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57章 南衡終究不比北秦

栗海棠邀請衡六爺入正房中堂用茶,留下程瀾在院子裏“看守”楊天保。

沒有她的吩咐,洪四亦不敢靠近正房半步,也留下來替楊天保冷敷紅腫的臉。

來到正房中堂,栗海棠親自為衡六爺端茶,笑說:“我初到谷宅,諸事尚未整治。那昔日忠心耿耿的劉管家是個中飽私囊的混賬頭子,連帶着下面的小厮也教壞了。”

衡六爺起身雙手接茶,恭唯笑道:“小東家年輕,想來劉管家定是吃準小東家慈善才會黑了心的。再說了,誰家府中沒幾個黑心的奴才,見多了便不覺什麽。”

“衡六爺教誨得是。”

栗海棠安安穩穩在主位坐下來,斜睨衡六爺今日的裝扮比昨日要斯文些,尤其頭戴四方平定巾,頗有一股子商人氣質。

被她盯得略顯羞窘,衡六爺舉手撫下頭上的巾帽,尴尬道:“不瞞小東家,我雖出身商族卻心在草莽,平日不戴這些的。今兒拜訪小東家總要裝扮一番,免得失禮于人前徒惹笑話。”

“挺好看的。”

栗海棠以往看慣了八大氏族掌權老爺們的華服玉冠,也見過秦五爺和翎爺那江湖俠客的随意裝扮,唯獨沒見過衡六爺這文武皆不像的樣子。

衡六爺微側身閃躲她的目光,頓感如坐針氈。他有些後悔來拜訪,明明她和楊天保的年紀相仿,卻感覺坐在這兒的是主人。那醉人笑容之下的寒煞是随時取人性命的鋒刃,讓人膽顫心寒。

栗海棠戲弄夠了,杏眼垂斂、緩緩開口:“不知師父與衡六爺是何種關系?摯友?敵人?還是……”

“屬下!”

衡六爺坦然承認:“鄙人與祁山鎮秦五爺同為天下第一大商活死人的屬下,專管霞彩鎮方圓百裏內三城七鎮的江湖和商道。”

“哦。”

栗海棠語氣平平,杏眼微掀瞟了衡六爺,又問:“不知衡六爺掌管多少地方?我瞧這霞彩鎮還不如祁山鎮的一半大呢。”

衡六爺聽完吓得冷汗浸濕了貼身的裏衣。從他得到元五爺投誠谷宅的神秘東家之後,直到他領着兒子拜訪,直到現在他坐在這兒,無法否認的是他并不相信又醜又年輕的小姑娘是谷宅的東家。

現在,她貌似平淡地提起祁山鎮秦五爺,提到霞彩鎮不如祁山鎮,足以見她是真正的谷宅東家。

衡六爺心突突跳得極快,猛然站起,又忽然跪地。他抱拳大聲道:“霞彩鎮楊衡拜見谷宅東家。”

“免禮。”

栗海棠略略擡手,算是虛扶一把。

衡六爺猶如劫後餘生,慢慢起身坐回椅子裏。他暗自慶幸沒得罪她,否則不等主人問罪,他先自行了斷。

栗海棠見衡六爺謹小慎微的神情,便知道他信了她是谷宅東家的身份,有些話就容易說出來。

“陳氏族的老家主病逝,臨終遺信證明衡六爺清白。可陳氏族人卻不認同,一直視衡六爺為仇敵。幸好師父近來心情大悅,陪我同游江南。否則衡六爺一輩子受人诽議,有冤無處訴、有苦沒地說呀。”

“多謝小東家垂憐,這真是天降災禍、命不由己呀。”

衡六爺舉止粗魯地抹掉淚水,悵嘆道:“陳老家主與先父乃摯交,誰知受小人蒙蔽處處與我過不去。我又是個不服輸的暴脾氣,瞧着自家吃虧定不能忍。誰知落入那小人的算計,與陳老家主鬥得兩敗俱傷。陳氏族毀了,我楊氏一族也損失慘痛,真真便宜了那小人呢。”

栗海棠聽出衡六爺指桑罵槐,每句話裏的“小人”皆暗指元五爺,卻沒有為元五爺辨解。

其實不怪衡六爺生疑,元五爺确實挑唆陳老家主與衡六爺商鬥,目的是救出莫容玖。而陳老家主和衡六爺在不明之下鬥得你死我活,當他們發現局面無可挽回之時已落入“陰謀者”的陷阱。

對于陳氏族沉冤昭雪之事,栗海棠拒絕諸葛弈幫忙,當然也不願衡六爺參與。她要以己之力替陳氏一族平反,抓出那個坐收漁翁之利的幕後陰謀者。

“衡六爺,我來谷宅是受人所托。有件事情,還請衡六爺幫忙。”

衡六爺抱拳,道:“小東家客氣了,有用得到鄙人的地方盡管開口。”

“好。那我便不客氣。”

栗海棠起身坐到衡六爺身邊的椅子裏,微微歪過身子湊近些,低聲說:“受舊友所托來霞彩鎮調查陳氏族滅族之事,抓出藏在背後的陰謀之人。”

“還用查嗎?就是瓷莊的那厮。”

衡六爺忿懑低吼。

栗海棠搖頭,說:“陳老家主留給衡六爺的那封親筆遺信,師父已給我閱看過。陳老家主在信中不僅證明衡六爺的清白,亦證明元五爺的清白。”

“他不是霞彩鎮的人,誰知來此目的為何?陳老家主處處與我為敵,正是受他的挑撥離間。此事我再清楚不過的,他脫不開幹系。”

提到當年的事,想到一切皆由元五爺而起,衡六爺就恨得咬牙切齒。這些外來人不安安分分的做生意賺錢,偏要挑唆大商們鬥來鬥去,鬧得霞彩鎮不平靜。

栗海棠見衡六爺這般固執己見,不免失了耐心,冷嘲道:“衡六爺怨恨元五爺之前,是否該自醒?當初你色迷心竅指使門下痞賴擄走女商人莫容玖,元五爺數次登門讨人皆無果,激怒之下才會挑起陳老家主與你的商鬥。論源起,衡六爺才是始作甬者。”

衡六爺瞠目結舌,問:“你,你,你怎麽,怎麽知道,莫姑娘的?”

“呵!巧呀。”栗海棠斜靠椅背,傲然道:“皇帝賜封的這位女大商是我的商師。哦,就是衡六爺口中的‘莫、姑、娘’。”

“這……!”

衡六爺驚呆地說不出話來。天下真大,什麽奇事皆遇到;天下又真小,什麽奇人皆遇到。今兒,他算是明白她為何嘲笑霞彩鎮不如祁山鎮,為何與程公子調侃他霸踞一方乃當世枭雄,消息卻不靈通。

衡六爺緩緩起身,鄭重地向她鞠躬揖禮。

“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望小東家恕罪。”

“無妨事。”栗海棠寬宏大量,尤其衡六爺是師父的屬下,治罪受罰該交給師父來懲。她伸手拉過衡六爺坐回來,小聲道:“衡六爺,我請你別插手陳氏族之事,免得引火燒身毀了你的楊氏族。”

“這……怎麽能行呢。”

衡六爺故作為難,心裏卻高興得很。

栗海棠放開他的手腕,說:“你不參與,便是幫我了。”

“既然小東家下令,小人定當遵命。”

衡六爺再次起身揖禮。這次,他沒有再坐下來。向海棠告辭後,領着兒子楊天保回家去了。

之後的很長一段日子,霞彩鎮裏再沒有魔世小爺楊天保的影子,鎮子裏也少見衡六爺的身影。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