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渡過劫難
栗海棠支撐着緩緩坐起來,淚眼婆娑地瞪着跪在隔間門外的栗裏長。
她顧不得全身虛弱無力,幾乎半爬着來到栗裏長的面前,白嫩的小手抓擰着栗裏長的衣領,咬牙切齒地低聲質問。
“告訴我,我娘真的是上吊自盡的嗎?她果真不是被栗鍋子打死的嗎?”
栗海棠瞪着赤紅大眼睛,吓得栗裏長渾身哆嗦,急忙解釋:“栗大姑娘明鑒,借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扯謊呀。栗闫氏夫人真真是上吊自盡的,我來禀告時屍首還吊在房梁上呢。”
“你胡說!我娘是被栗鍋子打死的!”
栗海棠用盡最後的力氣,一巴掌扇在栗裏長的臉上,哭罵:“身為一村的裏長,你包庇惡人,你不得好死!”
栗裏長匍匐在地,連連磕頭告饒:“栗大姑娘饒命!我真真沒有扯謊,栗闫氏的的确确上吊死的。若栗大姑娘不信,可以親自去瞧瞧。”
“呵呵,可笑。我娘沒有死,我憑什麽相信你們的鬼話回去瞧?萬一我回去的半路上,你們暗中用繩子勒死我娘,然後蒙騙我呢?”
栗海棠慢慢站起來,擡腳踩在栗裏長的背上,“給你一個時辰,即刻送我娘來奁匣閣。若她有半點閃失,我就讓你們一家三口全部上吊自盡!”
栗裏長心裏發苦,他這是招誰惹誰了,憑什麽栗闫氏想不開上吊死了,他們一家子陪葬呀?
“栗大姑娘饒命,我真真沒有扯謊呀。你高擡貴手,饒了我們一家子吧。”
栗裏長聲淚俱下,這次是發自真心的磕頭求饒。如今栗海棠的身份不同了,聽聞連栗族長夫人和栗燕夫人都敢翻臉挑釁,何況是他一個村之裏長呢。
況且他的女兒栗仙音如今在栗氏南府當侍婢,又不得栗燕夫人的寵信,被府中的老婆子們刁難,日子過得辛苦。他們夫妻還指望巴結栗海棠在栗燕夫人面前美言幾句,早些放栗仙音歸家。
思來想去,栗裏長提袖抹淚,說:“栗大姑娘,若你不信我,可以将我送去官衙大牢,待你查明真相再放我出來即可。我敢用腦袋擔保,栗闫氏夫人真真是上吊自盡的,絕非被栗鍋子暴虐致死。”
自欺欺人有個限度,再不想面對現實也逃避不掉,她知道栗裏長沒有扯謊,可是……執念,深深的執念讓她無法走出自己的畫地為牢。
栗海棠仰起頭,閉上眼睛,深深的吸氣。
“若你不願去,我可以代勞。”
栗君珅走上前來,擔憂地看着海棠沉浸悲傷的樣子,他的心被深深刺痛。
諸葛弈悄聲來到海棠身邊,将楊嫫嫫早已拿來的狐裘大氅罩在她的身上,溫潤嗓音淡淡的說:“走吧,我陪你一同回去祭拜栗闫氏夫人。”
身上微重,腰被一只有力的臂膊攬着,給予她無限安心感。栗海棠回頭,看到少年一縷雪發垂于胸前,俊美柔和的側顏好看得令人心醉,而她看到的是安心。
“師父,謝謝你。”
“如果這是你人生必經的劫難,我會陪你一起渡劫。你無需擔心,更不必懼怕,我會陪着你堅定地走過坎坷,誰讓我是你的師父呢。”
“我很慶幸,有你這樣的好師父。”
“我也慶幸收你為徒。”
二人毫不避忌地走出奁匣閣,從東跨院出去後,東夾道的小角門外停着一駕青篷馬車,趕車的人正是侍童小右。
乘青篷馬車離開瓷裕鎮,半個時辰後又有五駕馬車尾随而來。一行六駕馬車緩緩駛向栗氏村。
#########
栗氏村。
位于村西的栗家大宅院挂起白色的祭幡,大門兩側懸挂“奠”字白紙燈籠。從大門直至前院正房,兩側擺放紙牛、童男童女、金寶盆等等紙紮祭禮。
正房中堂被用來停靈,故而收拾出東廂房來招待賓客。
六駕馬車停在大門外,後面五駕馬車裏的人們紛紛下車,以栗君珅和莫晟桓為首,其餘是各家族中代表,皆為各族中的庶子。
青篷馬車一動不動,侍童小右站在車旁靜候。盡管栗裏長領着栗鍋子,村中有聲望的老人前來接駕,馬車裏的人卻遲遲不出。
馬車裏,栗海棠緊緊抱着少年的腰,像只受傷的小兔子窩在他的懷裏索求安慰。而諸葛弈也默默地任她抱着,輕輕撫順繃緊的嬌背。
一路走來,栗海棠變得越來越靜默,她貪婪地索取着來自于諸葛弈身上的那股安全感。她不敢閉上眼睛,害怕看到夢裏的情景,她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一切是假的,是栗裏長說謊騙她。
但,事實終究無法逃避,當馬車停在栗家大宅的門前,當寒風吹起車簾,她看到大門上懸挂的白紙燈籠,所有謊言都變成真實。
“師父,我娘……她真的……上吊死了?”
“眼見為實,你……算了,師父替你去查驗查驗。”
諸葛弈想要鼓勵她親自去檢看,但想到她還沒有強大到平靜面對死亡,這種檢驗的事情就留給他來做吧。
栗海棠茫然地點點頭,呆呆地任由諸葛弈抱着走下馬車,抱着她一步步走向停靈的正屋。
“海棠!嗚嗚嗚……你娘……她想不開……一根繩子把自己吊死了!嗚嗚嗚……留下我和你兄弟在世上茍活,嗚嗚嗚,她真真是狠心呀!”
栗鍋子追在後面,從大門口一路哭訴到停靈的正屋門外。這一副妻死夫悲的模樣讓海棠深深感到虛僞和厭惡。
她扭過頭看向那還未蓋棺的棺材,沉默不語。
“海棠,因裏長大人說該讓親閨女見最後一面,所以才沒有蓋棺。”栗鍋子淚花花地站在棺材前,凄凄哀哀地嘆氣:“真不知道她是咋想的。前兒天高高興興地去見你,怎麽回來就想不開一繩子吊死了喲。”
“住口!”
諸葛弈怒斥,看向栗鍋子的眼神閃動着寒意。
這種誤導性的口不擇言就是往栗海棠身上潑髒水,引着人們猜測闫氏的死與栗海棠有關系,或是栗海棠逼死闫氏的。
栗鍋子張張嘴巴,又畏畏縮縮退回去。
“師父,幫我驗看驗看。”
“好。”
諸葛弈将海棠在小凳子上,安撫地捏捏淚濕的小臉。提袍擺走到棺材旁,明耀龍眸微微眯起。他一邊查看闫氏屍體的情況,一邊用絹帕包裹住手掌。
包着絹帕的手掌探入棺材裏,輕輕擡起闫氏的下巴,衣領半隐半現間露出一道黑紫色的痕跡,傷痕有無數道斜花紋,顯然上吊用的麻繩。
闫氏穿着栗海棠送給她的那身水綠色襖裙,而繡花鞋穿的是海棠的那雙大紅金絲團花繡鞋。交疊放在腹部的雙手都握緊成拳,手背上留着幾道青痕,顯然有人試圖扳開過。
裹着絹帕的手像按摩一樣揉搓那一對拳頭,諸葛弈希望能得到一些線索。
“師父,如何?我娘真的是上吊自盡的?”
栗海棠仰着小臉,渴盼地看着他。
諸葛弈收回手,将絹帕丢進棺材前的土盆裏。
“海棠,去見你娘最後一面吧。你娘像睡熟一樣,不吓人的。”
抱起小姑娘,諸葛弈走回棺材旁,陪着她戰勝死亡的恐懼,陪着她直面母親死去的事實,陪着她渡過人生的第一個大劫難。
“娘!”
稚嫩悲凄的哭喚聲響起,屋內屋外、院裏院外皆一片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