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召見
紅昙這才上前來說:“瑾容華得了消息,說自己記住了,又說啓泰滿月卻不得來,實在愧疚,只好為皇子虔心抄了四卷佛經,說是可供在佛前,能為皇子求得神佛庇佑。”
初微接過來打開一看,精細的簪花小楷十分漂亮,而且通篇沒有錯處。她複又卷起來,嘆道:“這才是真正的有心呢,待會兒擺在裏屋的佛龛前罷。”
紅昙見趨近午時,一時半會兒不會再來人了,便又續着說:“其實奴婢有些沒明白,瑾容華雖見罪于安妃,咱們和安妃卻沒什麽龃龉,娘娘何必對她如此冷漠呢?不管怎麽說,那安妃也身系兩國和平,皇上倒也挺重視她的。”
初微讓人去問乳母是否喂好了啓泰,才對紅昙緩緩地道:“安妃是得寵,可她的寵愛也算是到了頭了。即便她運氣好,有朝一日誕下皇子又能如何?那孩子身上流着一半的康國血,皇上是不會讓他有任何實權的,更何況把大順的江山交到他手上。安妃成不了氣候,但瑾容華卻有一宮主位的氣魄,皇上也十分賞識,你覺得我該與誰交好?”
紅昙嘆了嘆,她知道自己的主子外表雲淡風輕,心中其實最是堅定,“那麽娘娘也不必與安妃撕破臉啊。”
“牆頭草能得什麽好?”初微平靜地說,“何況傅青栀為我帶來了啓泰,唐思宛只會為自己籌謀。便是為了皇上更把傅青栀放在心裏這一點,本宮也必然會表明自己的态度。”
紅昙沉默了一會兒,看到乳母抱着啓泰将要入殿,只輕輕說了句,“主子心裏有成算,奴婢就放心了。”
四皇子滿月後,連着下了好幾場秋雨,京城裏一天涼似一天。秋葉滿目,山河蕭瑟,連肆意了整個春夏的野貓們都漸漸沒了蹤影。秋風過時,已能讓人覺出從更北的地方所帶來的冷意。
青栀等到白初微知會她去萬壽宮時,已是十月底。彼時她剛剛聽聞衛景昭星夜兼程,一絲一毫沒有停歇,接連去了北方幾座重城,見城樓穩固,龍心大悅。
而北邊儲糧頗豐之處,正是由婉昭儀的族兄守着的。衛景昭便特傳聖旨回來褒獎裴婉修,說裴家駐守北方有功,特賞了些裴家進貢的特産與她。
青栀與白初微在路上不免也閑聊了幾句這件事,啓泰由身後的乳母抱着,慢慢地也就走到了萬壽宮。白初微站在宮門前,特特地整理了儀容,青栀也不敢有絲毫怠慢,聽岚秋說沒有什麽差錯才放心而入。
深宮本就幽靜,萬壽宮裏卻尤其寂寥。枯黃的葉子飄零在空中,緩慢而凄楚地落在精心修剪的草地上。有幾個看着持重老成的宮女站在門前,肅然謹慎。
早有宮人進去禀報,青栀正默默地感慨于太後的治宮嚴格,剛走到門前,寶絡便迎了出來,行下一個标準的福禮,“貴妃娘娘到了,太後正閑暇着呢,快些進去罷。”
饒是白初微,也不敢不與太後宮裏的人用平常的閑散語氣。她溫言而優雅地道:“多謝寶絡姑姑。”
青栀不動聲色地跟在初微身後,兩個人不敢出一點兒聲音,悄然地走了進去。萬壽宮中的沉靜非別處可比,有若隐若現的檀香絲絲縷縷地滲在空氣中,連啓泰都若有所感似的瞪大了雙眼,沒發出聲響。
青栀不敢擡首,只深深地低下頭去,餘光看見有宮人立侍在一張寶藍色雲龍捧壽坐褥的禪椅邊,皇太後身着的是一件紫棠色的簡單宮裝,衣尾妥帖,紋絲不動。
那顏色太深,無端讓人覺得壓迫不已。
“是柔貴妃來了。”
上首傳來慈愛的聲音。
白初微趕緊深深拜下,青栀自然也跟随着行了大禮,“臣妾參見太後,願太後福壽綿延,金安康健。”
“起來罷,将哀家的孫兒抱來看看。”
初微忙應着“是”,青栀亦起身,不敢多言什麽,只引着乳母上前來,然後便退在了一旁。
襁褓中的嬰兒粉妝玉琢,不知是不是這裏的香氣有定人心神的功效,啓泰沒有絲毫哭鬧,靜靜地打量着眼前這位祥和的老人。
太後高興極了,又怕自己年老無力,不敢冒然去抱啓泰,只轉着手中的紫檀佛珠滿目愛憐地說道:“像他父皇。”
春羽也誇贊:“可不是麽?奴婢猶記得皇上小時候,也是這麽穩重。”
“哀家覺得眉眼也是像的。”
太後手中的佛珠不停,“姜才人是個有福氣的,貴妃也是。”
白初微眼中心裏都是啓泰,嘴上卻也沒有忘記奉承太後,“這些全是托您老人家的福,您瞧啓泰來到您這兒,都不哭了。”
青栀見氣氛活絡,這才敢暗暗打量太後。這個曾經叱咤風雲的美麗女人,如今已是大順最尊貴的婦人,弱肉強食或許還要靠運氣、靠家世,只有歲月最公平,在她的臉上留下不能回溯的痕跡。
青栀正悄悄想着心裏的事,忽然聽見太後淡淡地說了句:“哀家有叫你起來嗎?”
整個延福殿驟然安靜了,青栀不及做太多的反應,趕忙跪在大殿中央,深深拜下,“嫔妾失禮,求太後恕罪。”
有滴漏“叮咚”的聲音,然而沒有人回答她。在場的人都明白,太後方才不說,此刻忽然發難,就是有意的了。連白初微都暗自垂下了眼眸,不敢多說一句。
時間慢慢地過去,上首只有太後拿起茶杯輕輕飲茶的聲音時而響起。保持一個姿勢太久,青栀有些難受,但她尚能忍受,故此巋然不動。
倒是啓泰忽然“咿呀”了兩聲,伸着手去拉扯乳母,打破良久的沉默。太後的聲音還是那麽慈祥,“把啓泰先帶下去。柔貴妃,你留在這裏。”
等腳步聲遠了,太後才悠悠地道:“深宮禁院,那是全天下最尊貴的所在,然而卻有人狐媚惑主,恃寵生嬌,竟然能把個大活人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地運出宮去。柔貴妃,你說這該怎麽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