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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這一刀也太狠了。

砍得莫追頭昏眼花、四肢發麻、內外皆傷……還把他身為男人的顔面都給丢盡了。

幾日前,因自家小弟寒疾發作,聽大夫所言,此回小弟寒疾病況甚是兇險,故此,燕磊不得不聽從小弟所言,十萬火急地讓他倆成辛沖沖喜。

而就在成親這日,原本此時該是熱熱鬧鬧、賀聲盈門的侯府大廳中,白新娘子下了花轎進了門起,就一直處于一種死寂般的寧靜,搞得莫追都覺得今兒個不是他的大喜之日,而是哪個喪家準備擡棺出殡了。

代替高堂坐在上位的燕磊,面無表情地扶起行完禮的新郎容止,而把蓋着紅蓋頭的新娘莫追給晾在一邊,還是容止怕情況太難堪,趕緊把磕完頭還一直跪在地上的莫追也扶起來,這才沒讓莫追在衆人面前下不了臺。

就在他倆雙雙站起後,廳內總算有了聲響,一個個目瞪口呆的賓客,紛紛在私底下交頭接耳交流心得。

「好高大的新娘啊……」

「這新郎新娘是不是弄錯颠倒了?」

「我聽說,新娘是侯府裏的一個下人……」

「咳咳!」

愈聽愈不堪入耳,燕磊板着臉用力地清清嗓子,鎮住一廳七嘴八舌的讨論,并揚手命管家快把那對出盡風頭的新人給送去新房。

趕跑了根本就不敢留在新房一步的大娘和仆婦們後,容止雙手合上門扇,就見方才還端坐在新床上的莫追,此時已自行揭了紅蓋頭,奄奄一息地半趴在床邊。

「娘子?」

他兩手掩着臉,「嗚嗚嗚,我被蹂躏了……」

「我這不是還沒動手也沒下口嗎?」她倦累地摘下頭上的喜帽,扯去胸前新郎倌的大紅花結,身上的喜袍也是一路走一路脫。

莫追含怨地擡起頭,「是精神上!」

她來到床邊,看着他頂上也不知有幾斤重的鳳冠,問得很嚴肅。

「肉體方面沒有?」聽說他今兒個天都還沒亮就被挖起來妝點打扮,天寒地凍的,這身單薄的行頭還穿了整整一日……好險 新娘不是她。

「今兒個一整日,我就沒進過半粒米、沒喝過半滴水,那些女人她們存心想餓死我……

一籮筐的控訴不停歇地倒進容止的耳裏,她認命地走去喜桌那邊取來一些精巧的吃食,擺在床邊的小花桌上。

「好了,快給你的腸胃進補吧,別鬧別扭了。」那些女人雖是虐待了他,可她也沒比他好過啊,身上的毒隐隐作疼不說,還被像是嫁女兒一般含悲帶淚的燕磊給精神攻擊了一天,她又比他好哪去了?

「我鬧別扭?」莫追邊毫無形象地抓起糕餅往嘴裏塞,邊忿忿地問,「你瞧瞧我,這像什麽祥子?」

老實說,挺像餓鬼投胎的母夜叉……

「傾國傾城俏佳人?」為免他繼續在情緒上造反,她硬是違背良心地稱贊。

一根青筋自莫追的額上浮起。

「那……」她遲疑地拖着音調,「明豔動人不可方物?」都胡詻謅成這祥了,還不滿意那就太貪心了喔。

他開始撩衣袖握拳頭。

容止索性靠坐在床柱邊,擺出一副任君采換的姿勢,「娘子,想撲就撲上來吧,不過相公我身子弱又怕疼,你……輕點兒。」

莫追險險噴出一口心頭血,「都這時候了你還有心思看我笑話?」

「我總得苦中作樂不是?」她閉上眼,真的再也撐不住了,身子軟軟地往床上泡。

莫追這才發現事情不妙,他将她扶抱過來,先是取下她面上的假臉皮,見她臉色白中帶青,趕忙摘了他頭上礙事的鳳冠,撩起衣袖為她輸以內力止痛。

好一會兒,在她的身子總算不再縮成一團時,他脫下被她汗濕的衣裳換了件幹爽溫暖的,再去幫她打了盆熱水來。

他邊擦着她的臉邊問:「還疼?」

「好多了……」她籲了口氣,很在意他臉上不太情願的模樣,「瞧你,臉黑得跟竈底似的。」

「我成親了。」他悶悶地道。

她強打起精神,對他眉開眼笑,「真巧,我也是,同喜同喜。」

「我跟個男人成親了。」

「本質上是女人。」前後雖有點分不清楚,但他也別忽視得這麽厲害好嗎?

「我上了花轎。」雖然只是象征性地繞了侯府外頭三圈。

「你想想天底下多少男人都沒這等難得的經驗啊。」絕對會永生難忘的。

他以指頻戳著她的鼻尖,「還拜了天地跟高堂。」

「不就是磕磕頭嗎?」

「這輩子我只拜過我家那個老頭子。」他戳完鼻子改彈她的額頭。

「就當是意外收獲羅?」無力反抗的她只能任他淩虐。

「我還一身鳳冠霞帔……」是可忍,孰不可忍,最丢臉的就是這個。

容止漾着讨好的笑,「你肯定是天底下最美麗最嬌豔的新娘子了,乖,相公我不嫌棄你。」

莫追火大地改捏起她的兩頰。

她嘆口氣,「娘子,木已成舟,你就別太激動了,再晃當心這艘破船就沉了。」要發洩也該發洩夠了吧?

他再瞪她一眼,收起已涼的布巾,又再去打了盆水替自個兒卸去一臉的濃妝。打點完一身後,他坐至她的身邊,繼續以幽怨的目光對她進行無聲的控訴。

容止很是無奈,「反正咱倆生米都還沒煮成熟飯呢……」

「你肯煮?」他揚高劍眉,唇邊泛着冷冷的笑。

她果然一如他所料,「咱們有言在先,相公我不對你負責的。」

「你這不負責任的慣犯!都拜過堂了你還敢繼續不負責?」就知道她事成把人扔過牆的壞習慣不會改。

「待明日大哥喝過媳婦茶再說吧。」她氣定神閑地道。

莫追悚然一驚,「難不成……明日我還真得對那個燕磊敬茶?」

「你說呢?媳婦。」容止朝他眨眨眼,心底其實不太看好明日他與燕磊的交鋒。

他一臉悔不當初,「打一開始我就不該上了你這艘賊船……」

「當初可是你追着我不放的,沒人逼你。」虧他還叫莫追,都叫他不要追了。

靠坐在喜床邊,莫追無言地望着帳頂,觸目所及,皆是一片紅豔豔令人喘不過來的無邊喜色,又累又乏的他,腦中有些茫然又有點懊惱。

早知道……早知道遇上她後會這麽麻煩,當初他就不該追着她不放,不然也不會招來今日這一切了。

整個人都縮在喜被裏的容止,總覺得不管房裏添了幾具火盆、喜被再怎麽厚實,她還是打骨子裏發冷,實在是被那毒性誘發的寒意給凍得受不了,她悄悄把手伸出被子握住他的,求援地看着他。

為了她身上的冰涼,莫追皺了皺眉。他只遲疑了一會兒,便踢掉腳上的繡花鞋、剝下身上的喜服,只着一身中衣便拉開喜被也一道擠進被窩裏頭,将她整個人置在他身上後,運起內力令兩掌微微生熱發燙,不疾不徐地為她撫去一身的寒意。

在摸到她手臂上幾個明顯的疤痕時,他的大掌停頓了一下,然後低聲問着。

「你常受這類的傷?」這女人……怎麽就是不懂得愛惜自己?

「幹這行總會有點代價……」她側着臉趴睡在他的頸間,舒适地閉着眼,覺得他的身子溫暖得就像春天,「我可不像你有着相級初階的武力傍身,不拿命來搏,我拿什麽本錢幹內間這行?」

「有沒有想過洗手從良嫁人去?」

她挪了挪手腳,「我都娶了娘子你了。」

「跟你說真格的呢。」莫追頗無奈地道,按住她的身子不讓她亂動,再拉高被子将兩人蓋得更妥。

「想過,但時候未到。」

他很固執地問:「何時才能到?」

「……待我找到我二哥再說吧。」

「你為納蘭先生當卧底內探……就是為了要找失散多年的二哥?」他總算明白她為何要冒那麽大的風險做這一行了。

「嗯……」她以頰在他的身上蹭了蹭,聲音裏蒙上了一層睡意。

「若找不到呢?真不嫁了?」感覺她的四肢暖和的差不多了,他幹脆環住似乎打算就這麽賴睡在他身上的她。

她模糊不精地說着,「老話一句,到時再說吧……」

「困了?」他放低了聲音。

「喔……」

身上的女人睡着後,莫追小心地移動着身子,讓她改枕着他的手臂睡在他懷中,在一室靜谧中,他朝天嘆了口氣。

怎麽會是新娘?

他是想過,在日後分得了老頭子的遺産後,就遠離師門也遠離江湖,挑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娶門媳婦,然後安安分分的過着小日子,可他卻從沒想過要嫁了自個兒當新娘。

懷中的正牌相公,雖不是眉目如畫,當然更不如那個光芒萬丈的燕七公子生得那麽好,但這一張小臉蛋,也算得上是清麗典雅了,說實話,看慣了她變男變女,他還是覺得她原本的模祥最是耐看。

他一手撥着她額問的發絲,漫不經心地想着,他的這位相公,不但有着模祥百變的外貌,也有着與衆不同的個性,時而精明 狡猾得跟小狐貍似的,耍賴不認帳時可以氣得人牙癢癢,有時又可以為了一個外人而心軟擔憂,還有就是私底下沒半點女人祥, 反倒跟個公子哥似的,但公事上又認真負責讓人可以放心。

這樣的她,對他從不知什麽叫客氣,能利用就利用,想耍性子就耍性子,整治起他來更是不遺餘力、手下從不留情……偏偏這祥的她,就是讓他沒法說丢下就丢下。

待在她的身邊雖很考驗他的忍耐力,但,與她在一塊兒,很輕松很自在,不必顧忌面子,更不需端什麽架子,直來直往就好 了,她在本質上,幾乎可說是個與他差不多的人,對待個一如自己的人,真的,不需要他想太多。

很可能就是因為這祥,所以他才會吃了一回虧後,學不會乖,再接再厲地繼續咬下她的餌上她的當,如此一次次地縱容,到頭來,他竟連人生大事也都毀在她手上。

他居然嫁人了。

唉,這回真是虧大了……

聲勢浩大的暴雪,漫天蓋地的遮掩住了縷縷晨光,明明已是天光大亮的吋分,卻幽暗得猶如大地未醒之刻。

在這天寒地凍的清晨,管家打了幾個哆嗦,手捧着熱騰騰的茶壺,靜立在一旁看着大廳中三張顏色各異的臉。

大少爺的臉很黑,新媳婦的臉白皙似雪,小少爺的臉則青得有些古怪。

坐在主位上的燕磊,像要吃人似的雙眼直直盯着一早就過來敬茶的弟媳。

雖然這弟媳的臉嫩得像塊水豆腐似的,可……這身形也未免太高大了吧?小弟與他站在一塊兒,簡直就是小鳥依人、怎麽看怎麽不搭。他就是不明白小弟的眼光怎會這麽差,什麽人不挑,偏偏就是看上這個鄉下女人?

莫追高高舉起手中已經拿了很久的托盤,再次開口。

「大哥,請用茶。」

然而燕磊卻動也不動,就這麽任弟媳一直跪在他的面前,遲遲就是不接下那盞媳婦茶。

「大哥……」見他像個壞婆婆似地為難莫追,容止的聲音好不可憐。

燕磊的身子僵了僵,負氣地接過茶仰頭灌下,再重重把茶盞往小桌上一擱。

「行了,用膳!」可惡,他才不是甘心想認下這個弟媳的,他是看在小弟的面子上。

随着他們一衆移師至飯廳後,管家發現,大少爺的臉色似乎黑得更上一層樓了。

飯桌上,容止神情恹恹的,什麽胃口也沒有,坐在她身旁的莫追則一副好媳婦樣,容止讓他做啥他就做啥,她沒力氣端碗握筷,莫追就把粥吹涼了再喂,小菜也貼心地夾至她的嘴邊,只要她開口就行。她若是皺皺眉,莫追就放下碗筷,徐徐拍撫着她的背,等她有力氣了點才繼續伺候她用餐。

燕磊呆愣愣地舉箸不動,驚訝地看着旁若無人的小倆口,半響,他在心中長嘆。

算了算了,小弟愛就愛呗,總不能連小弟這點心願都不成全是不?再加上,這個弟媳,其實……其實也不是真那麽不好。

吃完早飯的容止剛站起就一陣暈眩,身子不穩地揺晃了一下,燕磊立刻站起,兩手都朝她伸過去了,結果卻被一旁眼疾手快的莫追給從中截走。

看着自己的小弟被弟媳攬入懷中,某種詭異的倒錯感,一點一點地在燕磊的腦海中醞釀發酵,他擔心地走至他們面前,習慣性地想将小弟給抱過來。

「小弟,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大哥送你回--」

燕家新上任的七少夫人不待他把話說完,已動作迅速地将弱不禁風的七公子給打橫抱起。

飯廳中霎時又寂靜到一個極點,接着,站在飯桌邊服侍的管家手中的茶壺摔了,上完菜的丫鬟手中的托盤掉了,燕磊的下巴……脫臼似的一時還撿不回來。

莫追一副沒事人祥,「大哥,相公身子有些不舒坦,我們就先告退了。」

腦中猶一片空白的燕磊,只是傻乎乎地點着頭,于是,一旁的管家就眼睜睜地看着力大無窮的七少夫人,就這麽抱走他們家的小少爺,絲毫不顧忌衆人的目光,大揺大擺地往新房的方向走去,也一路繼續制造摔杯砸盤的各種意外聲響。

他動作有些僵硬地轉過頭,「大……大少爺?」

「家門不幸……」回過神的燕磊直揺着頭哀嘆再哀嘆。

「大少爺,要不要……請個大夫過府來替小少爺瞧瞧?」管家在他又沉腼于小弟被個不合格的弟媳搶走的莫名心态中,小小聲地建議。

燕磊馬上重新振作起來,「快,快去!」

「是。」

大夫問診過後,說的還是一貫聽得耳熟的老話,小少爺的寒疾雖是比先前好了些,但因前後藥性沖突的關系,得重新換藥好好養段吋日才行。

為了小弟的病情,燕磊可說是公務雜事兩手皆可抛,但也不知他是存心的還是故意的,總之很不會看臉色又憂心仲仲的他,一日裏有半日的時間都煞風景地待在新婚小弟的房裏,還趕都趕不走。

這日才用過晚膳不久,聽到熟悉腳步聲的莫追忙揺醒正打着小盹的容止。

「便宜大哥又來了,你的臉皮呢?」

她揉着眼,「不是擱在你那?」

找到放在枕邊的假臉皮後,莫追抱出懷中她慣用的藥水往她的臉上抹了抹,再搶時間地拿過臉皮幫她貼上。

耳邊傳來的腳步聲愈來愈近,近來為了防備燕磊時不時的突襲,好些天都沒睡好的莫追被他煩得快翻臉了。

「他一日到底要來看你幾回啊?」天天照三頓請安外加消夜探視,還時不時就來這坐上一下……就連最專業的孝子都比不上他。

「別問我。」容止無精打采地打了個呵欠,也被燕磊騷擾得快演不下去了。

「小弟……」在某兩人備感無力的目光中,燕磊那張讓他們齊齊感到拳頭發癢的臉龐,又再次不受歡迎地出現在房門口。

直至某日一早,終于有道聖旨解救了處于水深火熱的新婚小夫妻倆。

「襲爵?」

容止意外地愣張着嘴,一旁負責喂食的莫追立即把握住機會,趁機把一杓蛋羹喂進她的口中,同時在心中煩惱着,等會兒他該怎麽把這一桌藥膳給喂進近來因受不了毒性,所以胃口愈來愈差的她口中。

「嗯,一早就出府去了,說是奉旨進宮去謝恩。咱們的便宜大哥終于當上名正言順的靖遠侯了。」這個北蒙皇帝的禦筆一揮,還揮得真是及時啊。

她卻忐忑不安地去拉他的衣袖,莫追一看,很快即明白她在擔憂什麽。

「你不放心他一人進宮?」嗯,她是該擔心的。

眼下北蒙國朝中情勢詭谲,近來大公主旗下的門人聯合了一衆老臣,在暗中不斷地挖皇帝的牆角,隐隐在朝中與保皇派有分庭抗禮之勢,皇帝若是想攏絡燕磊,那麽現下的确是個好時機,只是這一切,還得看大公主那方面同意不同意。

不過話說回來,一向都将靖遠侯府視為可有可無存在的皇帝,會挑在這當頭對燕磊賜封,也很令人值得玩味,那個慕殇…… 不會是知道了前陣子燕家與大公主那邊的小小動作了吧?

容止與他想到一道去了,「知我者娘子也。」

他有些不是滋昧,忍不住捏了捏她近來消瘦得厲害的面頰。

「你不會是要我跟着去暗中保護他吧?你忘了那宮裏還有號大內高手嗎?」啧,大哥有娘子重要嗎?要不是知道她對燕磊就是滿滿的兄長孺慕之情,他鐵定會以為她對燕磊動了什麽心思了。

「我相信我家武藝高強的娘子一定能擺平的。」與燕磊那個平凡的普通人相比,莫追可算得上是保命神仙了。

「我不過是相級初階,那位大內高手可是中階的,我哪可能擺得平?」會不會太看得起他了?

容止拍拍他的肩頭,「你滑溜得像泥鳅似的,我對你的身手有信心。」

「我才過門沒幾天,你就急着要我出去拚命?」莫追板着臉,絕不承認他其實很想将燕磊拖去角落揍一頓。

「夫為妻綱,娘子要聽話。」

「又占我便宜……別真以為我不敢對你煮飯了!」他一把将她撈過來,一雙大掌不客氣地将她的臉蛋給揉了個遍。

她被他折騰得沒力氣,喘籲籲地半趴在他的胸前問:「你去不去?」

「他又不是你真正的兄長。」他将臉一甩。

容止把他的臉勾回來,直直地看着她。

「他不過是顆被你利用的褀子罷了。」他的聲音裏都冒着酸意了。

她不死心地揺揺他的手臂。

「你不會真為了個外人要我豁出去吧?」他低下頭,滿心不平地在她的鼻梢上咬了一口。

容止掀開被子作勢就要下床,「你不去我去!」

「真是……」莫追又氣又無奈地把她抱回來,「你這心軟的性子,這些年來你是怎麽當內間卻沒被撂倒的?」

她咬着唇,「我知道,這要求很無理,但燕磊他……」

他堵住她的話,煩躁地搔着發,「知道知道,老好人一個嘛,疼愛弟弟的笨蛋哥哥嘛,我這就去為你護着他成不成?」

在容止期待的目光下,莫追去了裏間換上一套祥式普通的男子長袍,打算趕在燕磊進宮觐見皇帝之前追上他。

但他準備離去的腳步卻在門前頓了頓,忽地回過頭,一臉不痛快地盯着她。

「怎麽了?」她莫名其妙地看着去而複返的他。

他站在她面前自言自語,「不行,不先收點利息我太虧了。」

她還搞不懂他在說什麽,他已彎下身一把攬過她,在她額際印下一記響吻。

容止一時反應不過來,就只能愣愣地看他在舔了舔嘴後,不滿足地再擡起她的下颔,将溫暖的唇印在她的唇上,慢條斯理又極其細致地吻她。

「不想救你那便宜哥哥了?」莫追在她擡手想推開他時,将唇懸在她的唇間問。

她動作一頓,一個不設防,他濕潤的舌已伸進她的嘴裏,慢騰騰地滑過她的齒列,清爽幹浄的氣息頓時籠罩住她全身。

「親親相公,乖乖待在這兒等娘子回來。」趁她猶在呆怔,他意猶未盡地咬了咬她的唇瓣。

她一手推開他的肩頭,一手掩住猶發燙的嘴,不發一語地瞪着他,沒注意到她的兩耳正泛着令人賞心悅目的嫣紅。

莫追心情愉快地邊走邊再抛給她一記飛吻,「待我回來後,咱們來試試生個火煮煮飯吧!」

容止微微輕笑,直接将手邊的瓷枕朝他扔過去。

燕磊呀燕磊,你究竟是有多顧人怨?

莫追不只一次在心底這麽問。

隐身藏在議事大殿上的橫梁角落處,蒙着臉的莫追,居高臨下地瞧着下方大殿,全程監督着殿上燕磊襲爵的過程之餘,心底的疑惑也似漣漪般一圈圈地泛起。

尤其是在散了朝後,北蒙皇帝慕殇刻意将燕磊留下,拐彎抹角地說着一些燕磊聽不懂的話時,他更是懷疑,這位便宜大哥是不是上輩子挖過這些個姓慕的祖墳。

按慕殇話裏的意思,前任靖遠侯,手中似握有着一祥慕殇很想得到的東西,可慕殇暗示得太過隐晦,性格又正又直的燕磊硬是沒聽懂,一點都沒有注意到慕殇看向他的目光已變得愈來愈冷厲,甚至可說是殺意無限。

就在慕殇自禦座上起身準備起駕回宮時,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一雙銳目掃向猶在殿上的燕磊,淡聲道。

「愛卿難得進宮一回,不妨多留一會兒,近日禦花園內紅梅開得極好,愛卿賞過再回府吧。」

燕磊連忙叩首拜謝,「臣領旨,多謝陛下恩賜!」

「侯爺這邊請。」一名兩鬓花白的老太監含笑地為他領路。

「公公請。「

莫追兩眼一眯,随即隐去了一身的氣息飛快地潛出大殿,當他趕到禦花園時,一股龐大無法錯認的氣息令他警覺地停住步伐,不得不趕緊藏身在園中的宮燈之後。

原來慕殇早安排了這一手?

奉旨孤零零站在雪地裏賞梅的燕磊,渾然不知索命閻王正在暗中朝他步步進逼,而莫追則是頭疼地想着,究竟該不該沖出去拎走那個快沒命的笨蛋,就在這吋,另一股熟悉的內力波動,令他急急轉看向遠處的殿頂。

琴璞?

怎麽連他也來湊熱鬧了?

莫追無力地瞪着那個正伏趴在殿頂上,隐而不發,似想來一招黃雀在後的琴璞。

很好,他家便宜大哥居然魅力這麽大,這會兒不僅是慕殇要他死,就連慕臨仙也要他的命……有誰能好心點來告訴他,靖遠侯府到底是怎麽得罪了那對姊弟?

奉旨前來收拾燕磊的大內第一高手吞雷,方踏進園中便察覺了琴璞的存在,他迅即轉首往那個方向看去,逮着這短暫空檔的莫追,已刻不容緩地出手,猶如一柄疾射的箭飛快地自隐身的地點竄出,飛身上前一把揪住燕磊的手臂。

一記來得沒半點聲息的掌風,緊跟在莫追的身後,莫追皺了皺眉,抓着燕磊立地沖天而起,一鼓作氣躍至鄰近的一座宮殿的殿頂後,他便扯着燕磊不要命地往宮外的方向狂奔,時不時還東拐西繞,以避開後頭緊追不舍的掌風。

當身後的吞雷就快追上來,而他們也快抵達皇宮最外圍的圍牆時,莫追腳步驟停,轉身以一掌迎上吞雷朝他背後襲來的掌心。

兩掌互擊過後,莫追生生地被震退了數步,他伸手緊抓住茫然不知所措的燕磊,像扔沙袋似地,将燕磊往牆頭的方向使勁地扔過去。

「快,立刻出宮回府去!」容止派來的家仆早就等在外頭準備接應了。

見獵心喜的琴璞馬上從另一頭跳出來,正想攔下飛出牆的燕磊,此時身後還有個吞雷追着的莫追已經來到他的面前,不但一腳将他踹開,還給他來個禍水東引。

吞雷劇力萬鈎的一掌,在下一刻直直打在琴璞的胸坎上,琴璞當下吐了幾口血,一手掩着受創的胸口,惱恨地瞪向嫁禍的莫追。

莫追才沒空理會琴璞的媚眼瞪得有多銷魂,因實力遠在他們之上的吞雷正站在一邊虎視眈眈。

半響,吞雷與琴璞交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探掌襲向莫追。

莫追冷冷一笑,紮穩了馬步,大喝一聲向左右探出雙掌接下他倆的掌勢,運上體內所有的內力抵擋住他們的合擊,在他腳下的殿頂,因受不了強大的內力迅速龜裂破碎。

天外驟然飛來的兩道銀光,宛如兩柄利劍,在他們三人都卡站在殿頂上不動時,冷不防地分別插進吞雷與琴璞的肩頭。吞雷側首一看,居然是支普通的毛筆,電光石火間,這名突然出現打岔的來者,已一把扯過莫追的衣領,就這麽堂而皇之地在兩方夾擊下将他給拎走。

在被來者飛快地帶出皇宮,拐進人來人往的皇宮前大街上時,莫追還有些摸不着頭緒,直到來到一條無行人的暗巷裏時,來者這才放開了他。

一道清亮的女音自莫追的對面傳來。

「小八,你也有這一天?」老天開眼了?

莫追驚訝地擡起頭,「四師姊!」

「嗯哼。」月穹愛理不理的。

「我就知道你不會見死不救……」他咧大了燦爛的笑臉,感動不已地朝她撲過去。

「臭小子少賣臉了。」她嫌惡地一巴掌拍開他那張讓她看了就火大的臉。

「人家本就還青春年少……」他撫着火辣辣的面頰,好不楚楚可憐。

她用力哼了哼,「是只有臉還青春年少。」

「師姊,你怎會來北蒙?」本想着今日進了有如狼窩的宮中肯定是不好脫身了,沒想到她居然會半途殺出來截胡,不只是吞雷措手不及,就連他也深感意外。

「我--」她話都還沒說,他已急切地打斷她的話。

「你是不是接到我的求援信了?」他家相公終于不必病恹恹了,而他也不必煩惱日後會守寡了?

「什麽求援信?」月穹愣了愣,聽得雲裏霧裏的。

「啊?」不是嗎?

「我來是因為二師兄發話了,忌日之前我得把你這小子給拎回去。」聽老五說,二師兄都把菜刀給磨好備妥了,她還年紀輕輕,才不想被剁手指腳趾。

「不管你是為了什麽而來,總之只要你來了就好。」莫追大喜過望地拖着她的手臂往巷外疾走,「快快快,跟我回去看看我家那口子」

月穹的身子大大震了震,她止住步伐錯愕地瞪着他。

「你家那口子?」什麽時候……臭小子家中添了一口她都不知道?

「我相公。」莫追還語不驚人死不休地開口。

「相……公?」

他甜甜一笑,「我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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