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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見活死人

夕陽已落西山下,天穹布滿閃爍星,一輪玄月挂在東方遠山的山頂,朦朦的雲散在月的周圍平添一抹離悲。

假山頂的亭子裏傳出淡淡琴聲,惆悵而幽沉。

栗海棠拾階而上,因心急而步伐變得淩亂,當來到亭子外時已氣喘籲籲,纏足小腳酸疼得險些站不穩。

“急什麽?”

煙紗簾随風拂搖,亭子裏的男子淡然撫琴,溫潤嗓音責備她不夠穩重。

“請公子救救小蘭姐姐。”

栗海棠跪地哀求,秋瞳翦水惹人憐。

“她讓你來此并非求我救她。”

“是,小蘭姐姐派我來見公子,代她傳告一句話。”

栗海棠低首垂淚,撐在地上的雙手悄悄握成拳。

男人依然故我的彈着琴弦,如炬眸光眺望半裏外的祠堂前的祭祀場。搭建百年的祭祀臺已經堆滿浸過油的松木柴,祭祀臺上的鐵籠子也被潑過油,敞開的鐵門在夜風中微微搖擺。

“她說了什麽?”

男人幽幽悵嘆,手指緩慢地撥弄着琴弦,一弦一音淹沒在秋夜的風中。

栗海棠含淚,哽咽的嗓音沙啞,“小蘭姐姐說:‘若我後悔,還來得及嗎?’說完這句話,讓我把這塊帕子交給公子。”

抽出暗藏袖內的帕子,她雙手捧過頭頂,再次哀求:“請公子救救小蘭姐姐,海棠甘願牛馬為公子驅使,來生亦願繼續為奴報答。”

一把折扇挑走帕子展落琴上,男人灼亮雙眼露出一絲冷蔑諷笑,竟與剛剛的悵嘆形同反異。他盯着鋪展在古琴上的香羅帕,正是一年前莫心蘭親手縫制給他的。可惜她膽子太小沒能答應他的條件,這條帕子也被他退了回去。

“你再說一次。”

“什麽?”

栗海棠狐疑不解,但她沒敢擡頭。因為沒有雪绉紗遮面,她只能極力低垂着頭不讓男人看到她的臉。

折扇挑起帕子,男人目光悠遠,看向祠堂前的祭祀臺,淡淡地問:“她說她後悔了?”

“是。”栗海棠恍然,重複說:“小蘭姐姐說:‘若我後悔,還來得及嗎?’,說完這句話,她……”

“閉嘴!”

男人突然暴怒地将帕子砸到栗海棠面前的地上,溫潤嗓音變得疾怒而冰冷,命令道:“用它遮面!”

栗海棠吓得全身一抖,額頭磕在地上,急呼:“海棠不敢!”

“你冒死跑來傳話已經犯了族規。倘若我命人将你綁出去交給八位族長,你的性命……呵呵!”

“我,我,我……求公子饒命!”

栗海棠連連磕頭。她本是個膽小的人,之前憐憫童年時的小姐姐,全憑一腔熱血。現在被男人警告,她才想到自己鑄成大錯,也許還會牽連父母和弟弟。

“知道怕了?那就乖乖的聽令。我雖然不是八大家族的人,卻權力按照族規處置你。”

男人繼續撫琴,遠眺祠堂前的祭祀場在夜幕下被無數火把和火地籠照亮,八大家族的男人們按照各族和族中排序的位置跪在祭祀場四周。

一曲《漢宮秋》琴音蒼殇,後宮紅顏薄命難與天争,何況今日柔弱女子人微身賤?命矣,認罷;癡心,毀罷;悔矣,無用。

男人嘆然,如炬目光含悲涼,幽幽唱念:“呀呀的飛過蓼花汀,孤雁兒不離了鳳凰城。畫檐間鐵馬響丁丁,寶殿中禦榻冷清清,寒也波更,蕭蕭落葉聲,燭暗長門靜。”

聽着溫潤嗓音清朗誦念,栗海棠懵懂疑惑。為何他神情哀傷,眼中卻迸發寒戾?

“啊——!!”

凄厲如狼哭鬼嚎,突破秋夜的風聲從遠遠的祭祀場傳來。

栗海棠驚慌大叫“小蘭姐姐”,站起來想要回頭觀望那慘烈的哭吼聲從何處傳來,卻聽到前方更嚴厲地斥喝。

“看着我!”

栗海棠吓得渾身哆嗦,依從男人的命令,她睜大眼睛看着他,竟忘了身後傳來的那慘烈的嘶吼聲。

“你知道我是誰嗎?”

“小蘭姐姐說,你是活死人。”

“呵呵,你怕嗎?”

“不怕。”

栗海棠覺得心髒都快跳出嘴巴,她竟然看到一個發如白雪的翩翩公子。

雪發披散身後,蒼白無色的俊臉微露寒色。明明能迷倒衆生的俊朗容貌卻蹙着一對白眉,顏如美玉暈染濃濃的悲色,眼如星辰暗藏幾許哀愁。

他不怒而威,雖未說話卻讓她感到莫名的膽懼,雙腿發軟又趴跪在地。

“公子恕罪,海棠……海棠……”

“呵!”男人冷嗤,揮手,“你起來吧。”

“謝公子。”

栗海棠慢慢站起來,纏足的雙腳疼得打顫兒。她抓着香羅帕遮住自己的半張臉,垂斂雙眼不敢再偷看男人的俊顏。

“天下間的藥鋪子從未賣過名為後悔的藥。死到臨頭時才知後悔,遲了!太遲了!”

男人撫琴悠悠的嘆息,如炬眼眸遠眺夜幕下熊熊烈火中的祭祀臺,此刻心緒複雜。百年間,八大家族坑害了多少好姑娘的性命,莫心蘭不會是最後一個。五年後,不知道誰家的好姑娘要步後塵成為八大家族坑害的又一個無辜少女。

“你回去吧。”

“公子,你果真不願救救小蘭姐姐嗎?”

“遲了。她已經升仙去侍奉八大家族的祖先們。”男人彈出最後一弦音,看向發呆的小姑娘,“你叫海棠?”

“是。”

栗海棠回神,福了禮,“我是栗氏族的,家住栗族村,家父……”

“我知道你。”男人打斷她,說:“莫大姑娘曾經與我說起過,你是她最珍視的妹妹。”

栗海棠哽咽着點點頭,“是。小蘭姐姐曾陪我一起學習走路,教導我識字、學規矩。可我……卻沒能救得她性命。”

“她認命赴死,與你有何幹系。”

男人站起來,走到亭欄邊指向祠堂前的祭祀場,說:“你看看那些冷血無情的人們将活生生的莫大姑娘給毀了。你該恨他們的殘暴,而不是怪罪自己無能。”

栗海棠回身,沒想到站在假山上竟能俯瞰整座祠堂的景色。而剛剛聽到的凄厲嚎叫聲,就是……

“不!不可能的,我什麽都沒有聽到,我……沒有聽到!我沒有聽到!”

栗海棠捂着耳朵突然大哭起來,她一步步後退,幾乎要從亭欄摔下去。幸而被一雙冰冷的大手抓住臂胳。

溫潤嗓音殘忍地揭開她想要自欺欺人的企圖,抓開她捂着耳朵的雙手,一字一句地說:“你聽到了,那就是莫心蘭死時的哭聲。”

“為什麽?你明明可以救小蘭姐姐的,你為什麽不救她?”

“因為她認命,她不讓我救。”

“可她後悔了!”

“太遲了!”

男人放開雙手,同時扯下遮在栗海棠臉上的帕子,一邊擦手一邊說:“我不會救無用之人。她連反抗命運的膽識都沒有,不如早死早脫生,下輩子投胎生在好人家,彌補她這輩子的苦吧。”

“我恨你!”

栗海棠提起裙擺,哭着跑向假山的石階。

男人冷冷一笑,将香羅帕丢在桌下的炭火盆裏,慢不經心地說:“小姑娘,若有一日你步她的後塵,可以來找我。記住,我是活死人,我叫諸葛弈。”

栗海棠回頭恨恨地看了眼白衣雪發的男子,掩面大哭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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