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永絕她最後的夢
栗氏中正府,後宅一處寧靜小院,丫鬟和老婆子們忙碌的進進出出,盡管人多卻無半點嘈雜聲。
王嫫嫫悄步來到正房門外,見兩個丫鬟垂首而立,臉上似有淚痕。她明白申嫫嫫非今昔比,連她都不放在眼裏,何況這些沒靠山不得寵的低等丫鬟呢。
“這宅子裏的人皆日複一日熬出來的,受不得苦又怎能享得福呢?”王嫫嫫拿帕子為一個小丫鬟擦去懸在眼角的淚珠子,“乖孩子別哭了,想出人頭地就要忍別人不能忍的苦。”
“多謝王嫫嫫教誨。”
小丫鬟恭敬行禮,掀起厚棉門簾請王嫫嫫進屋。
王嫫嫫又拍拍另一個小丫鬟的胳膊,提裙跨門檻進屋。
“你死哪裏去了?”
迎頭一個瓷枕子飛來,王嫫嫫不躲不閃被砸得頭破血流。她順勢跌坐在地上,低垂着頭不作聲。
床上,身子還虛弱的栗夫人勃怒未消,抓起床邊小高幾上的湯碗又砸過去。這次手力不足,擦着王嫫嫫的鬓邊飛過的。
“王嫫嫫,你是不是以為投靠了他,便可離棄了我?”栗夫人虛弱無力地支撐着坐起來,指着癱坐在地上的王嫫嫫,淚水止不住的流。
“你是我的奶母,我待你如親娘一般。在家當姑娘的時候,我是最不受寵的女兒。母親因我不是兒子,不能助她奪來中饋之權,每每打罵時總要詛咒我不得好死。我躲在後廚院的地窖裏哭,是你每次尋來守着我一起哭。那時我就想,為何王嫫嫫不是我的親娘。”
“王嫫嫫啊,你好狠的心啊。在家時不得父母之愛、不得兄弟之愛、不得姊妹之愛;出嫁後不得丈夫之愛、不得女兒之愛。我只有你了,可你……可你也同他們一般棄我、厭我、恨我。”
栗夫人無力地躺回床上,呆呆地盯着床頂懸挂的幾道庇護符,自嘲道:“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我是個什麽命,我知道。王嫫嫫,你又是個什麽命,你知道嗎?”
“夫人的命尊貴,老奴哪敢和你相比?”
王嫫嫫懶得再裝作低三下四的樣子,扶着地慢慢站起來,走到床邊俯視面色蒼白的栗夫人。
曾經的主仆情誼在越積越多的仇恨中消磨怠盡,唯今回憶往昔僅是生命中一段互相利用的苦悶日子罷了。
栗夫人閉上眼睛,哽咽着淡淡地說:“王嫫嫫,念在主仆一場,你又是我的陪嫁嫫嫫,我賜你一個體面的死法。”
“多謝夫人。”
王嫫嫫恭敬行萬福禮謝過,見申嫫嫫謹小慎微地端着一碗滋補濃湯進來,她後退幾步。
申嫫嫫冷瞥王嫫嫫,來到床邊谄媚道:“夫人,這湯是老奴熬炖一夜才得這麽小碗的,最是滋補養身的。你生了小姑娘,身子正虛,該多喝些才行。”
栗夫人聞到湯中帶着淡淡藥香,這熟悉的味道讓她莫明的想流淚。
“王嫫嫫熬炖的補湯和以前一樣好,我已許久沒喝了。王嫫嫫,你來喂給我喝吧,就像小時候那樣。”
“是。”
王嫫嫫應下,在申嫫嫫憤憤不甘的眼神下捧起湯碗。她歪身子坐床沿兒,背倚床欄,單手撈起栗夫人靠在自己懷裏,銀匙舀着藥香濃湯小心翼翼地喂給栗夫人。
“王嫫嫫,你說我的命怎就這麽苦呢。我的母親明明是嫡妻,卻過着看小妾臉色的苦日子,害得我也沒臉沒面的。嫁個男人做繼室,圖有個嫡妻的名分,又要過着看小妾臉色的苦日子。小妾們生了一個又一個兒子,我卻一個兒子也沒有。”
“命中如此,夫人何必強求呢?”
王嫫嫫喂了大半碗,扶栗夫人慢慢躺好,又為她掖好被子。“睡吧,別胡思亂想了。生兒生女,日子終究要自己來過,誰也代替不得。”
“王嫫嫫,你回自己的屋子去吧。我不送你了,咱們來世再見。”
栗夫人閉上眼,一串淚珠順着眼角瀉流。
王嫫嫫靜靜地站着,許久之後将碗放在床邊的小高幾上,道一聲“保重”便離開。
“呸!什麽東西!”
申嫫嫫朝着王嫫嫫離去的背影狠狠啐一口,來到床邊本想再多挑撥幾句,卻發現栗夫人的臉色慘白五官皺在一起,額頭沁着冷汗,全身蜷縮着發抖。
“夫人,你怎麽了?夫人!夫人!快告訴老奴,你到底怎麽了?”
“嫫嫫,我疼!”
栗夫人用被子裹緊蜷縮的身子,雙手握拳頂住肚子。她猜到王嫫嫫喂的那碗補湯定有損害身子的東西,小聲說:“快去尋老大夫來,把那補湯所用的藥渣子拿給老大夫查驗。”
“是。”
申嫫嫫慌了神兒,顧不得劇痛難忍的栗夫人,一溜煙兒跑沒影兒了。那補湯是她端來的,她也在竈臺前守了半個時辰。萬一補湯有害,她也難逃幹系。唯今之計,先查驗清楚再想法子推到王嫫嫫身上以自保。
卧房裏連個倒水的小丫鬟也不在,疼得死去活來的栗夫人絕望大哭。她寧願即刻死去,也不想再受命運的折磨。
“夫人,老大夫請來了。”
申嫫嫫掀簾進屋,放下紗帳後請老大夫進來為栗夫人診脈。
老大夫早已查驗過補湯中的藥渣,皆是婦人坐月子時常用的熬湯補藥,并無不妥之處。況且那藥單子還是他親手寫的,親自派人送來栗氏中正府的。
栗夫人從床帳縫伸出手腕,手掌濕冷的汗讓老大夫驚悸。他慎重地為栗夫人診脈,詢問過申嫫嫫幾句關于栗夫人生子時的情況,仍無法确診栗夫人的病症。
“夫人,王嫫嫫留下一張紙條便不見了。”
小丫鬟在門外禀告。
申嫫嫫不敢驚擾,悄悄走出屋,接來紙條。
老大夫實在診不出栗夫人的病症,愧疚道:“栗族長夫人恕罪,老夫醫術不精,未能診出族長夫人的病症。族長夫人恕罪!恕罪!”
“老大夫不必自責,這是我的命。命!”
栗夫人含淚低泣。
申嫫嫫拿着紙條上前,隔着床帳說:“夫人,王嫫嫫不見了,留下一張紙條。你若不想看,老奴燒了它。”
“念!”
栗夫人氣弱地說。
申嫫嫫展開紙條,念道:“主子待老奴有恩,老奴待主子有恩,一碗絕子湯斷了多年的恩情,老奴親手永絕主子的夢,願今生來世皆不與主子再相見。”
“什麽?她剛剛喂給我的補湯……是絕子藥?”
栗夫人大驚失色,急火攻心竟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