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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栗燕夫人

随着小厮的一聲禀告,屋裏傳出栗族長的沉厚嗓音。

“裏長沒來嗎?”

小厮再次禀告道:“裏長大人也一同前來。”

“請進來吧。”

“是。”

小厮将門簾挑起,裏長偏頭遞來一個警告的眼神,垂在身側的雙手縮在袖子裏,哈着腰對小厮謙和有禮地點點頭,領着栗海棠悄步無聲地進入到屋內,恭恭敬敬地雙手垂在身前站在堂屋中央。

栗海棠垂眸不語,安份地站在裏長身後。

心已死、淚已幹,除了面對還能怎樣呢?祈盼懦弱無能的母親突然闖進來領她回家嗎?還是等待奇跡的出現,對金錢有着執着貪念的父親會回心轉意呢?既然已立在深淵邊再無退路,她就像莫心蘭一樣認命吧。

幾聲沉重的咳嗽從暖閣傳出,駝背躬腰的裏長吓得雙腿止不住打顫兒。

“咳!怎麽還不進來?難道要我親自出去請嗎?”

“栗族村的裏長已經候在外間,沒有族長的吩咐,小人不敢冒然領裏長進來。”

“廢什麽話,快請進來。”

“是。”

簾子挑起,走出來一位留着八字胡的老仆,拱手陪笑:“裏長大人恕罪,請!”

“哎喲喲,不敢不敢!請!請!”

裏長陪着笑臉,屁颠屁颠地跟着老仆進到暖閣裏,卻沒有叫上栗海棠。

簾子放下,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屋裏屋外的下人們視她如無物,一個個像木頭樁子似的站在各自位置。

栗海棠扭頭望向雕花窗外的夜空,心竟然平靜得宛如一池靜湖。

兩個時辰前見了莫心蘭最後一面,兩個時辰後她站在這兒重複着莫心蘭五前年的命運轉折時刻。不知道五前年的莫心蘭是個什麽樣心情?

她望着窗外的夜空,今夜竟黑漆漆的沒有一顆星。

一位老嫫嫫掀起簾子走出來,打量着栗海棠,冷冷地開腔露出一絲不屑,“你就是栗家的姑娘?”

栗海棠福了禮,淺聲細語地說:“嫫嫫好。我叫海棠,是栗族村的。”

“跟我來吧。”

老嫫嫫嘴角微微下拉,嫌棄地瞥了眼栗海棠,轉身便往後門走。

栗海棠暗暗深吸氣,悄步無聲地跟在老嫫嫫後面,邁入她命運轉折點的下一個深淵。這裏于她而言是全然的陌生,卻有着揮之不去的恐懼,每踏前一步都心亂如麻。

西偏殿配有一個小小的後院,後院三間抱廈被布置得極為素雅,其中一間設了地龍和矮榻。今日重陽節,秋夜裏的風沁涼沁涼的,屋子裏卻暖得像春三月。

老嫫嫫領着栗海棠進入抱廈的最裏間,禀告:“夫人,栗家的姑娘來了。”

“嗯。”

族長夫人懶洋洋地坐起來,對旁邊的一位衣着雍容的婦人說:“你剛才提到的姑娘就是她吧?”

“正是她呢。”

婦人喜眉笑目,憐愛地凝視着靜默的小姑娘。當看到小姑娘一身素淨衣裙被染上髒污的印子時,忍俊不禁地問:“你這丫頭跑哪兒滾泥地去啦?小心太貪玩兒被爹娘訓教。”

栗海棠微掀眼簾,看到與她說話的婦人正是奁匣閣塔樓護着她的那位本族的夫人。

老嫫嫫站在她的旁邊,提醒:“快拜見族長夫人和栗燕夫人。”

立時,有小丫鬟拿來櫻粉色的墊子放在地上,栗海棠跪下來,雙手交疊平舉過額頭,磕頭。

“海棠拜見族長夫人!”

“海棠拜見栗燕夫人!”

栗海棠低眉順眼,恭敬又不失禮地挺直腰板跪着,聆聽二位夫人訓話。

“起來吧。”

族長夫人涼涼地開口。

“好孩子,快起來。”

栗燕夫人極為和藹,讓老嫫嫫扶海棠起來。

族長夫人姿勢随意的靠着軟枕,斜眼打量她,懶洋洋地問:“你是栗族村裏長家的閨女?今年多大了?生日是哪天的?”

栗海棠雙眉微蹙,福了禮,柔聲回答:“禀告族長夫人,海棠并非栗裏長的閨女。家父乃栗族村的瓦工匠,因他常年抽煙袋,故而鄉親們給他取了個‘栗鍋子’的渾號。家母闫氏,乃闫氏族叔堂旁支家的女兒。海棠生于中秋夜,今年十歲。”

“你不是裏長家的閨女?”栗燕夫人訝然,回頭看向族長夫人,壓低聲說:“夫人,看來栗族村的裏長想要保自家的閨女,找個冒名頂替的來诓我們。”

族長夫人冷笑,招手讓老嫫嫫靠近,在耳邊嘀嘀咕咕兩句。

老嫫嫫噙着陰狠的笑,等到族長夫人吩咐完,應了一聲“老奴立刻去領人”,掀簾出去。

栗燕夫人讓身邊的小丫鬟拿一盤果子過來,說:“今兒你服侍莫大姑娘很是盡心盡力,回來又不宣功揚德,是個通透孩子。我瞧着歡喜,借族長夫人的果子賞了你吧。”

族長夫人伸手推推栗燕夫人,笑罵道:“偏生我餓着呢,才讓人做來的果子還沒進肚子裏就被你送人情。回頭,你親手下廚做幾樣還我,不好吃不作數。”

“多大的人了還跟小孩子争吃食。你如今是族長夫人,跟小孩子搶零嘴兒,不怕傳出去惹人笑話。”栗燕夫人反推了族長夫人一下,笑盈盈地說:“你想吃什麽盡管說來,我一樣一樣做與你吃。”

族長夫人輕哼,雖然已是半老徐娘,竟帶出幾分女兒家的嬌憨。可見族長夫人與栗燕夫人的感情應該很深厚才是。

輕松的氣氛并沒有維持很久,老嫫嫫領着一個雪绉紗罩頭的小姑娘走進屋,空氣裏剎時浸染着名為“怒火”的味道。

老嫫嫫把小姑娘的雪绉紗撩起,露出她的真容,禀告:“夫人,她才是栗族村裏長家的閨女,名喚仙音。”

受到驚吓的小姑娘渾身哆嗦,眼皮想擡又不敢擡。如果屋子裏只有族長夫人,她一進門便會撲跪在地上求饒。冒名頂替的主意全是爹娘的意思,與她無關呀。

族長夫人鄙夷地冷睇小姑娘,又瞟了眼緘默的栗海棠。兩個同齡的小姑娘比較起來,心氣兒穩識大體又知禮恭謙的栗海棠更令她滿意。

族長夫人坐起來,由栗燕夫人扶着下榻。

“帶着她們,随我來。”

“是。”

老嫫嫫跟在二位夫人身後,栗海棠和栗仙音跟在老嫫嫫身後。同年生的兩個小姑娘,一個靜如止水、不卑不亢;一個戰戰兢兢、惶恐不安。

從抱廈出來,直奔西偏殿的暖閣,走西牆下的抄手游廊,再入專供丫鬟們走的小角門便直達暖閣。

短短的幾十步路程,走路的人各懷心思。

一只手突然從背後拉住栗海棠的衣擺,她好奇回頭,看到裏長家的閨女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是我爹花錢買來的,不能不幫我啊。”

栗仙音的聲音帶着哭腔,如果前面沒有二位夫人和老嫫嫫,估計她早吓得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栗海棠斜睇這位裏長家的閨女,冷冷地問:“你想我怎麽幫你?”

栗仙音吞吞口水,四下觀望觀望,抓住栗海棠的手腕拉往旁邊的暗處角落,她雙手合十哀求。

“好妹妹,一會兒不管誰問,你都說你才是我爹的閨女,成嗎?”

“哦,好。”

栗海棠滿口答應,連問為什麽都省了。甩開手繼續往前走,留給栗仙音一個潇灑的背影。

栗仙音被她順從的态度迷惑了,默默地跟上去,嘀咕:“你果真這麽好說話嗎?”

“不然呢?你以為我會一哭二鬧三上吊?”

栗海棠涼涼地瞟了眼快要吓破膽的栗仙音,擡頭看向黑漆漆的夜空,終于有一顆閃亮的星沖破層層陰雲展露微弱的華光。也許,這顆星就是莫心蘭,在天上看着她呢。

“你們兩個在磨蹭什麽呢?快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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