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紅妝滟滟
一頂圍轎從栗氏南府的後角門停下,老婆子打起轎簾請出一位雪绉紗罩頭的小姑娘,引她進入小小的院子,交給等候多時的王嫫嫫。
這個小姑娘不是別人,正是代替海棠進入栗燕夫人府的栗仙音。
她穿着一件繡着玉海棠的新襖裙,默默地跟随王嫫嫫進入重重高牆包圍的內院,邁入美好未來的一道門檻。從此她成為栗燕夫人身邊最得寵的丫鬟,為自己謀個幸福未來。
與此同時,衍盛堂前的祭祀場上一頂紅轎被四名轎夫匆匆擡過,寒雨瀝瀝淋濕了紅轎子,秋風拂動着紅緞子轎簾。
紅轎子被擡着繞走東邊的夾道巷子入東角門,再穿過東抄手游廊直達後院的奁匣閣的東小跨院,這裏便是奉先女正式受禮之前居住的閨院。
奁匣閣的東小跨院裏,栗族長夫人派來的兩個老嫫嫫已經領着小丫鬟們将屋裏屋外以清水灑掃,連薰香都由栗夫人親自挑選。
紅轎被幾個粗使的老婆子擡到小跨院的門外,兩位老嫫嫫急匆匆領着小丫鬟們分列站在院門兩側。
轎簾挑起,一只戴着翡翠镯的白皙小手伸出來,立即有老嫫嫫上前接住。
老嫫嫫喜眉笑眼地扶挽着,引領小姑娘步出紅轎,輕聲細語地說:“栗大姑娘一路辛苦,快進屋歇歇吧。晚些時候,族長夫人和栗燕夫人會來陪大姑娘一并去祠堂給祖宗們磕頭。”
“謝謝嫫嫫。”
“大姑娘客氣了,快随我來吧。”
兩位老嫫嫫扶挽着小姑娘進入小跨院,分站兩側的小丫鬟們一個個睜大眼睛好奇地打量這位來自栗氏族的新任奉先女。
秋風卷席而過,幾絲雨淚從天飄淋在小姑娘頭上的百花金步搖,風卷着她的金蓮枝福紋紅綢紗遮面。
她細碎的步子走得很慢,仿佛踩在雲朵般輕快。一席銀絲萬字不到頭彩鳳祥雲紋胭脂紅襖,配上束腰金絲鳳尾裙,藏着一雙赤金邊彩線納底彤紅繡鞋。
嫡仙飄飄的小姑娘由兩位老嫫嫫扶挽着一步步走進正屋的內室裏,珠紗簾落下阻隔了院子裏每道好奇的目光。
“這就是栗氏族送來的奉先女嗎?她的眼睛好美喲!”
“聽說她爹是裏長,為了她能被選中,私下裏使了不少錢呢。”
“呸!你聽誰說的?裏長又不是憨子,難道不知道送閨女當奉先女是推進火坑,有來無回嗎?”
“少說點兒。也許裏長家的閨女多,不缺這一個呢。”
……
小丫鬟們偷偷溜牆根兒下七嘴八舌地傳閑話,沒有注意到隔着牆上的花窗,旁邊奁匣院裏的男人淡淡一笑,悄然無聲地離開。
被兩位老嫫嫫扶入屋子內室裏歇息的小姑娘卻沒有放松,她端端正正地坐在羅漢床上,目光呆滞地凝望窗外布滿烏雲的天空,一道驚雷炸響,吓得她呼吸一滞。
“大姑娘,你渴不渴?餓不餓?我們去準備些點心先墊墊肚子吧。”
“有勞了。”
“你先歇着,我們去去就回。”
兩位老嫫嫫笑吟吟地走了,還貼心地關上門,叮囑守門的小丫鬟警醒着點兒。
屋子裏,摘下遮面的金蓮枝福紋紅綢紗,露出一張白皙恬靜的小臉。柳眉微蹙鎖憂愁,杏眸含淚無盡哀恸。
輕啓櫻唇嘆息,她低頭凝睇掌心裏的平安扣。這是在小樹林與栗仙音換衣服時,那個男人從轎窗送給她佩帶的飾物。
青蔥手指輕輕撫摸上面刻着一朵很稀罕的花紋,與代表她名字的海棠花很相似,卻又覺哪裏不同。
栗海棠望向窗外電閃雷鳴的天空,回憶淩晨時被那個男人抱起來時,他伏在她耳邊說的那句話。
她猶記得自己那時心跳得厲害,剎時空白的腦海裏如魔咒般回蕩着他的那句話,心中悸動久久難以平複,亦給她無限遐想。
“咚、咚、咚!”
門被敲響。
“大姑娘,點心和湯已經備好,請大姑娘移步偏廳。”
“進來吧。”
一位老嫫嫫推門而入,主動扶挽着海棠從內室移步到偏廳。小腿的骨折傷疾幸好被木條捆綁固定能勉強走路,而那個男人又給她吃了無痛無感的藥丸,她才能淡然自若的。
“聽說大姑娘回家去的時候摔到河溝裏差點被水沖走?”
“是啊。幸好有先人庇佑,僅僅是崴了腳。來前用涼帕子敷過,竟沒有腫起來。”
聽海棠這麽說,老嫫嫫舒口氣,笑道:“哎喲喲,大姑娘果然是老祖宗們先定的仙婢,不僅有佛祖菩薩保佑,還有祖宗們護着。大姑娘,你好福氣喲!”
栗海棠虛僞地陪着笑,說:“正是呢。一會兒我要多給先人磕幾個頭,日後升仙定要好好的服侍先人。”
另一邊的老嫫嫫也不甘落後,巴結地說:“大姑娘心善,吉人天佑啊。”
“是。”
兩條腿好像不屬于這副身體,栗海棠走得極穩,完全沒有崴傷的跡象。
老嫫嫫們心中暗自敬佩。瞧瞧,這才是栗氏族選出來的奉先女,比起族長家嬌滴滴的小姐們強多啦。
說說笑笑間,一行人來到偏廳,早有小丫鬟們擺好茶果。
栗海棠落座,面前的八仙桌上擺着四季糕點,配上一壺菊花貢茶,滿屋子花香彌漫、沁人心脾。
“兩位嫫嫫和各位姐姐們也忙了這多時候,也出去歇歇喝點茶吧。”
“謝謝大姑娘體恤!既然用不得我們,我們退下便是。”
兩位老嫫嫫領着小丫鬟們魚貫而出,留下她一個人獨自用食。
栗海棠為自己斟滿一杯茶,瞟向一旁的煙紗簾。紗後影影綽綽,似乎……
“出來吧。”
煙紗簾後慢慢走出一個矯健的男影,輕聲來到海棠的身側,居高俯視着她姣麗白淨的小臉,蝶羽曲翹的眼睫,一時間竟失了神兒。
“栗大公子,怎麽會是你?”
“你在等人?”
栗君珅疑惑,見她小臉微赧,低頭呷口茶掩飾尴尬,他恍然大悟,低笑道:“他說得果然不錯,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栗海棠放下茶杯,拿起茶壺又斟滿一杯放到旁邊的位置,“大公子,請!”
“謝謝。”
栗君珅撩起袍擺端坐,含笑端詳安靜品茶的小姑娘。淩晨之時夜黑無月,盡管他離得小姑娘很近,卻沒有真正的仔細觀察過她。現下能将她一眉一目、一舉一動看進眼底,的确有些與衆不同之處。
她的眼睛很美很亮,像用聖水淨洗過似的晶亮;她有一張櫻桃小口,肉嘟嘟的微微翹起,若憑這副嬌态來诓他要東西,他定會想方設法的置辦來博她一笑。
她的小臉還圓圓的,但漂亮的削瘦下巴已能看出未來定是個瓜子臉的美人;還有,她的肩很寬、腰肢細軟,這身紅妝滟滟的金福襖裙仿佛是專門為她繡制而成。
“大公子,按規矩,你來這裏不合适吧?”
栗海棠率先出聲打破“尴尬”的氣氛,故作不經意地拿起一塊菊花酥捧在掌心掩飾羞窘。
栗君珅回神,同樣尴尬地拿起一塊梅花糕咬掉半塊,悶悶地應一聲“是”,迷之詭異的安靜。
“大姑娘,族長夫人和栗燕夫人派人來傳話,請大姑娘到奁匣閣的院子等候。”
隔着門,老嫫嫫恭敬地禀告。
“知道了。”
栗海棠扶着桌子慢慢站起來,卻發現栗君珅穩坐如山,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瓶子放到她的面前,叮囑:“一共十顆藥丸,疼的時候吃一顆。”
“大公子是專門來送藥的?”
攥緊小瓶子,栗海棠莫名感動。
栗君珅伸長手想要摸摸她的頭,卻停在半空沒有落下。男女授受不親,雖然她才十歲,可她現在的身份不同了。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