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吾家師父很傲嬌
宴散客去,曲盡酒幹。一場喬遷之喜的流水宴從天明到黃昏,整整一百三十席珍馐美味、美酒飄香。
戲班輪番唱演十五臺堂會,各老爺們、公子們打賞的賞錢足夠戲班子吃用十年的花銷,班主更得了三倍的賞錢。
此後二十年,每當為大戶人家唱堂會時,班主總會回憶起諸葛府的喬遷之喜,會感嘆諸葛公子的好人緣。
黃昏之後,夜幕降臨。今夜又飄起了鵝毛大雪,比前幾場雪來得更狂暴、更猛烈。短短一盞茶的功夫,世間雪皚皚、夜空黑漆漆。
諸葛府的大門前,仍有幾駕馬車一字排開。趕車的小厮聚集在門內的班房和守門小厮們打趣兒,偶爾張望一下前院的正房,看看自己的主子有沒有出來。
披着夜色,一身雪綢薄襦的小姑娘從隔壁的宅子走出來。清秀容貌未施粉黛,一面雪紗半遮花容。烏黑長發随狂風飄起,鵝毛大雪落在青絲上凝結成冰珠。
在小姑娘的身後,一個婢女拿着傘,一個遮面的姑娘抱着墨狐大氅,兩個老嫫嫫搬着一個炭火盆。
“大姑娘,主人不會責怪你的,他明白你的苦衷。”
“大姑娘,諸葛畫師知道你是救人心切,他是最知你脾性的人,怎會記恨你呢。”
婢女和遮面的姑娘跟在小姑娘的身後苦苦勸說,可小姑娘根本不聽,脫去漂亮的三寸繡鞋,裹着棉布的小腳兒一深一淺踩在雪地裏。
“他疼!我也疼!”
栗海棠含淚道,慢步來到諸葛府的大門前,撲通跪地。
“大姑娘,你別……!”
青蘿跪下哀求,她脫下襖子想墊在海棠的膝蓋下,可海棠一次次奮力推開她。
“你們想留下就站得遠些,想被逐出家門就來惹我。”
“大姑娘,你這般懲罰自己,主人也會心疼的。”青蘿哭聲,雙手捂住海棠的膝蓋。
栗海棠握住拳頭砸砸自己的左胸口,“青蘿,我這兒疼,特別疼,可我沒辦法呀。青蘿,你若真心為好我,就讓我跪着、讓我疼着。”
“大姑娘,奴婢陪你一起跪。”
“不,你真心幫我就站得遠遠的。求你,求你們,站得遠遠的就好。”
栗海棠盯着高高門楣上的匾額,那是她親手寫下的“諸葛府”,沒想到他會讓人趕制出匾額挂在大門口。
楊嫫嫫和李嫫嫫将炭火盆擡到海棠身邊,說:“大姑娘,這炭盆裏的炭火熄了便不再添。”
“擡走吧,我不需要。”
栗海棠目不轉晴地看着“諸葛府”三個字,眼前是各府的夫人們圍着她催促的情景。她難為情地寫下“諸葛”二字,闫夫人誇贊她寫得漂亮,她羞得忙又添了一個“府”字才算遮掩過去。其實,她很想寫“墨語軒”三個字。
烏銀鈴未語一言,悄悄拉着青蘿後退幾步,然後跪下來。
楊嫫嫫和李嫫嫫站得遠遠的,萬一海棠昏迷不醒,她們也好擡人回宅子。
守門的小厮們在大門裏笑鬧着,一個小厮偶然瞥了眼外面立即驚呆住,他拉扯同伴的袖子,指向門外。
“奉先女跪在外面。”
“什麽?跪……?”
同伴驚訝,忙跑出門外一看究竟。見門前的路上果真跪的是栗海棠,急忙跑進去禀告老管家阿伯。
那些趕車的小厮們也吓得慌起來,一個個跑出來跪在小姑娘的兩側,一臉的不知所措。
片刻之後,聽得消息的老管家阿伯急步跑出,見一席雪綢薄襦的小姑娘跪在鵝毛大雪紛飛的雪地裏,承受寒冬臘月的狂風侵襲,他心疼地險些喊出聲。
孩子,你真是傻啊,怎能跪在這兒呢。你若病了,主人會心疼死的。
阿伯心中默默責怪,一個箭步沖下來,直接橫抱起小姑娘。
“阿伯,放下我,我要跪。”
阿伯搖頭,抱得更緊些。
“阿伯,我疼,讓我跪吧。”
栗海棠被凍得唇瓣青紫色,單薄的雪綢襦裙根本無法禦寒。她渾身瑟瑟發抖,雪綢能看到白皙臂膊被凍得紅一塊紫一塊。
阿伯搖頭,重重的“哼”聲。
栗海棠長長嘆氣,呵出一口白煙。她用力掙脫,跳回地上,慢慢走回剛剛下跪的地方。
“阿伯,我疼,能止住疼痛的法子唯有這個。為了我好,你由着我任性一回吧。”
阿伯搖頭,轉身大步走了。他要去找諸葛弈,看來只有諸葛弈能管得任性的小丫頭。
消息傳得很快,在阿伯尚未踏進正房向諸葛弈禀告之時,正在商量尋找莫妍秀下落的諸葛弈和幾位族長已知曉。
諸葛弈看看受傷的手,有些怒氣有些嫉妒有些哀怨。想到小姑娘為了向毀容的墨梅表誠意,不惜算計他這個師父受傷。哼,別人家的婢女用得她來護着嗎?她有幾斤幾兩能護住西北侯家的婢女?
想到自己捧在手心裏寵着愛着的小姑娘竟為了“無關緊要”的人害他受傷,現在又跑來跪雪地求原諒?
哼!當他是什麽人,來之即來、揮之即去,想利用便利用,受傷也不心疼的棋子嗎?
“不必管她,想跪就跪着吧。”
諸葛弈傲嬌了。
阿伯急得火上房,只差大喊一聲混蛋。他急得來到諸葛弈面前,(手語):丫頭穿着夏天的薄襦,哪能抵擋得寒風冷雪?
“那又怎樣?”
忍耐!忍耐!
諸葛弈裝出一副傲嬌又不近人情的樣子,氣得阿伯直跺腳。
阿伯怒了,指指諸葛弈的鼻子,又指指自己的鼻子,(手語):你不心疼,我心疼。丫頭的身子弱,穿着夏天的雪綢薄襦跪在雪地裏,你想她死就直接動手。你明知道她算計,你不阻攔就罷了,還要配合她傷了自己的手,擺明讓她愧疚、讓她下不為例。可她不知道你的心思,很是自責。你疼,卻不知她比你還疼。
諸葛弈深深呼吸,起身往外走。
阿伯哼聲,跟在少年之後出去。
在座的幾位族長也耐不住,起身跟出去。他們想知道栗海棠為何下跪,她做錯了什麽。
諸葛府的大門外懸起幾個燈籠,照亮門前如白晝。鵝毛大雪仍飄飄揚揚,冬夜狂風依然呼嘯狼嚎。衣着單薄的小姑娘快被凍得雪人兒,烏黑長發被凝結一層晶瑩的冰珠,雪綢薄襦也結出一層冰霧。
栗海棠跪在雪地一動不動,積雪已淹沒她的膝蓋。
諸葛弈大步走出來,見小姑娘半身掩埋雪裏,仿若一座漂亮的冰雕美人。他的心隐隐作痛,腳底生根般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