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野心像一棵草
冰天雪地,烏二爺領着家人漫無目的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該去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麽。
曾經和睦的親兄弟一夜之間變成魔鬼,吞噬了他的一切。他想過反抗、想過出賣自己來報複魔鬼,終究他沒有勇氣。
鵝毛大雪漫天飛舞,落在臉上凍得僵硬;狂風呼嘯卷起枯萎樹葉,刀子般劃破僵硬的臉皮,微不可見的細小傷痕微微刺痛。
“爹,你太沒用了。若換作我,寧願跪死在族長大伯的面前也不會喪家之犬一樣流浪。”
馬車裏傳來烏翰言的責怪。他是烏二爺和烏二夫人的嫡子,在烏氏族年輕一輩中行二,人稱“烏二公子”。
“言兒啊,你爹心裏也不好受,少說幾句吧。”
同車的烏二夫人柔聲安撫,為兒子抱來一床被子蓋好殘疾的雙腿。
烏翰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狠狠啐口唾沫,指着她的鼻尖大罵:“呸!還不是你這黑心女人調唆的。他敢去瓷源堂議事,真當族長大伯是傻子看不出二爺派的陰謀?栗家二爺害得栗族長大伯威望盡失,如今又拉着莫家二爺和咱家這傻子一起議事,擺明結黨營私對抗族長大伯。”
“言兒啊,你整日不出門從哪兒聽來的謠言。你爹幾時和栗家二爺交好?那是黑心人的謊話,你萬萬不能信啊。”
烏二夫人後悔死了,她當初真不該鼓勵丈夫去參加瓷源堂議事,更不該妄想丈夫執掌烏氏族。她的确太貪心,害了自己的男人,也害了自己和孩子們。
“行啦,都給我閉嘴!”
車外面,烏二爺厲聲斥喝,揣着袖子艱難前行。他看向前方一望不到頭的山野,茫然不知所措。
“相公,我總覺得少些什麽。”
烏二夫人撩起車簾,愁容滿面。
烏二爺對着凍僵的雙手呵出一口熱氣,說:“少什麽?咱家閨女?呵呵,早不知去了哪裏。”
經烏二爺提醒,烏二夫人恍然大悟。怪不得她一直覺得缺少什麽,原來是閨女沒有跟來。
“芊芊在哪兒?你怎不派人去找她呢?”
“找什麽?她一直養在族長身邊,幾時當我是親爹了?”烏二爺滿不在乎,一個胳膊肘向外的女兒,不要也罷。
烏二夫人愁容更濃,以帕拭淚。她懷胎十月的女兒竟和自己不是一條心,怎不教人寒心呢。
烏二爺停下來長舒氣,說:“人各有命,她不肯與我們離開,便依着她去吧。野心像一棵草,冬天種下、春天發芽、夏天成長、秋天結籽。我如今才明白,自己這棵草終究是冬天的種子,永遠等不到春天。”
“哈哈哈,烏二爺這番領悟教人敬佩。這算不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蛻變呢。”
翎十八騎馬而來,在烏二爺面前停下。他翻身下馬,将一個錢袋子抛給烏二爺,“這是阿弈替烏二爺收着的碎銀子,我代他送來。”
烏二爺詫異道:“我幾時存碎銀子在他那兒?”打開錢袋子,果然有很多碎銀子,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着一個地址。
“看來阿弈早已為你們準備一處安身立命的居所,我也就放心啦。”翎十八抱拳,躍上馬背拉缰繩欲走,忽又想起一事,說:“烏二爺的閨女去求我妹子收留,我妹子沒答應。我來時派人去找她,若尋到便送來。”
烏二爺哀嘆,說:“多謝翎爺好意。不必尋她了,任她自生自滅吧。”
“女兒家終究要養在自己身邊才放心。”
翎十八懶得管別人家的閑事,若非覺得烏芊芊還有利用價值,他才真的放她去自生自滅呢。
看着俊雅潇灑的男人策馬遠去,烏二爺拿出錢袋子裏的小紙條,上面的地址竟在燕峽嶺,離守安堂很近。
“相公,我們要去嗎?”
“去瞧瞧。”
烏二爺将小紙條揣進袖子裏,把錢袋子交給烏二夫人。世間常言: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曾經他最瞧不上眼的少年,如今在他窮困末路之時送來一袋碎銀子。錦衣玉食買不來,粗茶淡飯還是能飽腹的。
烏二夫人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打開錢袋子,發現裏面僅有一把碎銀子,最大的一塊僅有六兩。
烏翰言鄙夷道:“就這點小錢能買什麽?不夠我買一只夜壺的。呵呵,諸葛子伯派人送點小錢分明是差辱咱們。他是燕峽鎮翎爺的大掌櫃,多少銀子拿不出?”
“閉嘴!”
烏二爺惱恨,他怎麽養出這麽不争氣的兒子。早知道,當初溺死在馬桶裏算了。
馬車裏一片寂靜,烏翰言賭氣蓋被子睡覺,烏二夫人看着錢袋子裏的碎銀子眼眶眨淚。
這點碎銀子于她而言,還不夠買一支金簪的。曾經打賞身邊丫鬟婆子們的小錢都比這些多,如今捧在手裏有千斤重。
馬車慢悠悠地往燕峽嶺行去,在路過守安堂的時候,烏二爺讓馬車先走,他緩緩走向守安堂。
在守安堂前,他跪下磕頭,一滴淚融化了雪。
漫天飛雪仍在飄飄灑灑,狂嘯的風更加暴怒。冰天雪地的天地間,一串深深的腳印從守安堂一直延續到未知的盡頭。
馬車仍在艱難前行,頂着狂風暴雪駛入一處山林躲避。今夜風雪不停,他們将被迫露宿在山林裏。
烏二爺和趕車的小厮披着厚厚的棉被躲在車底下,希望夜裏風雪停了,讓他們能夠燃起一堆篝火暖暖身子。
“二哥!”
“二老爺!”
“二哥,你在哪兒,給兄弟回個話兒。”
“二老爺,快回個話兒啊。”
……
山林裏回蕩着尋親的呼喊,但積雪覆蓋的馬車已與山石融為一體。那匹老馬在掙紮了幾次之後,凍死在馬車旁。
“二哥!二嫂!言兒!你們回個話兒啊!”
聲音徘徊在山林之中,唯有驚慌的鳥啼回應着。
風雪交加的漆黑山林裏,十幾個火把從四面八方緩緩而來,同如山野裏的鬼火在皚皚白雪上行走。
一個老仆舉着火把發現這一處積雪堆得太高,有些詭異。他放大膽子走近,最先發現凍死的老馬。
老仆興奮大喊:“四老爺,這兒有東西。”
“快看看。”
附近尋找的烏四爺急忙喚上小厮一起跑來。
老仆踢踢凍死的老馬,拿起一根樹枝在高高堆起的積雪上劃啦劃啦,果然看到熟悉的馬車。
“是二老爺的馬車。二老爺!二老爺!”
老仆興奮大喊,撕開車簾發現裏面已凍昏的烏二夫人和烏二公子,卻不見烏二爺。
“二哥?”
烏四爺懵了,怎不是他二哥。伸手探下烏二夫人和烏翰言的鼻息,發現母子倆還活着,連忙喚來小厮們快背下山送家去。
“四老爺回家吧,我們繼續找二老爺。”
老仆憨憨地勸說,沒發現烏四爺的臉色不對。
“不,二哥定不會走遠,我們在附近找找。”
烏四爺最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了,他祈求老天讓自己早一步尋到二哥,否則大哥派出的殺手定不會手下留情。
二哥啊二哥,你到底在哪兒?、
烏四爺急如星火,邁一步不知踩了什麽,忽聽馬車下傳來微微的咳聲。
“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