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9章 禮重情薄

奁匣閣。

偏堂的東暖閣裏一派和樂,歡聲笑語。

從镂空雕花萬寶格月亮門直到堂中央,十幾個水靈靈的小丫鬟分列兩旁,雙手或端着托盤;或托着小木盒;或提着小巧精致的食盒。

東暖閣的外間,十五個老婆子站在四口大箱子旁邊。宗紅色大襖、秋色下裙,外罩淺宗紅褙子,一身樸素的短打扮獨具莫氏中正府風格。

莫氏家訓:低調內斂,隐忍而成大者,皆王候。

故而,莫氏中正府的族人們衣食起居、言行舉止都遵循莫氏祖先定下的家訓,低調、內斂、隐忍。

不過,也有人打破百年傳承的家訓,反其道而行。比如莫族長的敗家庶子莫晟桓,他在莫氏族人眼中是頑劣無為的廢物。

偏堂的小院子裏,幾個穿着竹青色短襖、褐色長裙的老婆子站成一排,每人都捧着一樣禮物。有上好的綢緞;有用紅絹蓋住的百兩銀錠;有鑲嵌紅瑪瑙的首飾;還有一塊上好的白狐皮子。

寒冬的狂風凜冽,将幾個老婆子凍得臉紅耳紅、雙手更是凍得微微發抖。可即盡如此,她們仍站于松柏,一動不動。

烏氏家訓:立家之本,行止于禮,皆上上品也。

烏氏的祖先認為,人的任何行為舉止都要恭敬有禮、固守規矩,這樣的品格才是上上等級的。

這條家訓被烏氏族人推崇能與孔孟之學比肩,更加認為烏氏祖先乃是世間罕有的文騷墨客。族人們說起家訓,自帶“我是文化人”的光環。

各個家族都有他們的立族根本、家風家訓,無法比較哪位氏族的祖先更加智慧。

而在栗海棠的眼中,不管是莫夫人還是烏二夫人,她們來此目的絕不是彰顯各自氏族的規矩禮儀。

“栗大姑娘的茶就是不一樣,比我每日吃的茶還要好。”烏二夫人微抿一口茶,已迫不及待地誇贊起來。

栗海棠斂收視線,垂眸盯着手中的茶碗。三片翠青茶葉,一碗清淺茶湯,淡淡香氣随熱煙彌散出來,并不覺得有獨特之處。

莫夫人故作不經意間斜睇對座的烏二夫人,瞧着礙眼、心裏膈應。

她原以為今日全忙着去栗氏南府讨好栗燕夫人,她趁空子來奁匣閣送些年禮,率先博得奉先女的好感。沒想到在奁匣閣的大門外竟與烏二夫人遇上了,看來打着送年禮拉攏奉先女的主意不僅僅是她莫氏族,烏氏族也耐不住性子啦。

如此,互相瞧不上眼的兩位夫人以眼刀子比威勢,誰也不服誰。

栗海棠淺呷口茶,不動聲色地觀察“鬥雞”似的兩位雍榮的婦人,心懷鬼胎、人情涼薄。

“大姑娘,老奴有事禀告。”

“進來回話。”

栗海棠放下茶碗,端端而坐。

門外,李嫫嫫掀簾而入,站在镂空雕花萬寶格月亮門外,恭敬道:“禀大姑娘,栗氏南府的棉姑娘來了。随棉姑娘一同來的,還有十個老嫫嫫和三口箱子。”

栗海棠不解,看向莫夫人。

莫夫人笑語解釋:“棉姑娘乃栗二爺的次女,取名雲棉。”

“哦。”

栗海棠恍然,臉上不顯露,心中在冷笑。這栗燕夫人得了她的庇護保住性命,與栗夫人撕破臉皮後又擔心自己受到欺壓,派三歲的小女兒來送禮表明她并不是真正依靠奁匣閣而活,利用完她保住性命後想獨善其身,打得算盤真真好。

“栗二爺的喪事未完,栗氏南府正是缺錢的時候。年禮既然送來便收下,等一個時辰後你領着妥當的人将年禮送回栗氏南府,不必多說什麽漂亮話,相信栗燕夫人心中也明白我的一片心意。”

“是。謹遵大姑娘吩咐。”

李嫫嫫屈膝,退了出去。

霎時,內暖閣裏一片沉寂。栗海棠如此對待栗燕夫人送來的年禮,又當着莫夫人和烏二夫人的面前說了那些暧昧不明的話,擺明讓栗燕夫人“過河拆橋”的小算計破滅。

莫夫人默默不語,猜度栗燕夫人此行為的真正用意是什麽?而栗海棠又為什麽緊緊抓着栗燕夫人不放?如果換作是她或者別府的夫人,栗海棠又會如何做呢?

烏二夫人歪着身子,湊近些,半啞着嗓音問:“栗大姑娘,你今日能保住栗燕夫人的性命已經天大的恩情,依我說你只管安心收下年禮,何必退回去傷人情呢。栗氏南府的鋪面和莊子也不少,年禮又是例行規矩……”

“烏二夫人。”

栗海棠打斷耳邊的喋喋不休,她端起茶碗淺呷口茶,正色道:“若是例行規矩的年禮,我必然要收下的。可栗燕夫人請棉姑娘送來,又是老嫫子又是箱子的,沒個正經的理由,我怎好收下呢?與其擺在家裏膈應,不如退回去,我也落得心安。”

莫夫人認同道:“栗大姑娘思慮得是。栗燕夫人若是個聰明人,自然明白栗大姑娘為她的好;她若是個糊塗人……唉!終究辜負了栗大姑娘的心呀。”

栗海棠放下茶碗,微微一笑,“莫夫人,昨日庇護栗燕夫人性命的事情,若發生在別府的夫人身上,我亦會做出同樣的舉動。”

莫夫人半信半疑,直視海棠清秀平靜的小臉。

栗海棠不閃不躲,由着莫夫人的審視。

“栗大姑娘,你如此做為,為的什麽?”

烏二夫人心直口快,她可沒有莫夫人那般喜歡猜度人心。她喜歡直來直去,有疑便開口問,信與不信皆由她來判定。

“身為奉先女,享受八大家族的供養和尊祟,當然也肩負庇護八大家族的重任。我已不再是栗氏族的族人,而是侍奉八大家族先人的婢女,也是先人派來保護八大家族的人。為八大家族的族人奉獻是我分內之職,絕不能以私情而行事論判。”

“沒想到小小年紀,栗大姑娘活得如此通透。”

烏二夫人真心誇贊,暗自決定日後多來奁匣閣走動,與栗海棠親近些。

“謝烏二夫人。”

栗海棠小臉微紅。這些都是諸葛弈之前簡單教過她的應對之策,雖然有她舉一反三的小功勞,但諸葛弈料事如神令她震驚。

“大姑娘。”

李嫫嫫去而複返,身後跟着十個老婆子,擡着三口大箱子進來。

“禀大姑娘,棉姑娘說這些是年禮,請大姑娘依規矩收下。至于庇護她母女三人的恩情,待栗二爺入土為安後,栗燕夫人和她姐妹會親自前來磕頭謝恩。”

“好,知道了。”

栗海棠一擡手,對身邊的楊嫫嫫吩咐:“你将年禮收到庫房去,派妥當的人看守,待我晚些時候去察看後再封箱。”

楊嫫嫫屈膝,應了聲“是”,便與李嫫嫫一起領着十個老婆子擡三口箱子出去了。

栗海棠托着下巴一副“疲憊”的神情,莫夫人和烏二夫人視線交彙,二人緩緩起身。

“府中還有些事情未忙完,晚些時候還要去栗氏南府瞧瞧栗燕夫人。那我……先告辭了。”

莫夫人颌首行禮,由貼身服侍的老嫫嫫扶着離開。

烏二夫人原本想與栗海棠獨處說些親近的話,可眼下又不是個好時機。只好悻悻的行過萬福禮,一臉郁郁地離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