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唐威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了什麽她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夢境裏猶如深陷泥沼一般的無力和窒息,哪怕是已經醒來,心口仍然有種還在被壓迫着的錯覺。
屋子裏很安靜,賀銘不在屋子裏,這裏只有她一個人,聽上去很自由,實際上卻只是個笑話。
她有些呆滞的望着窗外,土地,栅欄,這看上去似乎該是一個典型的農家院子,但卻沒有一點農家院子裏該有的谷米牲畜,荒涼而沒有生氣。
唐威不知道這是哪裏,為了防止意外,賀銘給她注射了更大量的藥物讓她陷入昏睡。這一路,她一共醒了三次,第一次是在長途客車上,第二次是在一輛貨車上,最後一次便是在這個看起來偏僻而荒蕪的農家院子裏。
按路程來看恐怕已經離開b市很遠了。唐威微微垂下眼,不想讓自己眼裏的絕望蔓延出去。她不想騙自己,但如今這個狀況,恐怕她能被找到的幾率已經非常渺茫了吧。畢竟在一個城市裏藏匿一個人尚且不容易被找到呢。
唐威的心口開始一陣陣的抽痛,藥物的副作用讓她頭痛欲裂,左手不自覺的抓緊了右手,顫抖的嘴角拼不出的聲音都是林準的名字。
“吱呀——”
老舊的木門被推開的聲音傳來,唐威一個激靈,猛然從自己糟亂的情緒裏回過神來,擡頭便看見賀銘穿過院子進了屋。額角又是一陣抽痛,唐威微微別過臉不想去看他,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在眼中流露出對他的怨恨和恐懼。
無論如何,她還不想放棄活下去的希望。
唐威恍惚的想,自己在堅持一下就能等到林準也說不定……就算他真的找不到自己了,她也或許還有機會逃出去。
香嫩的雞蛋羹被擺到她跟前的炕桌上,賀銘溫柔的掰過她的臉,笑意盈盈:“姐姐,嘗嘗看,我親手做的吶。”
唐威不置可否,動作卻很柔順的拿起了勺子,一口一口的吃了起來。賀銘沒有在給她注射藥物,但她卻也沒什麽力氣,這一路她醒的時候很少,自然也沒吃什麽東西,折騰到現在還能喘口氣全靠賀銘給她注射的營養液。
唐威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自己蒼白消瘦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更清楚的還有那一個個的針孔。眸子倏然一暗,唐威忽然煩躁的丢開了勺子。
瓷器碰撞的突兀聲讓賀銘微微挑起了眉頭:“姐姐怎麽不吃了,不好吃嗎?”
唐威抿了唇,只覺得自己的心口一突一突的跳着,煩躁的情緒鼓動的她恨不得沖上去撕裂眼前這個披着人皮的變态,但這個想法不過是在她腦中轉了一轉便被她強制的壓了下去。
頭痛耳鳴,心口窒悶,情緒暴躁,種種症狀讓唐威十分想要歇斯底裏一番。可她不能,唐威知道這是一個人要崩潰的前兆,可要活下去,就不能讓自己瘋掉。
慢慢的調整了一下呼吸,唐威再次拿起了瓷勺一口一口的吃了起來。坐在她跟前的賀銘忽然輕笑了一聲,似是愉悅又似是諷刺,直到唐威将那碗雞蛋羹都吃完,他才拿着手帕一邊細心的給她擦着嘴,一邊淡道:
“姐姐可真令人驚訝,到底是在堅持什麽呢?”
唐威沒有看他,然而這種無聲的挑釁顯然更加讓人惱怒。下巴被猛的掐緊,唐威不得不揚起頭對上賀銘那雙藏不住瘋狂的眼睛,哪怕是在心底裏告誡了一萬遍,她還是控制不住的抖了一下。
她想,即使自己能活下去,這輩子恐怕也無法忘記這雙眼了,它一定會像噩夢一樣的纏着她。
似是察覺到了她的恐懼,賀銘忽然心情大好的笑了起來,他湊過來親昵的親了親她的額頭,嘴裏吐出的話卻殘酷的讓唐威如堕冰窖。
“還在等着林準?不要在心存幻想了,哪怕是你的骨頭,他都不會找到。”
唐威猛的瞪大了眼,狂跳不止的心髒和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嚨的窒息感,讓她眼前一黑,再也控制不住的揮出了手掌。
“呼——”
在颠簸的車上淺眠的林準猛的醒了過來,大吸了兩口氣才勉強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他擡手抹了下汗濕的額頭,低頭看向一直被他緊緊捏在手裏的字條。
“她是我的了,你連她一塊骨頭都不會得到。”
舔了舔唇,林準閉上了眼睛,将自己所有的脆弱和恐懼都深深的掩埋了下去。
賀銘走的匆忙,甚至來不及銷毀這個他住了很久的地方,但卻仍不忘記的留了這個字條給他。工廠門口他留下的監控畫面裏他的離開和林準的到來先後只差了十分鐘。
林準攥緊了拳頭,只差了十分鐘,只差了這麽一點點時間他就能把唐威帶回身邊。如果不是那畫面提醒着他唐威還活着他還有機會救她出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樣的事來。盡管他看起來依舊冷靜自持,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從唐威失蹤,他心底就開始翻湧着怎樣的瘋狂,仿佛一頭野獸,怒吼着要将他的靈魂都撕碎一般。
“林隊,到了。”
車子停了下來,林準将所有的情緒都收攏到了心底,他擡手揉了一下鼻梁,将視線放到車子外面。
這是一處平常的路口,三條岔路口分別通往三個方向。
唐威特意帶走的竊聽器被林準第一時間抓到了手裏,但或許是賀銘帶走唐威的車上有什麽屏蔽信號的機器,林準這邊并不能收到什麽清楚的聲音,而且竊聽器沒有多久就超出了可竊聽的範圍,這不僅僅意味着賀銘已經離開了很遠,同時也從另一方面宣告了唐威獲救可能性的降低。
林準無法形容那一時刻自己的心情,準确的說,那一刻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情緒他已經感受不到了。意識空白了一段時間,很短也好像很長,他不記得自己在那段時間裏都做了什麽,但那之後他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那僅有的,唐威最後留下的一卷噪聲嚴重的竊聽錄音上。
槍手一遍遍的整理着,林準也跟着一遍遍的聽着,有風聲,有鳴笛聲,還有人聲,但是沒有唐威的聲音,也沒有賀銘的聲音。
他中途停了兩次車,林準靠着錄音帶上模糊的背景宣傳聲得到了他行進的路線,但也僅僅是能追到如今這個分叉口而已。
出了b市的南入口,三條路口,三個方向,林準揉了一下眉心,展開了手上的地圖,一手撥通了電話。電話只響了一聲便被接了起來,抖叔的聲音聽起來疲憊卻滿是興奮。
“我正要給你打電話呢!”
“查到那個女人的身份了?”林準的聲音微微拔高了一點。
“不止,我想我挖到了賀銘的真實身份和他連環作案的第一個受害人……這個人的犯罪時間可能要比我們推測的要早的多。資料我已經發送到你的郵箱裏了……糖糖,一定會找回來的,我們相信你,相信糖糖也一樣。”
林準沒有說話,嘴唇卻微微抿了起來。他當然知道他的糖糖會相信他,等待他的到來,可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才更加讓他覺得心痛難當。
不動聲色的整理了一下情緒,林準快速的拿過随行電腦,點開了抖叔的郵件。良久之後,他的雙眼微微眯了一下,将一邊的地圖拿過來了看了一會兒後,用紅筆做了個标記。
“他在這裏。”
開車的槍手回過頭,仔細的辨認了一下地圖上的位置:“s市?這個距離可不近。”
林準抿了下唇,将手中的電腦轉向槍手:“更确切的說是s市下屬的長河縣。”
頓了頓,林準的聲音不由低沉了下來:“照片裏的那個女人對他來說是特別的,之後他綁架的每一個人都是她的替代品,他把她們調教成他所希望的模樣,最終帶着她們‘回家’。”
槍手聞言怔了一下,随即将目光落到電腦屏幕上一個歲的少年照片上,盡管輪廓已經張開,但從五官上不難分辨出這個孩子應該就是小時候的賀銘。
槍手盯着照片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林準曾經說過的話。如果變态分兩種的話,那麽只有先天和後天的區別。有些人是因為環境和經歷的扭曲而讓自己的人格發生了改變,而有些人則天生就是個瘋子。
槍手不知道賀銘是不是,但一個孩子卻有着如此冷漠的眼睛,讓人覺得驚訝的同時也禁不住脊背發涼。然而,後面抖叔整理出來的資料卻遠比賀銘那冷漠的眼更讓人覺得驚懼。
賀銘,或者該叫他“齊勇”才對,九歲的時候失蹤,從此音訊全無。而在他失蹤前,父母被人仇殺慘死家中,一個多月之後才被周圍的鄰居發現不對報了案。在那之前齊勇一直不聲不響的照常住在那個染滿了鮮血的房子裏,和兩具死相慘烈的屍體生活着。顯然,這已經不是心理素質過硬的範疇了。
可以想象這樣的事會在齊勇所在的那個小縣城造成怎樣的影響,之後的半年齊勇一直處于無人監管的狀态。厭惡,畏懼,排擠,直到齊勇失蹤了将近半年後才有人報案。
說是失蹤,但到底該定性為“拐賣”還是“出走”卻還有待商榷。他們在那個廢舊工廠裏找到的照片裏的女人正是當年帶走他的人,有過拐賣和賣淫的案底,但意外的是,當年她“拐走”了齊勇,卻并沒有立刻賣掉他,而是給他換了個名字,帶着他生活了三年的時間,之後這個女人莫名失蹤,而賀銘也輾轉被送到了福利院,被一個又一個的人家收養,直到他十五歲時突然失去蹤跡。
那個女人叫賀蕊,當時和賀銘登記的關系正是姐弟,兩人居住了三年的地方正是長河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