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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6 返程(第六 回首向來蕭瑟處)

眼戀着眼,心連着心;一路的打情罵俏,心裏樂開了花。有人說,要和一個人交往,一定要在決定把自己托付給他之前和他出遠門旅游一次,這樣,你便能知曉他在放松時候的樣子。人在放松的時候所表現出來的那一面,更能反映他的內心。這次旅行,我對子爍的各種表現還是相當滿意的。

我倆早早的檢票上車,行李放妥就開始說閑話。這時,從對面的車廂走過來一位尼姑,穿黃色僧衣,腰寬袖闊、圓領方襟,看起來卻飄逸灑脫,與以往見到臃腫不堪的那些顯然不同,年紀也不小了,喚作師太倒是更妥帖一些。

我打量着這位師太,她左右看着號碼,在車上找自己的座位號。真是巧了,她走到我們對面座位,坐下來。師太剛坐下,一位穿着入時、打扮講究的中年大姐尾随她走了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了;這兩個人和子爍我們兩個正對着。平時雖然在路上也能見到這些出家人,卻很少有機會這麽近距離觀察他們的言行,我和子爍各自假裝看自己手裏的那本書,做出無心去聽她倆說話的樣子。

那位大姐對師太說:“大師,我小時候曾在我家鄉遇到過一位師傅,那位師傅在我年輕的時候給了我很多指點,後來他四方雲游,離開了我們家鄉,我一直希望能找到他。再到後來,我又認識了其他的師傅,也給了我很多指導。但是,我仍然對第一位師傅念念不忘,我該怎麽辦呢?”

師太一臉雲淡風輕,“你說,什麽樣的人才能作為師傅呢?”

“當然是德高望重、有學問、境界高的人啊!”那位大姐一臉疑雲。

“那這樣的人,我們有什麽衡量标準嗎?該怎樣去找呢?”師太頓了頓,“在我看來,師傅的事不必過于煩憂,德高望重、學富五車自然是好,但不一定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做我們的老師,只要能教會我們東西、啓發我們智慧的人,就可以稱之為師,正所謂‘當下師乃為無上師’,執着是苦,緣起緣滅,都是造化,不可強勉。”

那位大姐為師太的話折服,我和子爍聽了這一番高談闊論,不由得相視點頭一笑,嘴裏連連贊嘆“厲害”。看來這位大師名不虛傳呀!我正在默默贊嘆,誰知,子爍直接就問起了大師,“大師,您慧眼識真,幫我相相面吧,指點一下将來運程。”我怕他說錯了話,讓師太心裏不舒坦,便用手捶了他的腿一下。

師太轉過臉來。

“現在這年輕人竟然還信這個?我可很久沒給人看過面相了。”

“師傅但說無妨,我還真的想知道知道……”子爍嬉皮笑臉的。

師太并沒有再推脫,盯着子爍的臉看了一會兒。

“面容清朗,雙目有神;人中寬厚,先天很足,是有福之人啊。”師太頓了頓。“才能出衆,城府頗深;有所營謀、必有所憂慮;怕是常要與貴人失之交臂啊……”

子爍不屑的勁兒十足,聽後鼻腔裏發出一聲冷笑來,吓我一跳,我怕他這不屑的樣子萬一真得罪了佛門中人,惹上什麽麻煩;便又拽他的袖子一下,示意他規矩點。子爍又裝得一臉認真:“那您說,我可該怎麽辦啊?!求大師明示弟子。”

師太對他剛才的所作所為看在眼裏,仿佛并不計較。“天雨雖寬不潤無根之草。過些時日,有些事你自會知曉,全在你內心取舍,別人指點不得,但為他人,多行善念。”

說到這裏,師太的聲音低下去,仿佛默念了一遍“阿彌陀佛”。子爍笑了笑,也就沒有多說什麽。

我本來對師太頗有敬畏,但心裏又特別好奇,便大着膽子小心地問了一句:“勞煩您看看我怎麽樣?平時日子過得倒是挺順,不知道将來這事業婚姻會怎麽樣。”

大師和藹的笑笑,盯着我看了一會兒,仍是一臉和氣的說:“公子端方、溫良如玉,再伸手我看看。”

我忙把搭在腿上的左手攤開,怕顯得不尊敬,又并攏起來,伸到師太的面前。

“性情溫潤,心地和善。智械機巧,不知者為潔;知之而不用者為尤潔。看你這掌紋,清清淺淺,只有這幾條紋路分明,”說着,從我手中勾畫了幾下,“命裏主次分明,有條不紊,也是個善于規劃的人。”

師太稍微皺了一下眉頭,“看你,像是情路艱辛,估計要與父母産生不小的分歧;也罷,有所執着,必有所束縛;諸事并無對錯,不欺心即可。”

我聽了心裏一顫,師太難道連這些都能預見,豈不是連我的取向也都看出來了?!我又問了一句:“那,這個人,我該什麽時候才能真的遇到?”

“姻緣尚在千裏之外,遠隔三年五載,看不出什麽端倪。”

“是不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啊?!”那就是子爍啊!我心裏一陣竊喜,又特別想知道答案。

“遠在天邊。”師太搖搖頭,她又微笑着說,“此人既是你的貴人,又是你的伴侶。”說完,她頗有深意地看我一眼,又示意我把手收回。我聽後心裏一緊,又極其失望。看到她的眼神裏充滿玄妙卻有着幾分贊許;我心裏卻更加的疑惑;難道她真的算出了我的取向?

說完那話,師太不再理我們,她又繼續和剛才的那位中年大姐去講解別的內容了。

我心裏正疑惑着,子爍用腿碰了我的腿一下,我瞥他一眼,他反而白了我一眼——他自然是不相信這些話;而我卻将信将疑、思來想去,心裏十分忐忑。

我們總是愛相信那些我們願意相信的“真相”,選擇性的接受一些“事實”。甚至有時候會故意地把問題多問幾遍、一次次的去追問、确認;其實并非沒有聽清對方給出的答案,而僅僅是,不想接受那個答案。

大師為我們占蔔算命,自然要有所表示,生生給錢總覺得怪怪的,我就把在山上買的崖柏手把件拿出來,挑了一個品相好的,送給了那位師太。

“能遇到就是緣分,謝謝您給我們指點迷津。”她微笑着拒絕,我推給她好幾次,最後她才很勉強的收下。

師太和那位中年大姐只坐了一站就下車了,她兩個一離開我就忍不住問子爍,“你好好揣摩下師太的話,到底什麽意思?”

他一臉的不以為意,“咳!你信她呢,都是騙人的,還送崖柏,那都是我買的好吧……也不跟我商量一下。笨蛋一個!”顧子爍對我是一臉的嫌棄。

“別胡說了,佛家講五明六通,五明中有一明就是關于占蔔算命的……”

“得了吧,還五明六通,就你能……知道為什麽她沒告訴我嗎?”

“為啥?”我一愣,沒反應過來。

“要錢呗,你不表示她怎麽給你指點啊!就是騙錢的,你不是還挺懂世故的麽,連這都沒看出來?”他擠眉弄眼,還很鄙視的看着我。

“可我總覺得心裏怪怪的,你沒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

“能有啥道理,一通胡說!”終于能教育我了,這小子來勁了。“誇你的話,你愛聽,所以信以為真;吓你的話,你恐懼,所以耿耿于懷。她說的哪一句是有依據的,你說!”子爍還一臉的認真。

我想着他說的也對,半晌沉默,他又乘勝追擊,“算卦的手法也無非如此,我問你,你家南邊是不是有條河。”

我仍然陷于剛才的思慮中,想也沒想就回複他:“你怎麽知道?”

他白了我一眼,“我能算出來呗!”

“呃?那我家南邊沒有河。”

“沒有最好,五行不缺。”顧子爍得意洋洋,“看見了沒,這就是套路,不管你回答什麽,我總能接住你的話,而且只要是有一條猜對了,你就會被我牽住,最後對我言聽計從,肯定挨坑!”

無可辯駁!我将信将疑地盯着他看了幾秒,心想,人和人之間有這麽多的把戲能用來彼此折磨,這世界真是豐富。有時候控制思想比控制行動更可怕,行動可能是一時的;如果不被某些事物打破,思想卻可能一成不變。

我閉上眼,往他身上依靠。“唉……有你在身邊就好了,什麽也不圖,有情況你也能應對,我還有什麽可發愁的。”

我又去握住他的左手,我的右腿和他的左腿緊緊挨着,把握緊的手買到了兩腿的縫隙裏,倚靠在他的肩上,心裏說不出的滿足感。

我們先回鄭州住一晚,我再自己坐車回邯鄲。

等我們抵達鄭州,回到家裏後,已經快晚上十點了。一進門就忍不住抱在一起親吻起來,親吻的時候兩個人的心像是能貼在一起,我覺得親吻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

之後,我們各自去洗了澡,這一路生死疲勞,躺在床上都是人生一大幸事。赤條條的躺着,兩個身體一經碰觸便又激情四溢,變得不由自主。翻雲覆雨必不可少,強烈的震顫讓各自釋放,恢複平靜之後,相擁着甜甜睡去。

第三天是我返校的日子,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不舍的情懷往往讓人郁郁寡歡。我倆一上午待在家裏,幫着他收拾房間,仿佛就像我自己的家一樣。兩個人只要能在一起,哪怕什麽都不做,面對面站着互相看都是極好的。

終于,要走了。

下午,我們一起去火車站購買返回邯鄲的車票,走在過街的天橋上,我掏出手機拍了幾張鄭州的照片,走到站前廣場拍了幾張廣場的全景。廣場上的人熙熙攘攘,有的人來,有的人走;多像我們的人生,和大部分感情。

下午三點半,他陪着我一起向火車站走去,他囑咐我,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給他回個電話。我喏喏的點點頭,帶着不舍和難過走進了候車室,子爍,我走了,我是那麽的舍不得你。

重感情也重別離。每走出幾步我就努力的回頭張望他,直到再也看不見他。相伴過往曾有說有笑,可即使再熱鬧,最後也要自己返程,這真是件令人悲傷的事。就這樣想着,乘坐在飛馳的列車上,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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