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贈衣如同贈心
夜寒如冰,寧靜小院裏有幾座石燈籠亮着微弱的光,燈籠油紙有幾張被大風吹破,脆弱的火苗在狂風中搖曳,随時有被吹滅的危險。
雕花窗扇微敞,任冬夜寒風闖進來吹起俊美少年的雪色長發。雪發絲絲縷縷随風忽而飄起、忽而飛落。
安靜地坐在窗前,滿眼柔情凝視鋪置在桌上的幾件衣服,對壓在衣服底下的金玉令牌視若無睹。
修長手指小心翼翼地托起玄色長袍的一角衣袂,細密不均的針腳兒雖比不得繡娘的精巧,卻讓他更覺得美觀。
“主人,尉遲公子已将襁褓的嬰孩送去北民巷子的一處民宅,托給一對年邁的老夫婦撫育。”
影衛單腿在旁邊,垂着腦袋低聲禀告。
諸葛弈放下玄色長袍,拿起另一件棉襖子,似乎是穿在裏面的。用了青色雪緞,內夾西域的棉花,柔軟輕薄又暖和。
“繼續盯着。”
“是。”
影衛領命卻沒有急着離開,大膽地擡起頭偷瞧諸葛弈的臉色,和桌上的幾件衣服。心中暗道小主子料事如神,主人果然沒有發現藏在衣服底下的令牌。
“何事?”
“小主子命屬下來禀告主人,翎爺的玉令和秦五爺的銀令,還有主人送她的令牌都藏在衣服底下。在主人返回無心院之前,小主子請主人代為保管。還有……還有……”
影衛縮縮脖子,擔心地往敞開的窗子看看。
諸葛弈見影衛畏畏縮縮的,面色微沉,問:“還有什麽?說完滾出去!”
“是。小主子讓屬下代她告狀。”
“告狀?”
諸葛弈忍俊不禁,小姑娘真會玩鬼花樣兒,告狀還能請別人代替?他又不是知府老爺,可不敢接狀子。
影衛擦擦額上的冷汗,吱唔說:“主人不知,小主子發了好一頓的脾氣呢。屬下來時,小主子趴在床上嬌氣的哼哼聲,誰都哄不高興喲。”
“為何發脾氣?”
諸葛弈溫潤淺笑,想象小姑娘賴在床上不起來,像初生的奶貓哼音兒,嬌滴滴的讓人忍不住想抱她在懷裏寵溺的哄。
影衛警惕地看看窗外,壓低聲說:“為翎爺送的老虎皮,小主子也喜歡得很。誰知老管家親自去奁匣閣取走,小主子氣得和楊嫫嫫等人商量要策反老管家呢。”
諸葛弈呆滞一瞬,恍惚着問:“你說她要策反誰?”
“哎喲!瞧我這張破嘴!”影衛登時發覺自己說錯了話,自恨地扇自己兩巴掌,連忙讨好道:“主人莫生氣,小主子只是嘴上說說罷了,沒有行動,真的沒有行動。”
“她要策反誰?”
“是……是老管家。”
影衛窘得低着腦袋,恨不得紮進地磚縫裏去。他怎麽把實話說出來呢,萬一他回去後老管家阿伯已被小主子策反,那可如何是好?
諸葛弈忍不住大笑,又是搖頭又是嘆氣。他教出來的小徒弟真有出息,為了一張老虎皮竟想挖自己師父的牆角?不對,是忠仆。
影衛看主人又笑又搖頭,膽顫心驚地詢問:“主人,要不屬下回去告訴小主子,要策反也該去找寒館的老管家,那才是拿回老虎皮的大幫手呢。”
“真是個吃裏扒外的東西,你才跟着阿弈幾天喲,就敢爬到爺的頭上來造反?”
翎十八在門外實在聽不下去了,再繼續忍着不進來,他的寒館錢庫都要被算計去。一腳踹開房門,他幾步來到影衛身後,擡腿一踩,影衛立即趴在地上裝龜兒子。
“翎爺息怒。看在我的情面上饒了他吧。”
諸葛弈心情大好,替言多語失的影衛求情。
翎十八擡起腳,憤憤道:“難得你願開口替他求情,我便饒他這回。再敢背主棄義,看我不先割了你的舌頭,再丢去九華洲仙境的蛇窟。”
“謝翎爺饒命!謝主人饒命!屬下再也不敢了。”
影衛心裏捏一把冷汗。這年頭兒拍馬溜須也是一個高深功夫啊,萬一拍錯了得罪主子,腦袋随時別在褲腰帶上。嗚嗚嗚,為讨好主人和小主子歡心,他也是操碎了心啊。
翎十八只是表面生氣,心裏明鏡似的。
寒館暗閣裏訓練出來的護衛和殺手,只聽命于一位主人。不管他之前是誰的護衛或殺手,只要現在的主人命令,就算與前主人為敵也在所不惜。這就是寒館暗閣的唯一法則,是諸葛弈建暗閣的初衷。
“那邊有一個包袱,你先送到她手裏,再去盯住那嬰孩。”
諸葛弈指指八仙桌上的一個小包袱,四四方方的像個放甜食的食盒。
仿佛重獲新生的影衛連忙磕頭,抱着小包袱一溜煙兒的跑沒影兒了。
翎十八看到擺在窗前桌上的幾件衣服,酸溜溜地說:“光看着有什麽好的,穿在身上才知好不好呢。快,穿上身給我瞧瞧。”
諸葛弈被催得無奈,只好将輕柔暖和的棉襖子穿在身上。自從小姑娘去逝後,他再也沒穿過棉襖子,即使漠北的冬天能把大地凍得幹裂,他依然穿着單薄的長袍,外披一件大毛鬥篷。
中毒之後,他冰冷的身體比冬天的風雪還要冷,更難體會“冷”的感覺,更不需要穿棉絮的襖子。
如今,有一位小姑娘用她稚嫩的小手一針一線為他縫制輕柔溫暖的棉襖子,于他而言贈衣如同贈心。他的身體雖感覺不到溫暖,心裏卻暖暖的似盛夏烈陽。
翎十八瞧着諸葛弈穿好的半身棉襖子,挑替地說:“我瞧着襖子做得太肥了,你太瘦了。”
諸葛弈斜睇他,“怎麽?你覺得你能穿得下?”
“呃?”翎十八呆眼,木讷地點點頭,“可以啊。你脫了,我來試試。”
“美得你!”
諸葛弈睇他兩顆白眼,護着寶貝似的抱起桌上的玄色長袍和玉帶,另一手抓起包袱皮裹住的令牌,直接走進卧房藏起來。
翎十八撇撇嘴,嫌棄說:“我明早就去見她,當面問問她為何不給我做衣服呢?我也缺棉襖子。怎麽說,我是認她作親妹子的哥哥,以後誰想娶她為妻總要先過我這關的。”
諸葛弈走出來,沒好氣地瞪了一眼,把夾在手指上的紙條遞過來。
“看看吧,栗家的五個老狐貍,準備動手了。看來,你明早真的要趕過去作鎮呢。”
“五只老狐貍?栗二老太爺也參和進去啦?他這一腳踏進棺材裏的老頭子,何苦對權勢念念不忘呢。”翎十八邊碎碎念着,邊打開紙條。
諸葛弈陰恻恻冷笑:“我已派人去暗查栗二老太爺撿來的那個孫子,應該沒有他說的那般簡單。”
“你猜那少年會不會是老頭子的老來子?”
翎十八哈哈大笑,一句玩笑話提醒了諸葛弈。
諸葛弈龍眸閃爍狡黠,薄唇淺淺勾起,悠悠輕喃:“栗氏族的奪權之争,似乎越來越有趣兒了。”
翎十八挑眉笑言:“誰說不是呢。”
将紙條揉成團丢進炭火盆裏,二人笑得奸詐又嚣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