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謊話一籮筐
一絲絹帕勾起塵封在蘭姨腦海裏的一段悲慘記憶,她痛苦地掩面哭泣,仿佛卸下強大的外殼暴露脆弱的本質。
諸葛弈和栗海棠靜默地看着哀戚大哭的老妪,誰都沒出聲安慰半個字。
身已風燭殘年,她依然拼盡全力為恩主報仇實在令人深感敬佩。但她千不該萬不該把栗海棠推入這濁垢不堪的泥潭,這讓諸葛弈很是窩火。
憐憫,對于胸懷仇恨的人是最大的恥辱;憤怒,感同身受的他們打從心底原諒了她。也許他們對八大氏族的仇恨更甚于蘭姨,未來将做出的複仇行動比蘭姨有過之無不及。
積壓在心的多年怨憤終于借由一場酣暢淋漓的嚎哭而發洩出來,眼睛紅腫、嗓子沙啞、雙手被淚水浸濕,心口郁結的濁氣竟漸漸消失,随之消失的還有她全身的氣力。
蘭姨癱靠在炕邊小櫃,紅腫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兒,鼻音濃重地說:“對不起,是我說謊了,栗楚夫人的墓确實不在栗氏墓園。”
“那栗氏墓園的墓裏埋着誰?”諸葛弈疑惑,之前他派人悄悄去過栗氏墓園探查過,栗楚夫人的墓中确實有白骨。
蘭姨盯着諸葛弈夾在修長指間的絹帕,指向一角的石榴花繡紋,“很多人以為夫人喜歡石榴花,故而将她所用之物皆作陪葬品。這條絹帕雖常年被夫人貼身珍藏,實則它的主人另有他人。”
“蘭姨,你剛才謊話一籮筐,我都不敢相信你啦。聽你講故事太累心,我要猜猜你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栗海棠抓來絹帕,揮揮小手,說:“這帕子根本不是絹,而是西洋紗。我之前見過的,你休想蒙騙我。”
“奉先女好眼力,這帕子的确是西洋紗,南洋随海漂來的稀罕物。”蘭姨贊許地看向小姑娘,臉上煥發欣喜神采。她突然跪在地上連磕三頭,肯求:“請奉先女幫老身找出毒害夫人和楠姑娘的真兇,老身願世世為牛馬報答奉先女大恩!”
“蘭姨,我沒那個能耐,不過……”栗海棠對身邊的少年眨眨杏眼,“師父,咱們不幫蘭姨,至少要幫珅哥哥。他畢竟是咱們的朋友,是自己人。”
“就你會說話。”諸葛弈寵溺地捏捏白皙紅潤的小臉蛋,龍眸微冷、嗓音更冷,“蘭姨,你願将栗楚夫人和雲楠姑娘的事情如實相告嗎?”
蘭姨舉起三指,鄭重承諾:“只要奉先女和諸葛少年願幫老身,老身定坦誠相告、絕無欺瞞。”
“好。我答應你,但我之前所說過有條件的。”
“請講。”
“不要讓奉先女牽扯進來。”
諸葛弈唯有把心愛的小姑娘阻攔在危險圈之外,他才能安心地查找當年栗楚夫人死因的蛛絲馬跡,也許他的親姐姐之死也能順藤摸瓜尋到線索。這是他隐忍多年終于見到一絲曙光,他拼了性命也要抓住時機追查到底。
“師父,我不答應。”栗海棠激動地站起來,叉腰氣勢洶洶地命令:“我要幫着你們查案,你必須帶上我!”
瞧她氣呼呼鼓起臉頰的嬌俏模樣,諸葛弈眸中柔光一閃而逝,故意擺冷臭的臉對着她反命令:“我是你的師父,我說不準帶上你,誰敢違逆,我就揍誰。”
“師父,你太壞啦!哼!”
大淚珠彙落成兩條漂亮的晶河流淌在白皙清麗的小臉上,看得少年心中隐隐作病,一對劍眉蹙起成川,欲圖拭去那淚珠的大手凝滞在半空。
“師父,我、要、幫、忙!”
不準。
兩個字如鲠噎喉,明明不忍她随他一起涉入險境,可礙眼的淚珠子像串了線的珠簾讓他氣躁煩心,最終本該強硬拒絕的“不準”化成一聲嘆息,冰冷的大手握住一雙柔荑。
“你可以幫忙,但必須聽從我的安排。若被我知曉你自作張主行事,決不輕饒。”
“嘻嘻,是,徒兒遵命!”
栗海棠抽出小手抱拳,見他無奈莞爾,立即撲上去送一枚香吻,小嘴甜甜地贊美:“師父最好啦,我最喜歡師父啦。師父是世上最最聰明的謀者。師父出馬,定能馬到功成。”
“得了,少拍馬屁。”
諸葛弈真真是拿她沒法子。誰讓他選這個無賴滑頭的小姑娘做一輩子相伴到老的女子呢,跪着也要寵到老呀。
蘭姨靜靜地瞧着二人,恍然間明白了流轉于他們之間的小小暧昧,釋然放松的心又空懸起來、忐忑難安。
“蘭姨,快把栗楚夫人和楠姑娘的事情告訴我們吧。”
栗海棠乖乖坐到旁邊,小手挽着諸葛弈的臂彎很是依賴。
“奉先女,老身有些話想單獨與諸葛少年說說,可否請你……”
“不行。”栗海棠果斷拒絕,說:“蘭姨,如果你不想得到我們的幫助,那我和師父離開便是。既然師父都答應我參與此事,你要避開我又是什麽意思?”
蘭姨看向挽在一起的兩條胳膊,耿直地問:“諸葛少年,你可知奉先女在将笄之年祭祖?”
諸葛弈颌首:“晚輩知道。”
“那你還……她是奉先女,必須心淨身潔,不可沾染世俗紅塵之欲,否則對八大氏族的先祖不敬。”蘭姨越說越激動,可她哭得太累已沒有力氣坐起來,只能癱靠在小櫃子赤目惱怒地盯着少年少女。
諸葛弈淡淡淺笑,從袖子裏拿出一塊玉玦,讓海棠送給蘭姨瞧瞧。
“蘭姨,這東西你可認得?”
蘭姨摩挲掌心的玉玦,因紅腫的眼睛僅睜開一條縫,她只能模糊地看、仔細地摸。終于……
“這是烏……”
“對,正是烏氏族的圖騰玉玦,也是我姐姐諸葛櫻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諸葛弈讓海棠取回來,藏于懷裏貼身保管,看向呆滞的老妪,問:“蘭姨,你該明白我為何願意幫你追查栗楚夫人之死的原因吧?”
蘭姨暢然大笑,笑中亦有悲戚哽咽聲。
“報應!報應啊!老身終于等到這一天了,終于等到了。”
“蘭姨可否如實相告的真相?”
“好,我告訴你們。”
蘭姨對二人招招手,讓他們近身來聽。
諸葛弈和栗海棠搬着太師椅坐到炕邊,聽着蘭姨講述深藏記憶中的當年往事,還有那一段暗無天日的牢獄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