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2 畢業(第八 昨夜西風凋碧樹)
如今,我已經搬到另一座城市,我們是早已斷了聯系。就像別人說的那樣,一轉身就是一輩子。回想那天吃晚飯我和他分開的時候,是那樣随便,一拐角,各走各的路,連個什麽儀式都沒有。怪不得有些人握手的時候,那麽用力;擁抱的時候,那麽靠近。原來說不準哪次相見,就是此生訣別、最後一面。
這樣的分別,并不說是多大遺憾,只是覺得對于這份将成追憶的情誼,略有虧欠。
這世上,總會經歷厄運、遭遇磨難;但也總會有生生不息的希望和不期而遇的溫暖。一路曲折,舉步維艱,這時,只想快步走過。而當一切好起來時,卻悵然發現,所剩的快樂也已經不多;珍惜剛剛興起,離別也馬上拉開帷幕。上天也總是一次次用離開的方式教我們學會珍惜——未覺池塘春草夢,階前悟葉已秋聲。
昨天還在抄作業,昨天還在送別人,昨天、昨天,四年裏,有那麽多昨天,一眨眼,竟到了我們的畢業季。
畢業了,我們把自習室裏的書搬回來,半路上接到一個電話。小曾和浩浩也停下來等我。
我把書都摞在地上,從兜裏掏出手機,是飛哥打來的。
“玉岸,取點錢過來,我們在張飛酒吧,被扣在這兒了,老妖挨打了,你快送錢過來吧!”
我心裏一慌。有努力的克制自己,認真地回想他說的話。
聽他說話的語氣,像是旁邊還有別的什麽人,說話還不太方便的樣子。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以前還真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我便立刻和他倆商量。
“飛哥他們估計是遇到麻煩了,被扣在張飛酒吧,身上錢不夠,讓咱們送錢人去!好像老妖還被打了。”
浩浩一聽,也慌了:“什麽情況,被打了?怎麽搞的啊?!”
我腦中努力回想飛哥所說的情形并揣測他說話的語氣。
“到底怎麽了?”小曾問我。
“別的也沒說,估計是被控制住了。”我和他對視一眼,“先報警?”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浩浩也一臉焦慮,眉頭緊皺。
撥通110很快就有人接了電話。“喂,怎麽了?”
“我有兩個同學在酒吧喝酒,被一幫混混訛住了,您快來處理一下吧!”
“恩,好,說一下地址,哪個酒吧?”
“滏河南大街,路西,叫張飛酒吧,很大的那個。”
聽到這個名字後,他停頓了大約兩秒,那邊沒了聲音,然後電話就挂斷了。
我很詫異,難道這樣就可以出警了嗎?
“挂了,啥也沒說。我剛說了地址。”我拿着手機向他倆解釋。
“就算出警也不該這麽快啊,除非是特別緊急的情況,他們會直接出警;像這種他肯定會核實報警人的基本情況,萬一報假警,他們豈不是白跑一趟。”
“再打再打!”浩浩催我。那就再打一個吧。
“喂,你好。”
“我是剛才報警的那個。”
“恩,怎麽啦?”
“你們出警了嗎?”
“沒有呢,這點小事出什麽警;你們這群學生,天天不好好學習,往那酒吧跑什麽,自己協商一下去!”說完就挂了電話!驚愕之餘,我心裏的火“蹭”一下就起來了。靠,這算什麽事兒!
小曾又看我一眼,“那邊怎麽說?”
“一開始還好,說到張飛酒吧,就挂了電話,又打過去之後,整個語氣都變了。不但不出警,還說學生不學習瞎逛游之類的!”
浩浩一聽我這麽說,立馬就炸了,“胡鬧,這是說的什麽話,憑什麽學生就不能去酒吧了?強盜邏輯!我穿的□□就該讓別人□□我啊?!他娘的!”
小曾皺着眉頭,仿佛在思索着什麽,對我說:“這樣吧,咱倆先過去,把書先放這兒,浩浩看着點兒,一會兒攔個同學讓他們幫忙一塊搬。我們倆先過去看看什麽情況。”
“你倆去呀,那能行嗎?”浩浩緊跟着說。
小曾看了我一眼,“你看呢?”
“恩,行,那……還用找別人嗎?那邊人多啊!”
“先別找了,沒事兒……走吧。”
“……”
我倆就急匆匆地往張飛酒吧趕了過去。
路上,小曾向外撥了一通電話。
“喂,是鄭叔嗎?……恩,幫我叫一下鄭叔。”
那邊隔了一會兒。
“喂,鄭叔,我同學在滏河南大街張飛酒吧被扣住了,要我們幾個拿錢去贖人,能先跟你借點錢不?”
那邊應該是簡短地詢問,好像還有幾分打着哈哈責備他的意思。
“嘿嘿,直接求你多不好意思啊……”他嘿嘿笑了兩聲,“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好像有一個同學被打了。”
“……”
“我倒沒事兒,我們在學校裏邊的時候接到電話了,讓拿錢去贖人;報警後警察不管,反而責怪我們學生不老實。”
“……”
“哎呀,您還不知道我嘛,我不是那種亂來的人……”他頓了頓,那邊應該說了句什麽,“不行,我們宿舍的兄弟,總不能不管吧!”
“……”
“沒有記者吧——沒有,絕對沒有!報警都沒人管,記者更不敢了吧。好啦,過路口呢,快到了,滏河南大街路西,張飛酒吧!路上注意安全啊!”
說完他就自己挂了電話,轉臉又對我說:“稍微走慢點兒,也別太着急,他們這會兒被扣着,估計也沒什麽事兒。”
“恩,那幫混混不是為了打人,是為了訛錢。”我跟了一句。我自是知道,他家的勢力,邯鄲怕是無出其右;從剛才他說的幾句話裏,也基本知道了他和所謂那個“鄭叔”的聊天內容。別的,也就沒有深問。
“我有個表叔,正好認識幾個相關的朋友,沒準兒能幫上一把。”
“那就太好了,咱倆這細胳膊細腿的,要是真比劃起來,也不是打架的料兒啊!”
“恩……那是!”他張張嘴吸了口氣又閉上了,欲言又止。想來,他也是了解我的脾性,知道我不是多嘴的人,便沒有再說不要告訴別人之類的話。
說是速度慢點,實際上仍走的挺急,低頭走了一會兒就到了。酒吧外邊五顏六色的小門,煞是惹眼,門口一個擺熒光廣告牌:正常營業。他在前我在後,推門進去。
一樓迎賓的小廳空蕩蕩的,只放了幾張沙發,西面走廊旁邊有幾個房間都關着門。進門右手有個吧臺;服務生坐在一個高凳上,他擡眼看了一下我們,“兩位,樓下請!”
這才知道,這個酒吧實際的經營在地下一層,地上一層只有一個前臺,另外幾個房間具體是做什麽的就不知道了。
小曾清了清嗓子,“我不是來消費的,你們把我同學扣了,在哪兒?”
那服務員倒像是司空見慣了一般,毫不驚訝。玩世不恭地沖着裏邊喊:“陽哥,來了!”
“誰呀?!”聲音渾厚沙啞,順着聲音看去,第三個房間的門被推開了,走出一個紋身的胖子。
我心裏有幾分緊張,從小見了這種紋身的人就渾身難受。我發愣的當兒,小曾卻眉毛一挑面無懼色的說:“你說我誰呀,扣我同學幹嘛?快把他們領出來!”
那胖子卻咧嘴“哼”的笑了出來,“就這小崽子,嘴還挺硬!”
見我倆不做聲,也毫無懼意,那胖子又說:“小朋友,我可告訴你們,陽哥我體諒你們窮學生沒錢,這幾個人沒給你們多要,一人兩千,一共一萬,可不算多!要是你們不懂規矩胡來,小心連你倆帶裏邊的一塊挨揍!最後還得拿錢。”
我心裏考慮着他說的這幾句話,小曾卻又跟了一句:“不多,先把我同學放了,一會兒給你錢;要不,過一會兒可就不是這個架勢了。”
“哎喲我去!”那胖子仿佛吃了個酸棗,五官擠成一團,臉上滿是嘲諷和挖苦的笑。“小毛孩子還來勁了,你以為陽哥我是吓大的?”
他一邊說着,一邊和前臺的那個服務員調侃我們。
“別笑得太早,有你哭的時候!”小曾眉毛一挑,不屑的“哼”了一下。
胖子稍有幾分怒火,正要發作,他的手機就響了。顧不上理我們,他便接了手機。
“淩哥,怎麽這會兒和兄弟打電話啊,不早不晚的,沒到飯點吶!”
“……”
“哈哈,大白天的想我幹啥啊!怎麽了淩哥,有指示?!”
“……”
“啊,對啊,你怎麽知道?!”胖子看了我倆一眼,然後眼神四處瞄了一下。
之後那邊說了很長一段話,胖子聽着手機,嘴裏說着“行行行,好嘞、好嘞”一臉凝重的走了,一直順着婁底走到下邊。小曾我倆就面面相觑的站在大廳裏等。
胖子走下樓不一會兒,飛哥、老妖他們幾個就從樓下走上來了,只不過有兩個拿木棍的小夥子跟着,估計是胖子的小弟。飛哥他們幾個見了我們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仍是一臉的不情願;正在這時,酒吧外邊又陸續走進來幾個人。
先進來的這個,臉長得很白淨,濃眉大眼的,鼻頭發亮,抹了油一般,雖是中年,難掩他的幾分成熟帥氣;他穿一圓領緊身T恤,渾身肌肉若隐若現的。不過一看就是那種社會人,一頭圓寸,脖子裏戴着一串星月菩提,T恤的衣袖掐沒遮住他手臂上的紋身,短短的漏出一截,紅色藍色勾勒得還很細致。腳步沉穩,左手捏着個棕色的手包、派頭十足,不像是一般的混混。只見他微笑着環顧全場,“大家都在呢,看來我們到的剛好,”說完,他對着前臺的服務員一揚下巴,“你們陽哥呢?”
“剛才接了電話,下去了。”
“剛才我給他打的電話,你進去喊他一聲吧!”原來這就是那個胖子口中的淩哥。
服務員喊了幾聲“陽哥”,沒人回應,他就下樓去找。
淩哥就轉過頭來對飛哥他們幾個說:“你們幾個先回去吧。”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淩哥,就是來小曾找來幫我們的人。
但是飛哥他們不知道,聽淩哥這麽一說,反而懵了。他們身後那兩個拿木棍的小夥子也完全不知情,以為是我們領進來挑事兒的呢。
“慢着,站着別動!”其中一個小夥子脾氣挺沖,“你們哪兒來的,別他媽在這兒裝蒜!”
剛才好像還有人竊竊私語,這下子都安靜了,空氣仿佛都要凝固住。淩哥臉上沒了笑容,不怒自威。他又對飛哥他們幾個說了一遍:“快走啊,怎麽站着不動?”不緊不慢,聽起來卻格外有分量!
這時,仍是剛才那個小夥子,“誰他娘的敢動一下試試,知不知道這他媽是誰的地盤!”
我和小曾、飛哥他們,眼睜睜的看着,默不作聲,誰也不敢動一下。淩哥眉頭皺了一下,左手拿錢包碰了一下他右邊的穿黑衣服的小哥,又拿着包點了一下剛才說粗話的那個小夥子。只見淩哥身邊的黑衣小哥深深一點頭,仿佛說了個“是”,便沖着那個小夥子走了過去,一直走到跟前,所有人都沒防備,他一揮右手“啪”一巴掌就扇在那個小夥子臉上,左手迅速的握住那個小夥子手裏的木棍,擡腿一腳踹在那小夥子的肚子上;棍子直接脫手,那小夥子被踹出兩米開外,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肚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黑衣小哥把手裏棍子往地上一扔,又回到淩哥身邊,我們一屋子人都看呆了,另一個拿木棍的也不敢吱聲,估計也被吓得不輕。
“還不走——?”淩哥聲音一擡,又對飛哥他們幾個說了這三個字,大家從夢中驚醒一般,互相推搡着朝我和小曾走過來,小曾順勢說:“那淩哥,我們就先回去了,今天多謝你啦!”
“嗨……那你可見外了,你咋的認識我呢?”話裏有東北味。
“嘿嘿,鄭叔常誇你人好,辦事厲害!”
“得,你可別寒碜我了,八成剛才講電話別人喊我名兒你聽到了吧!你小子!哈哈……”他笑着示意我們離開。
心裏驚嘆,果然是厲害,人情世故一眼看穿。
正要出門,又聽到胖子那邊的聲音,正從地下那層上來。
“喲,淩哥你親自過來啦!”滿臉堆笑,“你電話說一聲,我直接把兄弟們送回去不就完事兒了嘛,你過來,也不提前指示一下,兄弟我好安排招待你呀!”
胖子一邊說着一邊從臺階走上來,到了大廳裏才發現,地上還坐着一個小弟——剛才挨踹的那個。胖子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問就說了一句:“你坐這兒幹嘛呢,小光,把他整屋裏邊呆着去!”之後又沒事兒似的向淩哥這邊湊過來。
淩哥看在眼裏,“陽子,道上混的,你也清楚,咱們打人嘛,從來不需要任何理由,打了就是打了,也從不問輕重;今天我來辦這個事兒,真沒打算動手;你自己的兄弟,自己心裏有數,多管管也是為他們好,唉……行了,這幾個人,我可讓他們走了啊!後邊還有別的事兒,我也得走着!”
“哎呀,淩哥,咱倆這關系,你什麽性格,兄弟我還不知道嘛,在這兒你說我認誰呀,可不就認你嘛。以後我好好管着,聽你的錯不了!”
“你小子,腦子靈,嘴也甜,事兒辦的放心;要是別人,我還真不敢勞駕人家!”
“又寒碜我,這不多虧了淩哥你罩着我嘛。”
淩哥看我們一眼,“你們還不走?”
我們幾個誠惶誠恐,雖然對這大團結的場面特別熱衷,可畢竟不是混這個圈的,不知道深淺。什麽也顧不上說,簇擁着就走出來了,後來裏邊發生的事也就不得而知了。
出門走了幾步,正興奮地要讨論一下這些來龍去脈,路邊傳來一聲“華章!”
小曾回了一聲“鄭叔”便匆忙跑了過去,我們紛紛向那邊看,車窗搖下來一半,有個長相清瘦的、一臉嚴肅的人正在看着小曾,我心裏不由得感慨:原來這就是鄭叔,坐在車上,不用現身,事情就辦妥了。
說得是,關系就是實力。有些人求人做事,送禮給錢、下跪磕頭未必能辦;而另外有些人,一個電話,就能把事情辦得幹淨利索、不留痕跡。也許,這就是社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