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金蓮玉履
老嫫嫫一臉的疾言厲色,站在抄手游廊的盡頭燭光影下面容詭異,吓得兩個小姑娘噤聲,纏足的小腳像踩着棉花似的小跑過去。
跟着老嫫嫫回到西偏殿的西暖閣,屋子裏除了八位族長夫人、栗燕夫人以及栗族幾位德高望重的夫人之外,還有六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依次站成一排。
栗海棠和栗仙音被老嫫嫫指定與六個小姑娘站在一起,像宮裏選秀女似的莊嚴凝重。
八大家族以莫氏家族為尊,所以莫族夫人與栗族夫人坐在主位,而其餘的族長夫人們則分列兩邊的椅子上,栗燕夫人和其他夫人則站在兩側的後面。
栗海棠站在最後,即使一再提醒自己要淡定些,但此刻也不免緊張起來。懸在命運之上的刀不知會落在誰的頭上,而握住刀的人就是八大家族的族長和族長夫人們。
莫夫人端起茶杯淺啜,垂眸輕聲道:“栗氏族選奉先女本不該由我來作主,不過栗夫人年輕又沒經過如此大的喜事,怕她難料理妥當。受我家老爺和栗族長所托,我來給栗夫人幫襯幫襯。”
栗夫人颔首:“多謝莫夫人。”
“罷了。一家子說什麽謝呢。”莫夫人擺手,看向栗燕夫人,吩咐說:“煩勞栗燕夫人把寶貝取來。”
栗燕夫人福了禮,領着兩個婦人去衍盛堂的後殿。少時又返回來,兩個婦人手捧托盤,托盤之上是漂亮的雕花盒子。
栗燕夫人鳳眸微垂,道:“禀莫夫人,栗夫人,寶貝已取來,是否開始?”
栗夫人看看牆上挂着的西洋鐘,已是子夜時分。
“開始吧。”
“是。”
栗燕夫人福了禮,轉身掃了眼栗海棠,擡手指向站在最東邊的一個姑娘,“你,随我進來。”
那姑娘嬌嬌俏俏的很可愛,被點名後驚訝一瞬,眼睛瞬間含淚,輕咬住唇默默地跟随栗燕夫人進到旁邊的小屋子裏。
“铛!铛!……铛!”
牆上挂的西洋鐘響起子夜的報時聲,響得人焦躁難安。
片刻後,嬌俏的小姑娘被栗燕夫人領出來,臉上的淚痕未幹,神情卻釋然輕松,櫻粉的嘴不可抑制的揚起小小的弧度,難掩內心的喜悅。
栗燕夫人掃了一眼,指向栗海棠,“你,随我來。”
“是。”栗海棠福了禮,悄悄地跟進小屋裏。而同時進來的還有莫夫人身邊服侍的老嫫嫫。
栗燕夫人微擰眉,低聲斥喝:“這裏是你該來的地方嗎?”
老嫫嫫恭謹地回:“栗燕夫人息怒。我是奉兩位族長夫人命令進來的,代夫人跑腿傳話。”
栗燕夫人輕哼,吩咐跪在地上的兩位婦人,“服侍海棠姑娘試鞋。”
“是。”
兩位婦人應着。
栗燕夫人拍拍海棠的肩,柔聲安撫:“好孩子,去試試。”
栗海棠坐在椅子上,兩只纏足的小腳被兩位婦人擡起來,脫掉繡花鞋。她吓得想收回腳卻被抓得更緊,疼得腳踝骨頭像被捏碎似的。
“不……”
“老實待着,這是規矩。”
栗燕夫人柔聲喝止,縱然栗海棠想反抗也不敢了,只能乖乖地伸着腿讓人脫鞋子,用金尺子測量,然後……
其中一個雕花盒子打開,一雙福壽紋蓮枝玉履被兩位婦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裏。玉履小巧玲珑,燭光下水潤瑩亮、潔白如珍珠膏,乃是極好的和田玉雕制。
栗燕夫人道:“這是歷代奉先女遴選的規矩。凡能穿金蓮玉履的姑娘才擁有選為奉先女的資格。”
栗海棠點頭,好奇地盯着婦人們手中與掌心大小的玉履。從四歲時起開始裹足,在母親的教導下為自己縫制繡花鞋。她喜歡繡四季鮮花的樣子,唯獨沒有繡過蓮枝。
一位婦人擔憂地說:“栗燕夫人,這姑娘是銀蓮足,恐怕穿不上啊。”
栗燕夫人還未開口,就聽到莫夫人派來的老嫫嫫說:“能不能穿總要試過才知道。若光用尺子量便能定下人選,還要老宗祖留下金蓮玉履的規矩作甚?”
“閉嘴!”栗燕夫人低聲喝令,斥責道:“依你的身份能進來已是恩典,還敢僭越禮制胡言亂語。再多說一個字,我便派人趕出你去。”
“是。老奴知罪。”
老嫫嫫垂首躬身,認錯态度良好。可偷偷斜睇栗海棠的眼睛卻藏着憤恨的陰戾,讓人不由得膽懼。
“給她試穿。”
栗燕夫人吩咐,看着一對玉履同時套入纏足的小腳。
兩位婦人手力大,疼得栗海棠痛苦的嗚咽出聲。她捂住自己的嘴巴,豆大的淚珠子噼噼啪啪落個不停。紅潤小臉被痛感折磨得泛出青白色,額頭也浸出一層薄汗。
栗燕夫人柳葉眉深鎖,見玉履實在不能穿在一雙小腳上,嘆道:“罷了,都住手吧。”
婦人将玉履取下來,用緞帕擦拭後放回雕花盒子裏,蓋好。
栗燕夫人上前來用帕子為海棠擦幹淚水,安慰道:“好孩子,難為你啦。”
栗海棠搖搖頭,粗喘幾口氣,說:“夫人,我不能穿這雙玉鞋,是不是……”帕子按住嘴巴,她看到栗燕夫人唇角淺笑的點點頭。
“好孩子,能走嗎?”
“能。”
“穿好繡鞋,随我出去吧。”
“是。”
栗海棠穿好繡花鞋,随栗燕夫人走出小屋子。路過老嫫嫫身邊時聽到陰測測地諷刺“沒命享福的”,盡管極小聲也被栗燕夫人和栗海棠聽到了。
栗燕夫人狠狠地剜了老嫫嫫一眼,推門而出。
栗海棠神情平靜,內心卻唾棄着這些人的無恥和卑劣。
什麽是福?用五年享盡榮華富貴,然後香消玉殒就是這些人眼中的福嗎?如果用年輕的生命來換取煙花般剎時榮華,她寧願一生過凄苦的日子,歲月靜好便是福氣。
“你,随我來。”
栗燕夫人指向栗仙音。
“是。”
栗仙音吓得回話都是顫音兒,她凄哀地看了眼栗海棠,默默地進到小屋子裏。
片刻之後,莫夫人派去的老嫫嫫喜氣洋洋地沖出來,嚷嚷:“成了成了。剛才這位姑娘是三寸金蓮足,穿上玉履走了好幾步呢。”
屋子裏的夫人們全都松口氣,神情皆有悅色,紛紛向栗夫人賀喜。
“嗚嗚嗚!不是我!不是我!我沒有……我沒有……嗚嗚嗚,爹爹,救我!救我啊!”
小屋子裏傳來栗仙音嚎啕哭聲,令在座的夫人們全都厭惡地陰沉臉色,莫夫人更是把手裏的茶杯摔在地上。
“沒規矩的東西,還不把她給我帶出來!”
小屋門推開,栗仙音跌跌撞撞地闖出來,抓住栗海棠的胳膊拉到栗族長夫人面前,哭訴:“夫人,她才是裏長的女兒。”
栗夫人微掀眼簾,不冷不熱地問:“所以呢?你想說什麽?”
栗仙音抹掉臉上的淚,跪下來哀求:“夫人,請夫人明鑒。我根本不是裏長家的閨女,沒有資格參加奉先女的遴選。”
栗夫人看向保持緘默的栗海棠,“你呢?你有什麽話要說嗎?”
栗海棠眨眨眼睛,看看狼狽的栗仙音。她收回自己的胳膊,給兩位族長夫人磕頭,平靜地說:“回夫人的話,仙音姐姐說我是她爹的女兒,那我便是吧。”
貌似天真的回答引得滿屋夫人哄堂大笑,連冷着老臉的老嫫嫫都忍不住掩嘴偷樂。
栗燕夫人以帕掩面,笑着說:“這丫頭倒是機靈。一句話百樣說,她偏選了不得罪人的說法。”
栗夫人抿唇淺笑,莫夫人也不免多看幾眼。
隔着簾子,另一邊的栗族族長道:“既然有合适的人就不必再選,能穿金蓮玉履的姑娘必然是老祖宗們的旨意,我們要順應天意。”
“慢着。我卻有不同的看法。”
咦?這聲音……
栗海棠驚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