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 奶奶(第七 将把沉醉換悲涼)
總是感覺,在很多方面,我和宇哥很像,仿佛都是那種不言盛景、不敘深情的人,永遠把最深的感情藏在心裏。比如在空間裏發條狀态,有什麽心裏話絕對不屑于直白的寫出來,一定會引經據典、藏頭露尾、顧左右而言他;寧願所有的人猜不出其中的含義,即便是不喜歡的人,猜出了其中的含義也懶得搭理。
事情就是從一條狀态開始。
那天,浏覽空間動态的時候恰好看到他的一條新動态:樹欲靜而風不止。
短短七個字,卻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料想估計會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他什麽意思,關于工作?社會?親情?“子欲養而親不待”?
我便在那條狀态下回複了一個:咋了?
半天了,沒收到任何回複,也許是他發了狀态就把手機扔一邊了,我又給他發了一條短信,心想,如果無事更好,權作問候。
十幾秒,他回複我了:奶奶病重,我現在很着急!
所有的揣測中,最壞的結果——子欲養而親不待。
奶奶卧病在床的時候,我曾去看望過她,那已經是幾個月前了。一個縣城周邊的普通村落,平房帶院,遠遠的看上去就洋溢着一種溫暖寧靜。
我倆提着烏雞之類的補品進大門的時候,看見爺爺在正堂裏低着頭坐着,走進來一看才知道,老爺子正自顧自地研究象棋呢。
“爺爺,我帶着朋友回來啦!”
爺爺反應過來,緩緩的擡頭,站了起來;微笑地看着我,拍拍我肩膀:“傻小子,來都來了,還帶着東西,你才多大呀。”
面對爺爺的樸實,竟一下子哽住說不出任何話來,傻呵呵的陪着笑了一回;便把烏雞牛奶之類的都放在正堂的桌上。
奶奶在西耳房,病恹恹地依靠在床頭,看見我們進來了,她掙紮着往前傾,卻無濟于事,我們慌亂地勸她不要動。
“奶奶,這是小玉,我一個學弟,這兩天沒事兒,正好一塊來咱們縣城玩。聽說您身體不舒服,非要來家裏看看您。”宇哥介紹着,說的可真中聽,說的我都慚愧了。
“好好,來了就好,每次都帶小夥子們回來,什麽時候把媳婦領回來啊,小宇?”奶奶微笑着看我,“孩子,你結婚了嗎?”
“哎呀,你就別問人家了,還上着大學呢,結什麽婚呀。結婚是大事,得慢慢來;你就好好養着,天天想那麽多不心累啊……怎麽,我回來您還不高興啊。”宇哥話語帶着幾分撒嬌一般的抱怨,聽起來還挺可愛呢!
“高興!這不是心裏老是惦記你的這些事兒嘛……人家旁邊老張家的孩子,媳婦又懷孕了,馬上就倆孫子了……”
“咳!他家過的那是什麽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行啦,守着我學弟,咱不說這個了啊……人家好不容易來一趟,你看你。”宇哥眉頭微微一皺,嗔怪奶奶。
“啊,行,不說啦……你看看他,沒法管了。”奶奶嫌棄地瞥了一眼宇哥,對着我抱怨起來,像個孩子一般。
“真不用着急,追她的人多着呢,得慢慢挑……”我安慰奶奶。
“真的?!”奶奶一下子來了精神。
“那可不,都排着隊,玩命的想要他的手機號啊……”
“行啦,你又來了是不?!”宇哥打斷我的話,一臉微笑,瞪着眼看我。
“嘿嘿,行了,他不讓說,咱就不說了,你看他,還羞澀了呢……”這會兒的氣氛就好多了,我順勢和奶奶聊起了別的話題,“咱們縣城還挺好呢,風景好還有好多特産,看來以後得常來;在學校經常聽宇哥說起您來,最近您身體好點了沒?”“唉……好不了啦,你看,躺了大半年,就是老了,不行啦。”
“你又說什麽呢,這病也得慢慢養,真是!自己都沒信心了……”宇哥又跟着說。
奶奶就那樣靜靜地躺在床頭,顯得那麽憔悴,枕着蒼蒼白發;額頭深深的皺紋,仿佛是用犁在田地裏深耕了多少年才犁出來的;手搭在床邊,幹幹癟癟,整個人也都幹幹癟癟;她仿佛就像一顆被曬了許久許久,被曬得幹幹透透的老棗子;挂在樹梢,在秋風裏搖曳,無可慰藉,真讓人心疼。
她柔聲細語地和我們說着話,越是和善,就越讓人心疼她。
聊了一大會兒,奶奶說話有些心不在焉,估計是有點累了;我倆也興趣索然。這時,爺爺在正堂裏喊我倆過去下棋,我一聽就來了興致,下象棋可是我的強項;大一的時候,我還代表學院參加了學校組織的象棋大賽呢。我倆便去堂屋,正好也讓奶奶好好休息。
爺爺的棋藝不錯,但是上了年紀,所以在兼顧全局方面就略差一點,經常出現丢三落四而丢子的情況。
“來,爺爺,我和這小子殺一盤吧,看我治他!”宇哥不由分說,坐了過來,爺爺起身坐到旁邊。
“你行不行啊,說這大話。一會兒輸了別哭啊……嘿嘿。”
“哈哈,來吧,輸幾盤你就知道該誰哭了。”
他過宮炮對我飛象局。剛走幾步就感到壓力很大,他一開局進攻很猛,飛象局本來就是防中有攻,守起來仍覺得難以左右兼顧;果然,中局被他重兵碾壓,第一局在各種糾結和拉扯中輸給了他。畢竟我對過宮炮的路子陌生,實在不知如何應對。
第二局我改“中炮屏風馬”,他仍是過宮炮,這次攻勢猛也不怕了,雙方對攻。幾盤棋下來,我對宇哥的套路也有了一些了解。他每次開局都能很巧的占下先手,但是中局對峙的時候很容易放棄攻勢,可見他在緊急狀态下心理狀态并不好,結果反而被我占先;不得不承認,進攻是最好的防禦;下棋,固然是技巧重要,對弈兩人的心理素質也發揮着很大的作用。
爺爺坐在我們旁邊看了一會兒,就要去準備午飯。
“你倆先下着,我去看看,中午咱吃點兒啥。孩子,你愛吃啥呀?”爺爺問我。
“咱們……随便吃點就行,別忙活了,您在這兒坐着吧,一會兒我倆去,您就別管了。”我從棋局中回過神來,看着爺爺。
“恩,就是,你在這兒坐着看會兒吧,一會兒我倆去做飯。”宇哥看着棋,頭也不擡的說。
“我先看看……”
爺爺站起身來,徑自走到了廚房裏。我也要起身過去,宇哥把我摁住了。
“你別急啊,讓爺爺先去看看,老爺子沒準兒還想露一手呢,下完這盤咱倆再去呗。來,下棋,你不會是贏了就想走吧……。”
看他那勁兒,還挺不服輸呢,我倆就接着下。
“炒幾個菜,然後把你們拿來的雞炖一下,咱們爺仨得喝點……”爺爺在東邊的廚房裏樂呵呵的對我們說。
“恩,喝點!”宇哥在這屋遙相呼應。
“你做飯手藝怎麽樣啊,一會兒露一手?”宇哥邊低頭看棋邊問我。
“還行吧,嘿嘿,和棋藝不相上下。”我愉快地瞄他一眼。
“還真沒發現啊,你小子還挺自戀。”他白了我一眼。
最後一局,他前期攻勢很猛,一度棄子攻殺,我飛象局中又加“擔子炮”,嚴防死守,以守為攻吃下他一枚大子“馬”,之後,推“炮”反攻,他這布局眼看着就防不住了。
輸了這局,他仍笑呵呵的,“小夥子,行啊,看來以後得常一塊切磋一下了,以前不知道你會下棋,真是遺憾啊!”
“哎,還真是呢!”我應和着,“走,去做飯吧。”
我倆便起身去做飯。
廚房裏,幾個輔菜都已經做好出鍋了。
“行啦,爺爺,你歇會兒吧,這個就交給我倆吧。”爺爺又站到一邊,去拾掇碗筷之類,宇哥開始炖雞。
我歡天喜地在旁邊打下手,他卻嘴裏不斷的嘟囔,嫌我麻煩,幹脆就把我支派到堂屋去收拾,幹點端菜上桌之類的雜活兒,我愛答不理的,扭頭就從廚房裏出來了;不過心裏一想,他應該是覺得廚房太小,來回走動起來不方便,也怕濺起的油弄在我身上。
放好餐桌,擺好碗筷,便聽到奶奶的房間有聲音,我便快步走過去。
“孩子,給我把水杯端過來吧……”
“來,溫水,剛剛好,坐起來喝吧,容易嗆着。”我扶着她依靠在床頭上。
“他們呢,做飯呢?”
“恩,程宇哥做飯呢,爺爺在屋子外邊收拾東西。”
“恩……還是你們年輕好啊,老了就什麽都不中用了,得點病,吃也吃不了,活受罪。”
“咳,您就別想那麽多了,好好養着,身體恢複過來比什麽都強!家裏平時就您兩位嗎,叔叔阿姨都忙什麽呢……”
奶奶憐愛的看我一眼,那眼神裏仿佛有一種莫大的憐憫和悲痛,我料想到必定是有什麽不同尋常的事情在這個家庭裏發生過,眼神躲閃着,正要找點什麽別的話題說,奶奶卻說話了。
“你不知道,小宇剛出生那會兒,他媽就不在了。”說着,她嘆了一口氣,“這些年一個人,也是苦了他了。他小時候身子虛,經常生病,有時候還被人欺負……不過那時候,他這孩子很懂事……他爸爸又找了一個 ,人家都說後母心黃連根啊……”
我一聽這話,心裏又是一陣翻騰,幾欲落下淚來,知道宇哥他一個人在外漂泊,沒想到還是生在這樣的家庭裏。表面上只看到了他的陽光和灑脫,又陰差陽錯地洞窺了他的那一段令人揪心的過往,卻從來沒想過他內心底的這份無比的寂寥和感傷。原來,在這世上,他幾乎是沒有人可以依靠;不禁又開始心疼起他來,他的堅韌,他的堅強。我曾經那樣的嫌棄他、厭惡他……這些事,又該去如何釋懷。
“上一年級的時候,不知從哪兒學來了那首兒歌,《世上只有媽媽好》,回來還在唱。我當時一聽,眼淚就下來了,我就說,孩子啊,你不能唱這首歌,你唱這首歌奶奶心疼。”奶奶擤了一下鼻子。
“還有一次,他放學回來,小臉兒髒兮兮的,估計是又哭鼻子了,我正要拿毛巾給他擦幹淨,他雙臂把我手扳住,湊到我耳邊說:‘奶奶,我偷偷的喊你媽媽吧!’這樣我就有媽媽了,有媽的孩子就不像棵草了……”奶奶閉上眼睛,眼淚順着臉頰滑下來,“唉,真是苦了這孩子了……”
我在旁邊聽着,也忍不住的掉淚。
正在這時,宇哥從堂屋裏走過來。
“你們又聊什麽呢啊,聞到香味兒了沒,該吃飯啦!”明朗的聲音把我從剛才的氣氛中帶了出來,我連忙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幹嘛呢,怎麽了這是?!”宇哥一看就知道了是怎麽回事“哎呀,都過去的事兒啦,老說他幹嘛呀,現在這不過的好好的啊!行了,別難受了,真是的……行了行了,走,咱們吃飯去!”
坐在飯桌前,剛才的那些話聲猶在耳,讓我心裏叢生驚訝和無限感慨的同時,又增加了對宇哥的憐惜之情;在飯桌上我忍不住的看他,心裏忽然有了這麽多事颠來倒去,不知飯菜是何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