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名門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許多人都察覺到,皇上的性情有些變了。
從前衛景昭雖然也勤政,對待臣子都是嚴格之下還帶着幾分寬容,而今接近年關,本該是休息的時候,勤政殿的宮人們卻常看見有大臣在朝堂中或上書房中被陰冷的怒火驚出滿身冷汗,甚至滲透了朝服的模樣。
與此同時,他的勤勉也達到了可以一整天不出勤政殿的程度。按往常的規矩,本來有些無關緊要的奏折都是給六部審批的,現在卻都被要求一本不落地送到了衛景昭的案頭。
後宮許久不曾被涉足,好些妃嫔們撕着帕子又急又氣,急的是千等萬等,等到三千寵愛在一身的瑾嫔倒了,卻依舊見不到天顏,氣的是到今天這個局面全怪傅青栀,如果不是她讓皇上覺得女子都不可信,又怎麽會有這樣的事!
自然,這裏面最急的還是太後,她別的不擔心,只擔心衛景昭這麽下去會熬壞了身子。
“趙和,哀家聽說皇兒的午膳又沒怎麽動,你到底是如何當差的?”
趁着衛景昭午休的一個空檔,太後終于把趙和招來,略有生氣地質問。
趙和心裏也苦,皇上的身體一有不好,頭一個被問責的就是身邊的首領太監。可皇上明擺着就是因為出雲閣裏的那位心情不好,趙和再通透也不敢這麽說啊,萬一被扣下來一個“妄揣聖意”的罪名呢。
于是只好把先前準備好的一番說辭拿出來敷衍太後,“許是年關将近,朝廷上的奏折多了起來,皇上愛民勤政,便有些顧不及龍體。這全都是是奴才的不是,奴才該勸着皇上多用些。”
太後看了他一眼,“只有這個緣故?那哀家翻了翻彤史,怎麽上面自五皇子滿月之後,就再沒有什麽記錄了呢?”
趙和頭上的汗細密地滲了出來,“大概還是因為皇上醉心政事,這段時間都沒有翻牌子的意願……”
“你這奴才,呆在皇上身邊這麽多年,不知道什麽該勸什麽不該勸嗎?”太後大怒,“既沒有意願,你便該同禦膳房一同想法子讓皇上用膳,或者來告知哀家。當了這麽多年的差,把年輕時的那份機靈勁兒都當到哪裏去了!”
趙和趕緊跪下去,“奴才有罪,求太後恕罪。”
“罷了,你再說說,皇帝最近可還有什麽異常?”太後的聲音威嚴如昔。
趙和小心而又委婉地道:“奴才說句不當說的話,皇上這樣,其實也不算什麽異常。以前前朝事多,二十天不入後宮也是有過的事,那時候太後也不像現在這般着緊。至于用膳太少,奴才揣測,是因為皇上近來過得不大順心。”
說完,他便忐忑地等待着,希望太後能明白他的意思。
“哀家知道,因為瑾嫔的事情,皇上心中多半難受着。”
良久,太後長長地嘆了口氣,“但是這一時半會兒,結果已經不可更改了。即便純孝皇後的薨逝別有內情,現在也不是翻起來查的時候,總得皇上自己把心裏那道坎過去了,考慮好到底要不要相信瑾嫔,才能皆大歡喜。”
趙和心裏松了松,他就說,太後是那樣精明睿智的人,又站在局外,必然看得門兒清。
“有太後這句話,奴才就放心了。奴才倒也不是替瑾嫔說好話,只是瑾嫔娘娘在時,皇上怎麽看都是通體愉悅的樣子,做奴才的,又跟着皇上,這輩子也沒別的指望,只希望皇上好好的。”
這話說得又得體又真心,太後聽後也不免有些動容,稍稍擡了擡手,“你起來吧,哀家明白你的意思,也不是當真責怪與你。”
她不如年輕時清亮的眼裏有濃厚的擔憂,“只是這宮裏如今怪冷清的,皇上身邊也沒個貼心的人,哀家的意思是不如趁着年夜宴飲,讓大臣們把家眷也帶入宮,哀家親自為皇上挑幾個名門出身的姑娘。”
趙和不敢做這樣的主,只能說道:“這樣的事太後您與皇上商量商量,想來皇上沒有不同意的,若真能尋一位善解人意的娘娘,也是奴才們的福氣。”
等趙和走後,春羽問道:“主子不是說,皇上身邊有個瑾嫔便夠了嗎?”
太後嘆了嘆,“哀家也是臨時起了這麽個主意。他對瑾嫔是怎樣的心思,哀家知道,但是他自己恐怕完全沒弄清楚。宮裏多來幾個新人,皇兒也許會就此接納旁人,也許會終于認清自己的情意。不管是哪一種,哀家都是為了皇兒好。”
春羽卻有些不好往下接話,畢竟照太後這麽說,不管是哪一種,都會讓宮裏再徒生一些寂寞如雪的女子。
太後瞥了她一眼,已知在想什麽,“春羽,你是不是也覺得哀家對旁人太心狠了?”
春羽忙道:“奴婢不敢。”
“最是無情帝王家,這句話不是沒有道理啊。”
太後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知天命的傷感,“哀家已經這個歲數了,好些事情沒有那麽多時間精力和那些小姑娘折騰了,雖然确實屬意傅青栀,也不可能在什麽都不做的情況下,等皇兒花費很多的時間去想通……”
衛景昭雖然不知道這些彎彎繞繞,卻在趙和帶回太後的話後,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趙和有些傻眼,他還和太後提議讓她老人家親自與皇上商量,畢竟這位爺不是前幾天還在為出雲閣有沒有碳擔心嗎?
然而除了太後,恐怕沒人能猜到,衛景昭心裏想的是,他一定要忘掉傅青栀那個心如蛇蠍的女人。
也不知是被下了什麽蠱,被什麽迷了心,這些時候衛景昭總是能在任何地方輕而易舉地想起青栀。批奏折時,青栀在一旁磨墨;用膳時,青栀在一旁吃得香甜無比。就連去萬壽宮給太後請安,路過凝碧池,他都能想起,當初青栀跳進去救啓祯,之後被救起來,那副渾身滴水的柔弱樣子。
作為一個皇帝,有這樣亂心神的人賴在心中不走,實在不應該!
所以太後提的事真是正合他意,也許他有了新人,就再也想不起出雲閣了。
“太後要為皇上挑世家女子”的新奇事以極快的速度傳遍了六宮。按照宮裏的規矩,明年便是平嘉十五年,正好與平嘉十二年的選秀隔了三年。本來九月份宮中要來一批新人就已經讓妃嫔們心生惆悵,忽然在此之外,又多了一些世家女子提前入宮,沒誰心裏能舒坦。
白初微更是有些齒冷地說:“且不說瑾嫔生了啓安後就出了事,便是純孝皇後也才亡故不到一年。雖然天家守孝都是一日算一年,但太後和皇上如此迫不及待地挑人進來,也太叫舊人寒心了。”
紅昙很了解她,笑着道:“反正主子也不為這樣的恩寵上心,何必管別人呢?何況咱們現在又有了四皇子,皇上怎樣,主子就随他去吧。”
初微點點頭,忽然說:“這些天忙着啓泰的事,忽略了瑾嫔那邊,冬天用的碳都送過去了嗎?”
紅昙的神色有些古怪,“送過去了。奴婢原也忘了,昨天才想起來,着人去內務府問了問,誰知內務府說,早在之前,趙公公就已經吩咐過了,說是萬壽宮左近的小佛堂,還有類似出雲閣那樣的軒閣,只要有人,都送了碳去。”
白初微愣了愣,半晌才說:“皇上對瑾嫔,或許沒有那麽絕情……”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為了生存和生活,忙忙碌碌的過程裏,轉眼就到了平嘉十五年新春。
绮華宮裏被裝點得富麗堂皇,盤龍的金柱明亮耀眼,一排二十四只蠟燭細細地燃燒着,輕煙緩緩散開,自是沒有絲毫刺鼻的味道。針線局制出的地毯華麗喜慶,鋪滿了整個宮殿,踩上去悄無聲息又觸感柔軟。那一排排的紅木桌椅整齊利落,等着每一個如花似玉的未出閣的女兒。
因為素來年三十這天的宮宴,都是不讓女眷列席的,而這次十分不一般,又有一些能與宮中妃嫔搭上關系的家庭,早已打聽出來了太後的意圖,所以都把自己的閨女打扮得粉妝玉琢,希望能一眼被皇上看中。畢竟這不是正經選秀,若是真合了眼緣,一舉封嫔也不是沒有可能。
等賓客幾乎都到了,衛景昭也扶着太後從绮華宮門外緩緩走進,伴随司禮太監拖着尾音的“太後娘娘駕到”、“皇上駕到”,所有人都伏地跪接。
衛景昭在禦座上坐下,淡淡地說:“都平身吧。”
“謝皇上。”
等大家都歸座,有些膽子大的千金便開始偷偷打量着上首的那個人。
說起來到了今年,衛景昭已是三十三歲,但那一張俊朗的臉幾乎沒什麽變化,甚至年紀為他增添了許多沉穩,使他身上的光芒更加奪目。衛景昭的眼有些微挑,生來就是一副倜傥**的模樣,神情卻漠然,既有一種拒人于千裏之外的疏離,亦有一種君臨天下的氣勢,舉手投足之間,是渾然天成的風華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