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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 佩哥(第七 将把沉醉換悲涼)

傷感之際,又逢幾天豪邁的大雨,仿佛把我所有的憤懑都傾倒了出來,心情仍然差極了,我真的不知道要用多久才能從這片陰影中走出來,也終于知道寝食難安、坐卧難眠到底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天氣稍微好了一些,心情卻沒有好轉。爸媽依舊是每天早出晚歸的上班,我則自己呆在家裏百無聊賴。下午,正心煩意亂看着電視不斷的換着頻道,卻接到了佩哥的電話。

“哈喽,帥哥,幹啥呢?”

“我在家看電視呢,沒事兒幹,無聊……”

“大好的天在家看電視,二不二呀,真是的!”

“幹嘛,你來找我玩?”

“玩啥呀,你家有啥可玩的,下棋?你又下不過我!一會兒出去逛逛吧,在家呆着沒意思。”

“外邊那麽曬,不想去……”

“曬個猴兒啊,剛下過大雨空氣正好呢。再說了,又不在外邊逛,出門就上車,下車進商場都有空調。出來吧,我去接你,幾點了,我看看……”,那邊頓了頓,在看表?“三點半到你那兒,東門口接你,提前下來啊,別墨跡!”

“額……行吧,你開車慢點啊,注意安全。”有氣無力的回應他。

“喲……你這家夥現在這麽會關心我了?是不是我要走,你舍不得啊。”

“那可不,就你這麽一個土豪朋友,你走了我以後坑誰呀。”

“擦……我就沒點別的好是呗?行了,別貧了,我下樓了,你快點拾掇,每次都墨跡!”

“知道啦!勁勁兒的!”

挂了電話,我趕緊回屋換衣服,生怕他等久了又吵我。

也許是爸媽的望子成才心切,從三年級的時候,我就自己一個人去寄宿學校了;後來頻繁的轉學,使得我求學時有着深厚革命友誼的朋友寥寥無幾:佩哥算是一個。他全名叫翁卿佩,文雅的像個女孩的名字,乍一聽起來又像極了“汪精衛”,我好幾次三番都拿這話嘲笑他,他不只是擡手打我那麽簡單,每次都會叢生到派出所改名的沖動。

因為少小離家的緣故,我的生活少有安全感,小小年紀便在一落落的叢林裏與人周旋,我要仔細留意周圍的環境,以便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抉擇。而他不,他在“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名號裏無畏無懼;家境頗豐,成績優良,有着先天而來的自信。

我們之所以認識大概是因為那時鄰班的一群男生要找我的麻煩,而他看不慣,站在門口把事情攔了下來。後來我們的關系就漸漸的變得很好。按我的理解:你幫過的人,可能永遠不會幫到你;而那些幫過你的人,卻一直是你的左膀右臂。他對你付出越多,就會越發的珍視你。也許正因為如此,那時流氓一般人物的他,對我卻好的驚人。

我和他向來有話直說,互不設防。這次回家呆着,也多半是因為他也在老家,這一陣子我們聚的比以往更頻繁。過幾天,他就要去英國留學了,好幾年不能經常見面,多聚幾次是應該的。而且,一想到佩哥,本來極差的心情也舒緩了很多。

我的天!不過看了兩眼電視而已,穿好衣服在鏡子前稍微鼓搗一下就三點半了,拿起手機,裝好鑰匙,我飛快地跑下樓。

大老遠一看,他的車果然在東門口停着,慘了,又要挨兇。我一直跑到小區門口,打開車門,坐上了副駕。上車已經是一臉的汗,我邊擦汗邊說:“不好意思啊佩哥,嘿嘿,又晚了……”

“廢物一個”,他白了我一眼,“空調關小點,渾身汗,別受涼。你就不會早點下來!傻跑一路,得意了?!”

“什麽呀,只留給我十分鐘的時間,找東西換衣服啥的……”

“親哥!大夏天一共就穿這麽兩件衣服,你逗我呢……你不會裏邊套了好幾條內褲吧?”他還不依不饒,掀我的上衣一下子。

“……滾蛋!”夏天本來也沒啥穿的,我就是墨跡!

“回回整的跟化妝似的,又不相親去……”

“我就是墨跡,來,翁卿佩,你弄死我!”我白了他一眼,“好好開你的車,這麽多話呢!”

“你看,就沒法跟你這樣的人生氣,以後約你,我就晚到半個小時,每次讓你等。”

“等呗,兄弟我就樂意等着你!”,我又嬉皮笑臉起來,“去哪兒啊?”

“去尚都商場呗,那塊新開了一個商圈,估計你回來之後沒去過。聽會兒音樂吧,新下載了幾首好歌。”我打開播放器,音樂響了起來;剛剛好,不吵不噪。

尚都商場人來人往,特別熱鬧。我們就從一樓的首飾開始逛,也不買東西,随意走、随心看。

三樓男裝,佩哥看上一件襯衫,進去試衣服,我在旁邊走來走去。聽到商場裏彌漫的歌,忽然就又想起了子爍。

人來人往,我就站在人群裏想,看,這個世界多熱鬧;可是一想到不能和他在一起,我又馬上寂寥起來:到處都是人,可沒有一個是你!離我那麽近的可以随便是一個路人,卻偏偏不是你!

你本來知道,有些人和你在一起,是為了成為更好的自己;而有些人,他們和你在一起,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安靜地坐在你身邊,哪怕呆呆地看着你,僅此而已。

“過來看看”,佩哥喊我過去,撤回了我所有的回憶,我快步走過去。

他理了一下領口,對着鏡子看了看,又轉臉問我:“你覺得怎麽樣”。

佩哥人長得很英俊,穿襯衫和正裝更顯陽光,又添了幾分成熟穩重,那種透着陽光和頑皮的穩重,最是難得。

“恩,不錯,很帥,你本來就帥,穿什麽都好看!”

“那還用說!”他指着剛才試過的另一件,“這兩件哪個更适合我?”

“我覺得都還行啊,白色的顯活潑,而那件深藍色的更顯貴氣。”我盯着他身上這件,慢悠悠的說。

“光說廢話!能不能有點參考價值。”他準備回去換另一件。

“這件白色的吧,你皮膚好,顯得更帥氣!”我一揚下巴,給他一個媚眼。

“恩,我也覺得這件稍微好看點,就聽你的!”說着,交給服務員,結賬走人。

逛了小半天,也累了,晚上就在外邊吃點。

戲曲講,一身之技在于臉,一臉之技在于眼;眼裏藏着一個人的心性,我很愛看別人的眼睛。俗世染人,人越長大,眼睛愈發混濁;而小孩子的眼睛從來都是特別明亮:黑白分明、不含雜質。

今晚吃飯的時候,我就悄悄看佩哥的眼睛,果真,清澈見底。面目清朗、棱角分明,春風再美,不如他的笑。席間我們講起高中的往事,某個老師罰我們跑了五圈并背誦元素周期表、睡前誰站在宿舍裏甩幹衣服被扣了分……諸如此類,我講的繪聲繪色、饒有興致;他仿佛心不在焉;果然,證實了我一直以來的想法——佩哥是個粗線條的人!

我半開玩笑的對他說:“其實要不是考慮到咱倆這幾年的革命感情,我是不樂意和你這種沒心沒肺沒腦子的小朋友一起談往事的。”他一臉的不情願,“切,我一直在認真聽的好吧,只是忽然想到了一點事情而已……”

接着,他呼氣如蘭、笑着問我:“小玉,你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像一只小狗嗎?”本來好好的,把話聊成這樣,要不是前面隔着桌子,我真得給他一巴掌。他卻不依不饒,“那是一節物理課,你困成一坨趴在那兒,頭枕在伸出來的手臂上,下午的陽光在窗簾的縫隙裏射進來,正好落在你身上,那會兒,你真像個小狗,讓人好生可憐。”聽完,我竟然半晌說不出話來。有些場景就是這樣,像冬日裏的暖陽,它柔軟、不動聲色,悄悄地降服你。

“高中那會兒,你小心周全,而且心思又多,很多事我都要找你參謀,一般的事情絕對能全身而退;而這兩年……”他頓了頓,瞥了我一眼,接着說,“我反而從你身上發現一種孤勇,是的,孤勇。”他點着頭。

“你不在的這兩年,我學會了奔跑和躲避”,我微笑着回答他,卻低頭看了一下手裏的水杯,裝作很不經意;這樣的話不敢說的太認真。

本來就是,如果能得一生安穩,誰願颠沛流離?我們并不想成為英雄,只是生活有時候超出了我們的想象。很多時候,我會忽然好羨慕佩哥,他有着敢做自己的膽量和能做自己的資本,這樣的人,怎麽會有憂愁。

載我回家的路上,他把音樂調得剛剛好,讓人陶醉。車窗曾被雨點輕叩,留有一行又一行的痕跡;明知所有的痕跡終将會被陽光抹去,為何依然如此,不遺餘力?我想,也許是為了在回首往事時,少些嘆息;決心放手時,多一分勇氣。

一定是的,曾經我們所有的漂泊,恰是為了某一天不在漂泊;所有的聚散苦匆匆,都是為了某一天能暖暖的相擁而泣、不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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