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難得清醒
臨近端午節,即使夜雨微涼,仍驅散不掉白天的熾熱。小小院子裏寂靜得能聽到藏在麥草堆裏的蟲鳴,還有葡萄架下豆大雨滴砸在石桌石凳上的清脆聲響。
正房的堂屋,從屋梁順延下兩根粗麻繩,捆吊着昏迷不醒的栗鍋子和栗裏長,而東屋門旁邊的倚子上綁着肚子圓鼓鼓的小典氏。
從昏迷中迷迷糊糊醒來,小典氏動動僵硬的胳膊,全身像被大石磨碾過似的。之前難忍的腹痛已消失,只是肚子往下墜得像吃壞東西似的不舒服。
“醒了?”
幽幽遠遠、清清冷冷的一道詢問聲真正喚醒小典氏的神智,她迷蒙着眼睛尋聲看去,只見泛黃燭光映照下一道傾長白影立于門口。
雪發飄逸紛飛,俊美無雙的臉龐讓人癡迷,可一雙令人失魂心悸的陰冷龍眸又讓人莫名畏懼。月白長袍衣袂随風拂動,雙臂交錯于身後更顯傾長俊拔的身姿。
縱然已嫁作人婦的小典氏也禁不住神往之,眼睛漸漸睜大,不自覺吞咽口水,将濁世中翩翩公子印刻于心。
“咳!咳咳!”
栗裏長醒來,第一眼便扭頭看向小典氏。他猶記得被一個蒙面少年綁來這屋子,被打昏前無意瞥見東屋門旁有個椅子,坐個“容貌模糊”的女子。
“混蛋!哪個混蛋……竟敢綁我!”
栗鍋子一聲怒吼,眼睛還沒睜開,五官扭曲得像要吃了綁他的人。
“你個渾子,快睜眼瞧瞧,這是哪兒?”
若非被吊綁在屋梁下身體懸空,雙腿又被麻繩捆住,栗裏長真想一腳踢過去,舊仇新恨一并算完,踢死這渾貨都是輕的。
栗鍋子睜開眼睛四下瞧瞧,熟悉的擺設和熟悉的……
“栗裏長?你這混蛋怎麽在我家?滾滾滾!滾出我家!”
“放屁!你以為我願意來啊?我是被人綁來的,沒瞧見我和你一樣被吊着嗎?”栗裏長氣得咬牙切齒,扭頭看向東屋門旁的小典氏,心疼地柔聲問:“小姨子,你還好嗎?”
“好。”
小典氏感動地熱淚盈眶,生死關頭才能看出誰是真心待她、誰是虛情假意貪圖她的美色。比起栗裏長的柔聲細語,栗鍋子在她眼中就是一坨牛粑粑。
栗鍋子看不下去了,朝着立在門口的俊美少年大聲道:“賠錢貨的師父,你有落胎藥沒有?”
諸葛弈眼神如冰,吓得栗鍋子連忙改口。
“那個海棠的師父,你……你能給我松綁嗎?”
這算是人話,尚可。
諸葛弈負手走到栗鍋子面前,昂首與之平視,語氣悠然道:“你想休了她,還是留下她?”
“休了她?門兒都沒有。老子寧願玉碎,絕不瓦全。”栗鍋子咬牙切齒瞪向一旁的栗裏長和小典氏,惡狠狠罵道:“他們敢讓老子當活王八,又合謀害死老子的親兒子,老子要折磨他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很好!”
諸葛弈滿意地勾唇稱贊,平時醉酒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栗鍋子難得有清醒的時候,也終于有了點“硬骨頭”的豪氣。他後退幾步,喚出藏在暗處的護衛,指向栗鍋子。
“放他下來,把落胎藥端給他。”
“是。”
黑衣護衛拿着匕首走向栗鍋子,“唰”一下割斷麻繩。
“哎喲!”
栗鍋子直接狗趴似的摔在地上,捂着胸口和肚子在地上打個滾兒,氣咻咻罵道:“老子是奉先女的親爹,你們如是待我就不怕我去告狀嗎?”
“她最疼愛的弟弟被你納娶的繼室謀害而死,她還會當你是父親嗎?別忘了她早已斷骨肉,再不是你的女兒。”
諸葛弈龍眸閃爍陰森寒芒,看向黑衣護衛,吩咐:“把藥湯端給他。”
“是。”
黑衣護衛喚來院子裏熬藥的同伴,小心翼翼地端着藥碗進來,站在栗鍋子旁邊等着。
栗鍋子揉揉胸口,慢慢爬起來,憤憤地看了眼黑衣護衛,接過藥碗,問:“海棠的師父,你為啥要幫我?”
諸葛弈嗤聲冷笑,從袖子裏掏出一塊金錠子。
“哈哈,這金子是給我的?”
栗鍋子兩眼放光,樂得就差兩顆大門牙飛出來啃一口。他一手端着藥碗,一手伸出去,貪婪地命令:“給我。”
諸葛弈高舉起手臂,修長手指微微一松,金錠子在栗鍋子未來得及抓住時已重新落入月白長袍的袖子裏。
“我的……哎喲,我的金錠子喲!”
栗鍋子哭喪着一臉心痛地盯着藏有金錠子的那個衣袖,端着藥碗的手都顫抖起來。
諸葛弈微挑眉,提醒:“藥湯若潑散出去,恐怕失了藥力。你可要想好的,是要孩子,還是要女人和金子。”
“呸!當然是女人和金子啦,那孽胎又不是我的種。”
栗鍋子狠啐一口,端着藥碗氣勢洶洶地走向小典氏,罵說:“你個賤婦,竟敢懷了別人的孽種來诓騙我?想讓我成全你和野男人?門兒都沒以有!”
“相公,我是冤枉的啊。這孩子是你的,我……唔!唔唔唔!”
“呸!老子兩年前就沒了生娃的能力,瞎眼婆娘是我的結發妻,她是心善之人,寧願挨打也維護我的名聲。哪兒像你這賤婦,恨不得趁老子不在家的時候,整日賣騷獻媚給野男人吧。”
“唔!咕嚕!我沒……沒……沒有……咕嚕!咕嚕!”
被綁在椅子上的小典氏無力反抗,連下巴都被栗鍋子粗糙大手用力掐住,迫使她張大嘴巴把那一碗苦澀惡心的藥湯子全部咽下肚。
“小姨子!我的兒子啊!”
栗裏長仰天痛哭,他心疼自己未見世的兒子,這是他家三代單傳的根兒啊,就這樣被栗鍋子給禍害死了。還有這個冷血無情的俊美少年,比栗鍋子更狠。
“畫師先生,你為何如此害我?害我的兒子?”栗裏長凄聲質問,“憑你在八大氏族中的權勢和地位,怎會與我這小小的一村之長過不去呢?我到底哪裏得罪過你,你竟如此狠毒謀害我那未謀面的兒子?”
“呸!你個沒臉的混蛋!”
栗鍋子喂完小典氏喝盡一碗藥湯,“啪”的摔碎了碗,拿起一塊鋒利瓷片抵在栗裏長的脖子上,壓低聲憤憤不平道。
“你這混蛋平日裏裝得天下第一聰明,怎麽今時今日竟蠢傻了?”
白瓷片深深劃傷栗裏長的脖子,只聽得平時醉鬼一般的栗鍋子難得清醒一回,說了句非常有理的話:“這位少年,他并非與你過不去,而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