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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9章 涼薄親情求而不得

竈臺上的陶鍋仍在文火慢煮,以桂花湯熬煮蒸後的鴨肉更加軟爛入味。可惜蘇妙清錯算了栗海棠烹制桂花釀鴨子的時間。

當吳老家主、吳老爺對海棠烹制的桂花釀鴨子贊不絕口之時,蘇妙清烹制的桂花釀鴨子還在陶鍋裏熬煮。

蘇老家主焦急催促:“你發什麽呆呀?還不快盛上來給曾外祖父嘗嘗。”

蘇妙清畏縮道:“禀告曾外祖父,咱們蘇家的傳家菜桂花釀鴨子須蒸一個時辰、煮兩個時辰。少一刻不入味、多一刻鴨肉糟爛沒嚼勁兒。孫女做的是蘇家的傳家菜,需恪守烹制規矩,一絲一毫不可懈怠。”

“好飯不怕晚,心急吃不得熱豆腐。既然蘇姑娘解釋明白了,我們就耐心等吧。”諸葛弈開口解圍,對海棠招招手,溫柔細語:“你且過來歇歇,站那久不累嗎?”

“還好。”

栗海棠解下未沾一滴油漬的圍裙,撣撣衣裙的塵埃,來到諸葛弈的身邊坐了。此時,她越表現得不在乎,蘇妙清的心裏越慌,慌忙之下必會出錯,比如……

衆賓客又是酒過三巡,張望着戲臺竈上的陶鍋白煙氣升騰,一股桂花甜香彌漫整座院子,令賓客們食欲大曾,眼巴巴瞧着蘇妙清将陶鍋端下來,步子沉穩地送到月臺前的長桌。

吳老家主已迫不及待品嘗,他想知道蘇妙清和栗海棠,誰做出來的桂花釀鴨子是他記憶深處的味道。

這道蘇家的傳家菜傳自蘇老夫人,更是蘇老夫人未出嫁時在娘家所創的菜肴。

自從蘇老夫人故去之後,每每年節時蘇老家主會派人送蘇妙清來吳家,命她烹制這道菜讨好老岳丈。吳老家主只嘗過一次便賞給兒子們,後來兒子們又賞給仆婢們。故而,吳府上下唯有仆婢們知道蘇妙清的廚技如何。

待蘇妙清揭開陶蓋,蘇老家主親自盛一碗桂花湯和鴨肉,奉給吳老家主。

“岳父請嘗嘗,這才是夫人的真傳。”

吳老家主慈眉善笑,接過碗僅一眼便沒了食欲。他略略遲疑,端碗給兒子,說:“我吃得太飽,你替我嘗嘗。”

吳老爺硬着頭皮接過碗,小飲半口,皺眉道:“不是妹妹所創的味道。桂花甜了,或有肉腥味。嘶——!我竟嘗不出來呢。”

“啪!”

一聲皮肉脆響驚呆衆人,每個人都錯愕地看向手捂半邊臉的蘇妙清跪倒在地上,而蘇老家主怒容厲目,垂下的手掌微微泛紅。

栗海棠騰得一下站起來,欲過去扶起蘇妙清。

諸葛弈悄悄握住海棠的小手,不動聲色的拉她護在身後。他穩坐如山,默默地看着蘇家的祖孫倆,吳家的父子倆,還有滿院子愣神兒的賓客們。

每個人的神情皆在臉上一覽無遺,有驚訝、有疑惑、有惱憤、有憐憫、有嘲諷、有幸災樂禍……

“蘇家真是白養你這廢物,連自家的菜都烹不好,你還能做什麽?”蘇老家主指着蘇妙清的額,氣恨恨地罵。

蘇妙清捂着半邊臉默默垂淚,身體瑟縮一團甚是可憐。

蘇老家主一步邁過去,抓起蘇妙清捂臉的手腕,一個用力丢到吳老家主的腳前,訓斥說:“瞧瞧給你曾外祖父氣的,還不快磕頭告罪!”

蘇妙清渾身哆嗦着跪在吳老家主腳前,磕頭,泣聲道:“孫女辜負曾外祖父的養育之恩,孫女知罪,請曾外祖父……責罰!”

蘇老家主叉腰氣罵:“罰是輕的,等回家去,看我不……”

“夠了!”

吳老家主沉聲喝道,果然蘇老家主閉上嘴巴。

“蘇家孫女起來吧。”

“謝曾外祖父。”

蘇妙清慢吞吞站起來,聽到蘇老家主一聲鼻音哼氣,吓得又跪回去一動不動。她如一只囚籠的鳥兒,一言一行皆由蘇老家主掌控。

栗海棠實在看不得,從諸葛弈背後走出來,佯裝驕傲地說:“蘇姑娘,你烹制的桂花釀鴨子不如我烹制的好,你的廚技也不如我的廚技好。你,認輸嗎?”

“我,認輸。”

蘇妙清埋首于雙掌,此刻是她最丢臉的時候。她一輩子銘記今日的恥辱,比她的出身更加卑微。

栗海棠回身,笑盈盈地說:“師父,我與蘇姑娘的賭局結束了,我贏啦。”

“然後呢?”

諸葛弈見她曜黑杏眸閃爍狡黠,便知她與蘇妙清的賭局不僅是烹制一道菜肴,背後的小算計應該劍指蘇老家主。

“吳老家主,我贏了賭局,可向蘇姑娘讨要兩樣東西。第一個,她與我各自心知肚明,不方便言說。第二個,我要請吳老家主和蘇老家主作證,免得蘇姑娘将來反悔。”

“好,你盡管說吧,我作證。”

吳老家主欣然答應,眼神威脅猶豫的蘇老家主。

蘇老家主忙揖禮:“小婿聽憑岳父吩咐。”

吳老家主滿意颌首,對海棠說:“你來說說,第二樣東西是什麽?”

“蘇姑娘的命。”

栗海棠開口震驚四座,連諸葛弈也詫異得龍眸微睜。

蘇妙清已驚愕得說不出話來,精致漂亮的臉蛋淚痕未幹,仰頭凝視海棠平靜的醜疤小臉,疑問從喉嚨嗫嚅而出。

“你要,我的,命?為何?你與我什麽仇,什麽怨,要置我于死地?”

栗海棠拿帕子擦擦手指沾到的油漬,調侃道:“涼薄親情求而不得,與其忍辱偷生,不如早死早超生,祈盼來世投個好胎。我一心為蘇姑娘籌謀,你該感恩戴德才是。”

“呵!涼薄親情,求而不得。你确實說出我在蘇家的處境,可我願意忍辱、願意偷生、願意活在蘇家。”

蘇妙清踉跄站起,鄙夷嗤笑。她高昂起下巴,不屑地說:“一塊胙肉,你的命是自己的嗎?你能活幾年?”

她拍拍自己的胸脯,“我在蘇家活得如何沒關系,至少命是自己的。若高興,活到耄耋之齡;若不高興,一刀抹脖子,活多活少由自己定。你呢?一個活祭品,你的生死,由人不由己。”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齊向醜疤小臉的小姑娘。比蘇妙清年紀小,沉穩的性子卻令人嘆服。若換作在場的任何人,恐怕早就沖上去一通怒打,哪會這般笑意盈然的樣子。

栗海棠待蘇妙清冷嘲熱諷的話說夠了,才緩緩開口,問:“蘇妙清,你可答應将命送給我嗎?”

衆賓客又是一陣震驚氣聲,所有目光移向蘇妙清,靜待她如何回答。

蘇妙清咬牙,忿忿吐出兩個字:“休想!”

栗海棠輕蔑哼聲,對蘇老家主說:“蘇姑娘不願将命送給我,那……蘇老家主的命,也可以的。”

蘇老家主訝然,呆呆地看向諸葛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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