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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5章 守安堂的堂嫫嫫

寒夜狂風嘯,半月殘雲掩星辰,樹林環抱獨屋,高牆阻隔不聞院中婦人們吵鬧不休。高高塔樓形的守安堂主屋裏燭火漸熄,只有主屋的頂樓一個小窗子仍映着燭光。

兩道黑影如鬼魁般躍過高牆,閃入塔樓式的主屋後門。這裏是廚房的小門,白天留給送菜的婦人們,黃昏申時會鎖住。今夜未曾鎖住,輕輕一推便開了門。

諸葛弈帶着海棠悄無聲息地進入廚房,環視廚房無人,拉着她躲到角落裏,低聲叮囑:“你留在這兒,我去探探。”

“師父,讓影衛去吧。”

栗海棠拉住冰冷大手,緊張的嗓音都有顫音兒。

諸葛弈捏捏她的白皙的圓臉蛋,柔聲安撫:“乖乖等在這兒,我探好路便回來尋你。”

“好。”栗海棠乖順答應,握着他的冰冷大手叮囑:“師父要小心。”

“好。”

諸葛弈捧着她的小臉在額上溫柔一吻,将帶來的一袋蜜餞塞到她的小手裏:“吃完五顆,我就回來。”

栗海棠搖頭,把小袋子護在懷裏,對他擺擺手。

諸葛弈莞爾一笑,依依不舍地捏下她的圓臉蛋,轉身閃出廚房的小門兒,進入守安堂主屋。

既然廚房的小門故意沒鎖上,諸葛弈知道定是堂嫫嫫故意安排的。故而,他并不擔心海棠有危險,在樓裏躲躲閃閃潛上頂樓。

塔樓式的屋頂僅有一間房,堂嫫嫫獨居于此。今夜,她燃着一盞油燈,坐在窗邊欣賞半弦月色。

一壺清茶淺淡幽香,與室中寂靜相得益彰。

“既然來了就現身吧,喝杯茶暖暖身子。”

堂嫫嫫提壺斟一杯茶放到桌上,茶壺置于掌上暖着。

諸葛弈從青色幔帳後走出,坐到桌旁淺飲。茶香清淡,入口發澀但回甘悠長。

“好茶!”

“諸葛公子謬贊。”

堂嫫嫫坐在窗邊未動,伸長手臂提茶壺為他再斟滿一杯,說:“難得你這般金尊玉貴的人喜歡我的粗茶,請再飲一杯吧。”

諸葛弈起身鞠躬揖禮,“多謝堂嫫嫫。”

“不必客氣。”

堂嫫嫫将茶壺抱在懷裏,仔細端詳諸葛弈完美的五官,不禁感嘆:“你生得這般俊美不凡,可見你的父母亦是天下最貌美最英俊的夫妻。”

提到父母,諸葛弈的記憶中尚有淺淡的輪廓,依稀記得父親高大威猛、母親溫柔善良。每日清晨初醒,他能喝到母親烹制的野豬肉羹,是父親徹夜不眠從山裏狩獵回的。

“父母離逝時我尚且年幼,沒有印象了。”

諸葛弈悵然,默默飲茶不再多話。他于八大氏族的人是寄于籬下的外族少年,在瓷裕鎮的身份只有畫師,兼任奉先女的繪師。

堂嫫嫫為自己添了第三杯茶,此時茶壺已空。她歉意地說:“對不住,我的壺太小,只有這一杯了。”

“無妨,兩杯茶已足夠潤喉。我這身子喝再多的熱茶也暖不了,堂嫫嫫不必介懷。”諸葛弈飲盡半杯,将空茶杯放回桌上,說:“今日用飛鴿傳信的人是堂嫫嫫安排的吧?你引海棠來此有何事?”

“不是我找她來,是劉喜娘。”

堂嫫嫫懷抱茶壺似乎并不急着趕他出去,仔細打量他之後又不禁感嘆:“你果然是諸葛櫻的親弟弟,眉眼間的神韻與她一模一樣。當年,我也這般靜靜的看着她,她亦如你靜靜的坐着。”

諸葛弈劍眉微蹙,猜測堂嫫嫫引他們來此的真正目的,僅僅讓海棠去見劉喜娘嗎?難道沒有引他來此的計劃?

“堂嫫嫫說的這位姑娘或許與我同姓,但我沒有姐姐,只有一位兄長。”

“孩子,你騙不了我的。”

堂嫫嫫莞爾,抱着茶壺緩緩站起,扶着牆和桌子慢吞吞走到東牆的大櫃子,從裏面取出一個黃梨雕花木匣。

她有些虛弱無力,又固執地抱着茶壺不放手。

“你來幫我拿去桌子上。”

“是。”

諸葛弈小心翼翼接過黃梨雕花木匣,單手攙扶堂嫫嫫來到桌旁。

“你打開它。”

堂嫫嫫扶着桌子走回窗前的椅子坐好,深深地喘口大氣,閉上眼睛調整急促的呼吸。她淡淡地說:“我的大限之期将近,總有些事情不能随我一同入地獄去。從五年前你初來瓷裕鎮之時,我便知道你是諸葛櫻的親弟弟,也知道你來此的目的。”

諸葛弈暗生警惕,這堂嫫嫫說話太過直白,讓他不得不想到八大氏族的人借她之口來探虛實。

堂嫫嫫斜倚在窗臺,睜開渾濁的眼睛,說:“那木匣子是諸葛櫻留下的,她說終有一日親弟弟會來為她報仇。倘若我有幸見到她的親弟弟,定要親手交給他。五年前你初來瓷裕鎮的時候,我想過去找你,後又退縮了。那時你羽翼未豐,鬥不過八大氏族的人們。如今,你年歲大了些,背後有燕峽翎爺和祁山秦五爺,又有奉先女作你的擋箭牌,我終于能完成對諸葛櫻的承諾,臨死前将她留下的木匣子交給你。”

說完這一長句話,堂嫫嫫止不住咳嗽。她急忙拿帕子捂住口鼻,扭身子背對着他。

諸葛弈從懷裏取出一瓶藥,遞給堂嫫嫫,“吃一顆會舒服些。你的病本不要命的,該早些醫治才是。”

“治得病,治不得命。我被困在這座牢籠裏整整三十一年,死了反而解脫,我高興。”

堂嫫嫫拿開帕子緊緊攥在手裏,嘴角和鼻孔殘留點點血跡。

諸葛弈倒出一顆藥丸給她,說:“若你願意多等兩年,我保你活着走出去。”

“不必了。”

堂嫫嫫拒絕,不僅拒絕他的承諾,也拒絕他給的藥丸。

諸葛弈不勉強,藥丸子丢進煮水的炭爐裏,坐回桌旁盯着黃梨雕花木匣。

堂嫫嫫又咳了一陣,緩緩氣息,說:“打開吧,那是諸葛櫻留給你的。”

“我姐姐死得冤。”

“是啊,八大氏族的女人沒有活得不冤的。”堂嫫嫫看看攥在手裏的帕子被血漬浸染,閉上眼睛悲傷感嘆:“諸葛櫻是最無辜、最冤枉、最委屈的女人。”

諸葛弈默默打開黃梨雕花木匣,映入眼簾的是一枚玉佩、一根櫻花玉簪、一把金鎖和一方絹帕。

龍眸瞬間淌淚,他隐忍悲恸,哽咽地問:“你如何認識我姐姐的?她為何将這些東西交給你?”

堂嫫嫫拭去臉頰的淚珠,凄戚地說:“諸葛櫻是好姑娘,她是個活得特別通透的人。”

“告訴我。”

諸葛弈拿起那枚玉佩置于掌心,玉佩的冰冷似乎勝過他手掌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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