得随意:“我傷了手做不了,三哥又是新郎官,你難不成讓三哥去受懲罰?”
“靠北“陳易暗咒了一聲,“少找借口。”
傅司淮舉起自己捆着紗布的右手說:“我可沒找借口,三哥,你怎麽說?”
謝權一身中式婚服,更襯得他面如冠玉,又透着股遮不住的矜貴散漫,他眼尾挑起,淡淡出聲:“陳易,你體力好。”
陳易一股熱情湧上心頭,立刻翹起尾巴道:“成,有三哥這話,我今天豁出去了。”
眼見他轉身,傅司淮搖頭:“好話歹話都聽不出來,真當人誇你呢”
謝權那意思分明是說他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也就擅長體力運動。
陳易熱血沸騰,頭前兩道題目都沒出錯,後邊兩人就開始頻頻出錯。
接連做了五十個俯卧撐,陳易也回過味兒來了,“三哥,你倆這是整我呢?”
謝權漫不經心地笑:“題目有點難。”
“能難到哪兒去”陳易毫無形象地癱坐在地上,納了悶,“三哥,你說這話你自己能信嗎?”
這兩人讀書的時候,一個保送一個直接出國,還能有什麽題目難得倒他們?擺明了是在整他。
傅司淮嗤了聲:“整你又怎麽了,就頭前你惹出的那檔子事,沒讓你磕頭認錯就不錯了,做幾個俯卧撐還能要了你的命?”
陳易噤了聲,無言以對。
他立刻舉手投降道:“別介,我知道錯了。”
陳易認命地繼續受罰,不過好在接下來的題目兩人沒有再出錯,只是到最後一題的時候,傅司淮卡住了,回答不上來。
因為題目是“新郎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新娘的?”
傅司淮望向謝權:“這題得你來。”
所有人都在等謝權的答案,謝權卻沒有回答,而是淡淡地回了句:“忘了。”
“忘了?”趙彎彎第一個不滿,“表哥,你連什麽時候喜歡上表嫂的,都能忘嗎?”
氣氛一時間變得有點尴尬。
畢竟,這原本是設計的一個煽情點,在這種時候能夠詐出一點猛料,既能滿足吃瓜群衆的八卦,又能真情告白一波。
最終還是陳易打圓場,三兩句将話題岔開:“我就知道這環節是在整我,我身體再好,你們也不能這麽玩我吧”
傅司淮啧了聲:“少廢話,趕緊做。”
屋子裏的人也聽到了外邊吵吵鬧鬧的聲音,聽到答案,不由大失所望,本來還以為可以挖出一點秘辛來的。
謝妗妗在裏屋陪着蔣姒,蔣姒蒙着大紅蓋頭,也看不清神色。
謝妗妗握了握她的手,低聲說:“我哥他就那個性子,你別在意。”
蓋頭下,蔣姒只是抿着唇淺淺地笑了笑,并不在意地搖了下頭。
接連過了三關,最後兩關就比較神秘了。
趙彎彎拍了拍手,将早就準備好的卡紙拿出來,卡紙上分別印着一枚唇印,口紅色號是一樣的。
趙彎彎說:“現在就要考驗新郎官對新娘子有多熟悉了,這些卡紙印着不同女孩子的唇印,新郎官得通過自己的判斷從這裏邊找出屬于新娘子的那枚。”
陳易感慨:“妹妹,你玩得還挺變态啊”
“表哥,你趕緊挑吧”
趙彎彎才懶得搭理陳易,只催促着謝權趕緊挑。
陳易看着都焦頭爛額:“這不都是一樣的嗎?”
其他伴郎也瞧不出什麽區別來,倒是傅司淮瞧着其中一張卡紙若有所思地擡眸望了人群中那道發梢剛及肩膀,格外清麗纖瘦的身影一眼。
謝權垂眸觑了一眼,淡淡出聲:“這裏沒有。”
趙彎彎本想借着這道題目好好為難一下謝權,結果一聽答案,她愣了片刻,方才開口:“表哥,你确定嗎?要是答錯的話,你可是要受懲罰的哦!”
就連陳易也勸:“三哥,你要不再仔細看看,可別搞錯了。”
懲罰是小,要真是在大婚當日搞錯了新娘,那這事兒可就大了去了。
“嗯”謝權始終眸色清淡,“我确定,公布答案吧”
趙彎彎神情古怪,她咬着唇許久。
陳易催促:“怎麽了你?趕緊公布啊!別耽擱了吉時。”
趙彎彎心不甘情不願地嘆了聲氣,這才老實地将答案亮出來,她點頭:“好吧,我宣布你答對了,這裏的确沒有表嫂的唇印。”
開玩笑,蔣姒好不容易才化好了妝,她怎麽會在這時候去讓她留唇印?補妝也麻煩得很,何況她就是想考驗一下謝權,看他是否能将這麽變态的題目都能猜出來。
結果……
事實證明,表哥的确是夠變态的。
連表嫂的嘴唇形狀都記得這麽清楚。
陳易徹底震驚了:“這都行?三哥,看不出來啊,你怎麽會對女人的嘴唇這麽熟悉?”
“傻吧你”趙彎彎也火了,她可以考驗謝權,但不容許外人來質疑謝權和蔣姒的感情,她白了陳易一眼,“表嫂和表哥彼此相愛,自然對彼此很熟悉,能認出來有什麽奇怪的?”
陳易這人沒別得優點,就是脾氣好,他也不生氣,只挑着眉說:“妹妹,我還沒說你呢,這麽玩游戲不厚道吧?說是讓我們猜題,答案又不在這裏邊,你覺得這公平嗎?”
“我樂意”趙彎彎蠻不講理地哼了聲,“有本事你就別玩,你又不是新郎,新郎都沒說話,你一個當配角的這麽多話幹什麽?”
陳易心知他得罪不起女人這種生物,幹脆舉白旗投降,“我閉嘴,這總行了吧?”
“好了,快說最後一關是什麽”
傅司淮打斷了話,“時間快到了。”
“最後一關就考驗你們的觀察力咯”趙彎彎沒好氣地回答,“新娘子的婚鞋丢了一只沒法走,你們得替新娘子找到另一只婚鞋,才可以将新娘子帶走。”
“找鞋?”陳易又忘了自己下的禁令,“屋子這麽大,我怎麽知道你把鞋子藏哪兒了?難不成還讓我将整個屋子翻過來找?時間也不夠了啊”
趙彎彎當然知道時間不夠了,她給了一點提示:“沒那麽誇張,鞋子就在新娘屋子裏,你們認真一點找就能找到了。”
趙彎彎說着,主動過去将門打開。
房門敞開後,幾人先後進屋,陳易二話沒說就開始找鞋子。
只可惜他将屋子裏翻了個遍也沒找到鞋子,他抱怨了一句:“你确定鞋子在屋子裏嗎?別跟剛剛一樣,又是耍我們玩兒”
“我保證,真的在屋子裏。”趙彎彎這回可沒撒謊,不過鞋子藏得位置比較特殊,所以一般人找不到也很正常,她微微有點心虛地撓了撓鼻子,餘光下意識地瞥了眼蔣姒。
陳易只好認命,他瞥了眼杵着不動的謝權,“三哥,你不找嗎?時間快到了,你不急啊”
謝權眸色沉郁,漆黑如深墨的眸底只有那一襲嫁衣紅似火。
坐在床上屹然不動的蔣姒,也察覺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格外專注的眼神,她被盯得莫名有點緊張,心髒撲通撲通跳動得厲害,好像快要從胸腔下跳出來了。
雙手規矩地交疊在前,手指不受控制地輕輕蜷縮了下,眸光微閃,眼見一雙男士皮鞋映入眼簾。
她心髒跳得愈發厲害,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不敢出聲,只緊張地盯着那雙腳。
趙彎彎驚訝:“表哥,你要做什麽?”
難不成他發現鞋子在哪裏了?
陳易也驚訝地看着謝權:“三哥,時間不夠了,你——”
謝權置若罔聞,他只垂眸看着眼前身披嫁衣的新娘,溫聲詢問:“謝太太,跟我走嗎?”
蔣姒眸光微動,大紅蓋頭掩着,旁人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等了片刻,她才輕輕地應了聲:“好。”
話音才落,整個人就被淩空抱起,身體騰空的暈眩感促使她本能地伸出手去抱住男人脖子。
謝權将她打橫抱起,嗓音格外溫沉:“抱穩,我們要回家了。”
蔣姒點頭,從紅色袖口裏伸出的那只手如雪色,乖乖地收緊了力道。
“诶——”
趙彎彎一衆伴娘還沒回過神來,就被反應極快的陳易攔住了去路,陳易嚷着:“三哥,你快帶嫂子走,這裏交給我們了。”
“表哥!你這不是玩賴嗎!”趙彎彎都沒想過一向沉穩冷淡的謝權,竟然能做出搶親這種瘋狂的舉動來。
謝權毫不費力地抱着蔣姒往外走,離開的那一刻,藏在裙子下的婚鞋也掉了出來,陳易指着鞋子說:“到底誰玩賴啊?你這都把鞋子藏在了新娘裙子下,這叫我們怎麽找?三哥,別管她們,你趕緊帶着嫂子走!”
陳易攔着不讓她們過去,房內你推我搡的,頓時變得熱鬧起來。
傅司淮只是懶懶地靠着牆,長腿抵着門,以免她們追出去。
推搡間,一道熟悉的身影沒站穩摔了過來,他本能地伸手扶了一把,砸下來的力道不重,只是壓到了受傷的右手,他眉梢微不可見地蹙了下。
葉青站穩後,立刻抽身離開,歉意道:“抱歉。”
傅司淮垂下手,若無其事地“嗯”了聲。
謝權将人帶出了婚房,陳易随後就拎着婚鞋過來了,在衆目睽睽之下,在旁人眼裏一向清傲孤高的男人低身,毫不介意地捧着女人小巧精致的腳,慢慢将高跟鞋套上去。
臨走前,兩人認認真真地跟寧家人敬茶。
明岚忍不住淚水盈眶,就連寧翰博都沒忍得住,他只啞着聲說:“小權,姒姒以後就交給你了,你一定要讓她過得幸福。”
謝權鄭重許諾:“我會讓姒姒一生無憂。”
明岚捏着手帕擦了擦眼淚,撐着笑意接過謝權恭恭敬敬遞過來的孫女婿茶。
拜別長輩後,蔣姒被謝權抱着進了婚車,她偷偷掀開了一點蓋頭,見到明岚和寧翰博夫婦站在門口望着他們。
那一刻,蔣姒心底突然酸痛難忍,眼底也變得濕潤。
“別難過”謝權安慰她,“以後我們會常常過來,只要你想,我們可以住在這裏。”
蔣姒放下了掀着蓋頭的手,悶悶地應了聲:“嗯。”
婚車駛離,漸行漸遠,寧家人的身影在後視鏡裏逐漸縮小成一個黑影,直至看不見。
蔣姒冰涼的手被男人握着,源源不斷的暖意透過掌心傳來,她抿着唇說:“到這一刻,我才發現我原來這麽舍不得他們。”
雖然和寧家人相處的時間不長,可是這麽短短的幾天,卻讓萌生出了無數的牽絆和思念。
被家人送着出嫁,原來是這種感覺。
滿腔思緒被不舍牢牢占據。
謝權溫聲:“沒關系,就算結了婚你也還是能時時看見他們。”
“謝太太,我們成婚只是讓你多了一個家,而不是讓你放棄自己的娘家。”
“我知道。”
她知道謝權一貫為她着想,也知道他為了自己付出良多。
從前演繹過那麽多角色的人生,如今,她的人生才終于步入了正軌。
清一色的豪華婚車繞過大半座城,終于趕在吉時之前,到達了謝家祖宅。
蔣姒一直腳不沾地,從下車開始就是被男人抱着的,一路抱着進屋,跨過火盆和玉石,越過長廊門廳。
正廳內,喧喧嚷嚷都是客人,宅邸随處可見的喜色紅綢。
新人要先拜堂,再敬茶。
一段紅綢牽兩端,新人并肩而立,站在正廳中央。
喜婆高聲吆喝:“一拜天地。”
兩人擺過天地後,喜婆又嚷:“二拜高堂。”
謝權父母早亡,只剩下謝老爺子和一位小姨。
兩人規規矩矩地牽着紅綢鞠躬。
喜婆笑眯眯地看着他們拜完父母:“夫妻對拜!”
轉過身來,面對面對拜。
等到拜完堂,管家端來了茶,蔣姒跪在軟墊上,細白的手端着青瓷茶盞遞過去,“爺爺,請喝茶。”
謝老爺子滿臉笑意地接下來,“乖。”
随後,她又端了茶給謝權的小姨。
茶喝完,喜婆才吆喝着:“好啦,新人可以入洞房啦”
滿堂喝彩哄笑,蓋頭下,蔣姒的臉滾得發燙。
原本是有酒宴的環節,按理說,她應該陪着新郎一起敬酒的。
謝權也不知跟謝老爺子說了什麽,便也就此作罷,只讓喜婆攙扶着她先回房休息。
原本冷冷清清的竹園,因為新婚之喜,滿院張燈結彩,随處可見都是懸挂的紅綢,窗柩上貼着紅色的囍字剪紙。
床上撒了點桂圓紅棗之類寓意早生貴子的幹貨果子,擺在桌子上的也都是幹果,不怎麽頂餓。
她今天起得太早了,昨天晚上又沒睡好,忙活了一整天,累得慌,又困又倦,肚子也餓得咕咕叫。
不過一整天都忍過來了,這會兒再忍忍也沒關系,蔣姒規規矩矩地坐着等謝權過來。
前廳,謝權敬了一圈酒,臉色也未見有變化。
陳易打定了主意要狠狠灌他一把,結果謝權沒什麽事兒,他自己倒是迷迷瞪瞪的,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眼見謝權離開,他猛地起身,口齒不清地說:“诶——走啦,鬧洞房去”
他搖搖晃晃地就要跟上去,結果被傅司淮拽回了座位上,傅司淮冷笑:“你有幾條命,也敢跟上去鬧三哥的洞房?你信不信,你現在跟上去,三哥等會兒就能讓人将你扔出來?”
陳易打了個酒嗝,舌頭被酒精麻痹,吐字愈發不清:“不至于吧”
“真沒眼色”傅司淮平靜地笑了笑,“你沒看出來,他歸心似箭,一刻都不能等了嗎?”
謝權一貫冷靜自持,今晚卻頻頻出錯,旁人可能看不出來,傅司淮和他相識多年,卻看得分明通透,他人在這裏,心卻早早回到了那人身邊。
……
夜沉如水,回竹園的路上,皎潔月色如許,皚皚霜雪覆着松柏青竹,拂面而來的凜冽冷風,吹散了酒意。
謝權遠遠便看見了燈火通明的竹園,大紅燈籠高高懸挂着,襯着滿院喜色。
謝權不由加快了腳步,越過冷清竹園,推開門。
坐在床榻之上的女人,身披大紅嫁衣,規規矩矩地坐着,從始至終蓋頭都沒有揭下來過。
蔣姒原本是坐累了,一聽到推開聲,放松的身體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聽見逐漸走近的腳步聲,她緊張地咽了咽,垂眸凝着,一只冷白的手映入眼簾,修長的指尖微微勾着帕子的邊緣,蓋頭被慢慢掀開。
紅燭明亮,映着雪白的面容,濃豔的五官在昏暗的燭光下,更顯得朦胧妩媚,漂亮精致的眉眼含羞帶怯,眸含清波,映襯着跳躍的燭火格外動人,描畫在眉間的花钿,更襯得眸光似水潋滟生姿。
她既緊張又羞赫地擡眸望了他一眼,男人穿着同樣的中式婚服,鮮少見他穿如此豔麗的顏色,現在才知原來天上新雪染了迤逦的紅色也這麽好看。
謝權眸光浮動,喉結輕滾,“謝太太,你今晚很美。”
蔣姒還沒出聲,肚子就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一聲,她捂着肚子,耳尖紅得滴血。
謝權了然:“餓了嗎?”
“嗯”蔣姒說着不由委屈,語氣都可憐巴巴的,“我只早上吃了點湯圓,到現在還沒有吃過東西。”
謝權低笑了聲,傳了膳食過來,等到管家将飯菜送過來,他才牽着蔣姒過去。
蔣姒扶着頭上的鳳冠,任由男人牽着她過去,不過是被牽着坐到了男人腿上。
她還沒說話,男人就擡手替她将頭上的鳳冠拆了下來。
這鳳冠雖然精致好看,可是也重得很,戴了一整天,脖子早就酸得厲害了。
這會兒鳳冠被取下來,就像是一道束縛着她的枷鎖被解開,她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細瘦的指尖搭着後頸揉了揉,餘光瞥見男人端着飯菜喂食,她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妥的,身體自然前傾,就着男人的手津津有味地吃起了東西。
她太餓了,整個人餓得頭昏腦漲,要是謝權再晚一點過來,她怕是要餓暈過去了。
見她狼吞虎咽,謝權溫聲提醒:“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蔣姒嘴裏還沒吞下去,凝着他含糊不清地問:“你不吃嗎?”
聞言,男人眸色深了些許,嗓音也帶着莫名的沙啞:“等你吃完,我再吃。”
蔣姒也沒多想,等到吃飽喝足,她整個人都像活過來了一樣,捂着吃撐的小肚子,輕輕打了個嗝。
“飽了?”
蔣姒點了點頭,精心盤起來的頭發已經被拆開了,滿頭青絲如墨,貼着瘦弱的背脊。
吃得太撐的後果就是大腦一片空白,她呆呆地問:“我們接下來應該做什麽?”
“交杯酒。”
謝權今晚其實已經喝了不少了,只是回來的路上,被冷風吹了一下,酒意散了大半。
如今他斟了兩杯酒,端了一杯遞過去,蔣姒捏着酒杯,學着以前劇裏演過的那樣和他交杯而飲。
等到酒下肚,蔣姒眸光還是柔亮清和,她凝視着對方。
男人酒意醺濃,往常清冷淡漠的眉眼染上了幾分惺忪的醉意,眸色深邃晦暗,看着她的目光格外沉郁。
蔣姒被他看得愈發緊張:“你……”
“謝太太,不問接下來的流程是什麽?”
男人嗓音很低,微微沙啞,還帶着點含混的磁性。
他應該是喝了很多的酒,不然身上也不會染上酒氣,淡淡的酒氣混雜在清冽的霜雪氣息裏,倒是不難聞,只是熏得人暈頭轉向的。
帶着酒意的吻落在眉心、鼻梁,含着唇瓣細細描摹,格外細致又溫柔,最終,他難忍地将人抱起,疾步走向床榻,将她放在床上,身上繁複的嫁衣被漸漸拆解,如瀑的烏發散開,嫁衣似火,雪白肌膚像剃了殼的荔枝。
她感覺自己好像也醉了一樣,暈暈乎乎的,眼角眉梢染着春意,紅唇微張,一縷頭發黏着唇角,呼吸格外紊亂,只迷惘地望着對方。
男人眸色不複清明,濃郁得像是化散不開的稠墨,清冷眉眼被這燭火映襯得格外妖冶。
他壓下來,吻得很深,比任何時候都要放肆急促,灼熱的吻落在賽雪的肌膚上,留下了格外深的斑駁紅痕,如同雪夜枝頭的紅梅,瞧瞧探出新蕊。
蔣姒揪着真絲綢緞的錦被,眼尾泛着紅,口脂也被揉得暈得邊界糊成了一團。
床頭龍鳳喜燭,燭芯跳躍,發出“噼啪”地聲響,窗外竹影杳杳,覆着的冬雪無措地從舒展的枝葉滑落下去。
蔣姒迷蒙間,聽見男人含混低磁的嗓音在耳邊低語,訴說着情話:“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算是喜歡你,等我意識到的時候,你幾乎占據了我的整個生命。”
愛,是一種本能。
蔣姒對他而言,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義,是他枯燥無味如凜冬寂夜的人生裏,唯一一抹明亮豔麗的色彩。
“謝太太,我從未跟你說過”
“我愛你”
“娶到你,是我人生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