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恩仇皆在一念
“劉姐姐,你願意随我一同去奁匣閣嗎?”
栗海棠突然問,劉喜娘錯愕得嘴巴張圓,不相信自己聽到的。諸葛弈也詫異地瞪着懷裏的小姑娘,惱火地大聲質問。
“海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師父,我知道。”
栗海棠後仰着小臉真誠地說。
就在小姑娘和少年以眼神對峙之時,回神兒的劉喜娘尴尬地咳聲,試探地說:“海棠呀,你不怕我害死你嗎?你可是我大仇人的閨女,不怕帶我回去後,夜裏被我割了腦袋洩恨?”
栗海棠揮下手裏的舊帕子,堅定地說:“倘若你真的恨我,就不會把母親的遺書交給我了。我相信你不會謀害我的,相反的,你會更忠心于我。”
“為什麽?”
“為什麽?”
劉喜娘和諸葛弈異口同聲,二人怔愣地對視一眼又互相厭惡的扭臉移開。但他們對海棠如此自信滿滿的樣子很是好奇。
諸葛弈對小姑娘的異想天開感到擔憂,一個心懷仇恨的人怎會對仇人的女兒忠誠,簡直癡人說夢。
劉喜娘驚訝自己都沒想明白的事,怎麽會被海棠一語中的呢?仔細想來,她留下闫氏的遺書并且交給海棠,表明她對母女倆的恨早已消失。
遲遲不願承認的她日複一日地蠱惑自己不能忘記對栗鍋子的恨,連同栗鍋子的家人也要恨,否則就是不愛惜自己。
愛屋及烏,恨屋及烏,她囚困在自己編造的仇恨中無法自拔,卻不知她的恨遠不及自己認定的那般強。
恍如一夢,劉喜娘凄涼地哭了,跪在海棠面前磕了三個頭。
“你走吧,我不會離開守安堂的,我也不再恨你。”
“劉姐姐,你這又是何苦呢?只要我替你編造個新的身世,你可為自己而活。外面還有劉老伯和劉大娘,難道你不擔憂他們年老無依嗎?”
“海棠,你已承諾會代栗嫂子孝順我的爹娘,我還有什麽可留戀的呢。我已習慣了守安堂的日子,已對醜陋的塵世沒有半絲牽念。”
劉喜娘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希望海棠能信守承諾,代她為年老的父母養老送終,此生再無遺憾。
諸葛弈滿意劉喜娘的做為,他不願在小姑娘的身邊留有隐患。一個烏銀鈴已讓他大加戒備,何況再來一個滿腔仇恨的女人。
栗海棠知道大勢已去,也不再苦勸劉喜娘。她看向仍趴在地上昏厥不醒的周姨娘,提醒:“劉姐姐,這位周姨娘最喜仗勢欺人,在莫氏南府連正室夫人和嫡長女都被她和她閨女下毒謀害,欺辱脅迫。你千萬要小心她呀。”
“呵,放心吧。她來守安堂的這幾日沒少挨打挨罵,不好好幹活就沒飯吃。她的脾氣快要消磨幹淨了。”
劉喜娘狠狠踩一腳周姨娘的背,感覺到鞋底下微微顫動。心底冷笑:敢裝睡?一會兒有你好果子吃。
栗海棠見當年柔柔弱弱的鄰家大姐姐已變得野蠻霸道,看來守安堂裏再無人敢欺負她了。
“劉姐姐保重。倘若你過得不好想出去,就去找守安堂的執事嫫嫫。”栗海棠向劉喜娘行了萬福禮。
劉喜娘抱着折斷的胳膊微微屈膝還禮,“你也保重,那虎狼之地實在兇險,真有一日能逃離,你千萬別猶豫。”
“大姐姐放心,我會的。”
栗海棠摸摸随身的荷包,只有一塊雕着小鳥的玉佩是當初莫晟桓送給她的玩件兒。她将玉佩放到錦荷包裏,交給劉喜娘。
“這錦荷包是我娘親手繡的,玉佩是我的一個玩件兒。如今留給你吧,算是個念想,也是未來你求助的信物。”
劉喜娘握緊錦荷包,含淚笑道:“好,我念着呢。你也要好好的,別急着報仇。你剛才說過,你娘的遺書裏也說過,惡人自有天懲。咱們就睜大眼睛看着,看着老天爺和各路神明如何懲治那些為非作惡的壞人們。”
“好。睜大眼睛看着,我們都看着。”
栗海棠走過去輕輕抱一抱劉喜娘,回頭對諸葛弈請求:“師父,求你幫幫劉大姐,治好她的胳膊吧。”
諸葛弈從懷裏掏出一瓶膏子交給劉喜娘,“堂嫫嫫懂得接骨,你拿着膏藥去找她,不出二十日便可恢複如初。”
“多謝畫師公子。”
劉喜娘颌首道謝,又叮囑海棠謹言慎行,多防備着些沒壞處。
普實無華的叮咛讓海棠覺得心暖暖的,與劉喜娘依依不舍地告別,才被諸葛弈抱出守安堂,悄無聲息地翻牆離開。
待到二人離開,劉喜娘沒有受傷的手突然握着一把匕首,直接刺向周姨娘的背後。
周姨娘忽然連滾數圈,堪堪躲避過。她靠倚着牆大口喘氣,冷嘲道:“哎喲喲,寧願忍辱也不敢拿小賤人洩恨,當初是誰口口聲聲要殺了小賤人的?怎麽一轉眼的功夫,哈兒狗似的捧着人家親娘的遺書乖乖奉上,啧啧啧,副堂主真是心胸寬大、以德報怨呀。”
“閉嘴!你這無恥下賤的娼婦!”
劉喜娘又刺過去,在周姨娘欲逃離之時匕首忽然在掌心打了旋花,匕首轉調方向朝着周姨娘的左臉頰劃破。
“啊!我的臉!”
周姨娘捂着半邊臉驚慌尖叫,真正有多疼是感覺不出的,受驚吓到是真的。她一個旋身不穩摔在地上,劉喜娘順勢揚起匕首在周姨娘的右臉上又留下長長的一道血疤。
“住手!給我住手!”
堂嫫嫫聞聲下樓,看到劉喜娘拿着匕首欲割向周姨娘的喉嚨,她立即指揮着從後院沖過來的女人們将二人拉開。
剛剛在後院滅火的女人們又遇到劉喜娘發瘋似的刺傷新來的婦人,她們僅僅是上前拉開,并沒有半點勸說或露出驚慌的表情。
守安堂裏全是女人,平日撒潑耍賴、打罵鬥兇已是尋常事兒。敢打敢罵敢動武的女人會成為堂子裏的“人上人”,那些挑釁失敗的女人便成為“人下人”,終日奴婢一般服侍着“人上人”。
堂嫫嫫冷着臉走過來奪下劉喜娘手裏的匕首,淩厲的老瞳掃過毀容的周姨娘。
“恩怨皆在一念,既然你願寬恕仇人,又何必置周氏于死地呢?”
劉喜娘冷笑,抹掉濺在下巴的血漬,抱着折斷的胳膊說:“她敢裝死偷聽,我便成全她,讓她真真正正的當個死鬼。”
“我,我沒有偷聽!你,你只哪眼睛瞅見我裝死啦?”
周姨娘不服氣地叫嚣,捂着她最珍視卻已殘破的臉。
“呵呵,還敢嘴硬!”
劉喜娘嗤冷一笑,走過去一腳踩住周姨娘的小腿。
衆人皆屏聲靜氣,看着踩在周姨娘小腿上的銀蓮腳,忽然聽到一聲清脆的“咔嚓”聲,只見狂妄不服的周姨娘瞪圓眼睛,真真正正地體會到折骨巨痛的滋味兒。
“堂嫫嫫,你要我作主啊!”
周姨娘朝着堂嫫嫫大吼,堂嫫嫫冷眼一掃,揮手對衆人道。
“都散了吧。”
衆人各自散去,劉喜娘也跟随堂嫫嫫去三樓的小黑屋治傷,徒留周姨娘抱着骨裂的小腿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