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夜半歌聲
煤油燈的光稍微晃了一下, 光圈停在那只青灰色的腳上,呂然舉着燈,一動不動了。
這樣顏色的腳,俨然不是活人身上的。
池念朝她伸手過去, “給我。”
呂然頓了頓, 稍作猶豫之後把手裏的煤油燈遞給了池念。
池念拎着燈,手腕向上翻了翻, 直接映出了前方的全景。
煤油燈昏黃的燈光照出了一個人形的輪廓, 身上罩着一件白衫,裸露出的皮膚呈現出幹癟的青灰色,癱坐在地上像是一具被吸盡的幹屍。
在被燈光照到的瞬間, 那幹屍突然有了活力一般騰身而起,雙手雙腳抵在地上,胸骨朝上高高隆起,耷拉的腦袋發出一陣咯咯咯的聲響,迅速朝着她們撲了過來。
呂然心底一緊, 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又馬上伸手去拉沒動作的池念, 卻見池念瞬間擡起掃帚向前揮了過去。
兩方相撞, 撲過來的東西就像是一團灰土,散在了空中。
“這些……都是假象?”呂然緩了兩秒, “難道這就是要讓咱們清掃的東西?”
池念沒回答,卻說:“你看到了麽?”
問的是曾绾。
站在旁邊的曾绾點點頭, “啊, 看到了。”
池念問:“看到了什麽?”
曾绾沒答話。
被識破了, 曾绾臉上卻沒有任何窘迫的神情,只轉而勾唇笑了笑, 終于坦白似的,“可能是因為從進門開始,我一直在心底唱着祈福歌。所以我什麽也沒看到,也沒聽到。”
池念看她幾秒,彎眸道:“這樣啊。”
說話的功夫,幾人已經轉出了螺旋上升的樓道,随着又一聲風鈴的響動,二樓的空間出現在眼前。
跟一樓沒什麽區別,依然是什麽東西都沒放。
按照老者的說法,二樓的區域也需要清掃。
幾人照常用了清掃一樓的辦法,只是這回換了池念拿着燈站在中間。
擡手照了照前方不算大的空間,池念邁步出去,幾個人并排向前走,眼看就要抵達二樓空間的邊緣,池念的腳步卻頓在了原地。
--“小念。”
清沉冷冽的聲線,自身後的樓道裏悠悠地傳了過來。
稍作停頓後,語氣更加溫柔。
--“小念,是你來了嗎?”
“池小姐,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麽聲音?”
走在旁邊的呂然伸手抓了把池念的胳膊,“我也聽到了,我們不要被影響,這都是假的。”
呂然說話的時候,一陣腳步聲自後接近,一只手輕輕從池念的肩後攀了過來。
那是記憶裏熟悉的指骨,雖然膚色有些蒼白,卻勝在修長纖美,瑕不掩瑜。
但此時,那漂亮的指節卻染上了斑斑血跡,指尖發顫地泛出了青灰。
微啞的聲音拂過耳側,“好疼……小念,你回頭看看我……”
覺出池念依然停在原地沒往前走,呂然不敢回頭,只又焦急地拉了池念一把,“池小姐!”
但說完這一聲,不知道她聽到了什麽,突然震驚地瞪大了眼,手上握着池念的力道也倏然輕了。
池念站在原地,撩人的氣息灑在她耳側,柔若無骨的手臂緩緩從她腰間與前胸環抱過來,似乎打算一寸寸收緊。
未知的倦麻從腳底攀升,像是被什麽抽走了力氣,将鞋面黏在了地面上。
與先前的幾次幻象不同,随着肌膚一點點貼近,逐漸感受到了實體的觸感。
“我們上一次接吻的時候。”
一片安靜裏,池念的聲音突然響起來,“你有沒有伸舌頭?”
幾乎要将她徹底擁住的手臂倏地僵了一下。
“……”
“……我們……”
那聲音懵了一秒,随即低聲繼續:“我們……現在便可以一起回憶一下……”
蝶翼樣的眼睫懶懶恹着,池念凝神看着腳下的什麽東西,感受了一下已經接觸到自己外套的手臂:“我勸你跑快點。”
“……什麽?”
疑問還沒落下,一股淩冽的寒氣迎面而來,池念耳側傳來一陣短促的尖叫,纏繞在她身上的東西像是被人一把扯得離去,連帶着奇怪的倦麻感消失得幹幹淨淨。
活動了一下腳腕,池念側過頭,對上曾绾的視線。
跟之前的平靜不同,曾绾的眼眶發着紅,呼吸有些急,垂在身側的手攥得很緊,似乎下一秒就要轉身朝什麽撲過去。
明顯也是被什麽幻象纏上了。
在她真的轉身之前,池念及時用掃帚敲了下曾绾的肩膀,“曾小姐,祈福歌不管用了?”
曾绾渾身僵了一下,跟池念對視上,在看見她的瞬間眼睛突地一亮,但眼神裏還有些茫然,一時似乎要開口說什麽。
但又很快反應過來,低頭迅速看向了自己的鞋,在看清鞋面之後瞬間冷靜了下來,再擡頭時也已經将眼底的情緒掩了下去。
轉而勾唇笑起來,問池念:“池小姐……是又看見了什麽?”
池念看着曾绾短短幾秒內的神情變化,拂灰塵一樣拍了拍自己剛剛被那奇怪手臂碰到了的左肩:“惡靈,想假裝是我女朋友。”
曾绾重複了一遍她的用詞,“女朋友。”
語氣多少有些古怪,說不清是不滿還是嘲諷。
但不論是什麽意思,到池念這邊也只當沒聽到。
池念伸手拉住不知見到了什麽淚流滿面的呂然,往前走完了最後幾步。
面前彈出了光屏
[已完成,請返回。]
用詞額外幹淨利落。
呂然一手撐着牆面,過了幾秒才緩過勁兒來,看着光屏上的話,“所以現在……可以回頭了?”
池念沒答話,但已經回頭看向了通往三樓的拐角,擡步之前卻覺得腳踝上癢了一下,像是纏到了什麽東西。
挪了挪拎着的煤油燈,瞧見那根剛剛在地上看到的銀絲飄了回來,輕輕繞了下她的腳踝,落在帆布鞋上。
像在攔她。
收回眼神,池念左腳往旁移動了一下,以至于擡腳時“不小心”踩開了另一只腳的鞋帶。
池念俯下身,整理鞋帶的間隙,指尖一勾,把那根銀絲收進了掌心。
三個人沿着原路返回,走進樓道的時候,風鈴聲再次響起。
池念擡頭看過去,想再看看風鈴挂在什麽地方,但才擡頭的瞬間,手裏的煤油燈突地熄滅了。
池念頓了下腳步,一旁的呂然有些緊張地抓了下池念的胳膊。
不過只是燈滅了,沒再發生什麽奇怪的事。
好在路線簡單,幾人也都記得該如何走,就算沒了燈光照明也不算難。
一路走出了塔樓,陳佳佳和其他闖關者沒去休息,都還等在門外。
見她們出來,陳佳佳迅速迎上來,“怎麽樣?”
呂然還有些沉浸在剛剛的情緒裏,朝陳佳佳擺了擺手,獨自走到了一旁。曾绾則是直接當做沒聽見。
池念把掃帚遞還給一旁的寨民,她看起來是神色最正常的,陳佳佳便又湊到她身邊,“池小姐,你還好嗎?你們沒回頭吧?裏頭到底有些什麽?”
一連串問題扔過來,池念簡潔地答她:“沒回。一些哄人的假東西。”
“假東西?”
“都是幻象。”
陳佳佳點點頭,有點想問池念有沒有找到女朋友,但又怕惹她煩,也先不多問了。
領唱的女人走到衆人面前,“時候不早了,請各位跟我來,我們有幾間客房可以供各位休息。”
房間足夠大,男女各一間。
簡單洗漱過,闖關者們紛紛上床休息。
寨子的床是冷硬的石板床,上頭只鋪了一層薄單,并不算舒适。但不知是不是之前走山路耗費了精力,衆人很快便都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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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落過雨,空氣中還泛着淺淺潮濕,清新微涼的風悠悠吹過,引起路旁綠葉的合奏。
久違的夢。
樹冠底下的陰涼處,落雨形成的水窪裏躺着幾本教科書,被浸濕的書頁皺成一團,正由一只染着泥污的手緩慢地撿起來。
在水窪裏滴落下水漬,以及幾滴眼淚。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視角已經從遠處轉移到了水窪旁。
夢裏的自己俯下身,撿起一旁的幾本書,抖了抖上頭的污泥,朝着蹲在一旁的人遞過去。
那人頓了頓,伸手接過去,細弱的嗓音像蚊蟲,“謝,謝謝……”
沒答這一句,但起身走出幾步之後,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等等……請,請問我……可以跟你,你一起走嗎?”
回過頭去,目光劃過對方被弄得髒污的校服,最後落在腳上那只被縫補好了的舊皮鞋上。
格格不入,孤立無援。
像曾經某些時刻的自己。
“可以。”
欣喜的神情混在快頻率的腳步聲裏,裝好書的人迅速趕到了身邊。
“今天沒,沒人接你嗎?”
“她今天有事,我想自己走走。”
“那請問你,你能不……能不能跟,跟我做朋友?”
幾秒沉默後,聽到自己的聲音:“等你不結巴了,可以試一試。”
話音落下的同時,面前的景色開始崩裂,如同碎裂的玻璃,一塊塊從身周剝離。
分裂的色塊再度融合,場景開始重組,剪輯一般快速從眼前閃過。
舞臺後側的燈光把勾唇微笑的人映得不真切。
--“還記得我嗎?我已經不結巴了。”
咖啡廳的桌面反射出明亮的光線。
--“謝謝,真的謝謝。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幫我。”
站在路燈下的人握緊了手提袋。
--“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身後的光屏閃爍着配型成功的提示。
--“危險也沒關系,我真的是自願的,反正我的時間……也不多了。就讓我替你去,讓我報答你吧。”
“我替你去--”
“替你去--”
“報答你--”
“報答你--”
一聲又一聲的話語交疊在一起,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刺耳。
一盒蛋糕迎面砸過來,在空中爆成一團可怖的血霧。後撤躲避的瞬間卻一腳踏空,刺骨的水從四面八方湧來,一瞬間将人徹底吞噬——
池念突地睜開眼,迅速坐了起來。
四周是一片黑暗,呼吸發緊地吐了幾口氣,才反應過來已經不是在夢裏。
心跳的很快,池念伸手扯了扯脖頸上隐隐發熱的銀鏈,頭裏發脹的疼。
這房間裏沒有鐘表,沒辦法得知确切的時間,但看窗外的天色,應該還是深夜。
閉上眼舒了幾口氣,池念蜷起腿,抱着膝蓋埋下了頭,把纏繞着銀絲的手指擡起來,輕輕貼在臉上。
幾次深呼吸之後,心跳逐漸平穩下來。
池念擡起頭,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向纏在指根的銀絲。
從塔樓裏出來之後,這根銀絲便跟普通頭發一樣,再沒有什麽動靜。不過她還是把它留了下來。
緩緩摩挲着銀絲,池念用指腹感受着光滑柔軟的觸覺,回想起剛剛的夢境。
破損的皮鞋,說話不利索的女學生。她曾經夢到過能聯系起來的內容,是在不久前同姜息住在不夜城的夜晚。
而類似夢裏的那幾段閃回的對話,她也夢到過一次。是在雙古堡的關卡裏。
她看不清夢裏人的面目,但同樣的是對方都說要報答她。
而且似乎真的代替她做了某件危險的事。
是什麽事?
雖然睡了覺,但過度混亂的夢境反而讓人覺得更加疲勞。
池念擡手捏了捏眉心,想不出任何頭緒,打算先休息。
卻突然聽到了一陣歌聲。
是之前寨民們唱的那首所謂的祈福歌,節奏卻更加緩慢,沒有了歡樂的氛圍,于黑夜中顯得額外詭異。
更像是在山林裏時聽到的那個版本。
那聲音愈來愈近,逐漸靠近了他們的窗邊。
寨子裏除了塔樓便都是圓形平房,池念躺了下去,側眸凝着窗口。
聽着那聲音一點點逼近,直到徹底停在了僅一窗之隔的窗外。
睡在一旁床上的呂然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她挺直脊背,扭頭朝向窗外的方向。
然後在黑夜中張開了嘴。
依然閉着眼睛,只是嘴巴開始随着窗外的歌聲開合。
卻沒發出任何字音,唯有只有一個個模糊卻連串的氣音,像是吃了過燙的東西時發出的呼氣聲。
一句又一句,似乎是以這種方式跟窗外的東西達成了一種合唱。
但在她面朝着的窗口,薄窗簾上沒有出現任何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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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好夢啦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