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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關竅

梳月憂心忡忡地說:“如果衛芷吟不願意說呢?”

好似清冷孤寒的月,青栀一瞬間散出冰涼的氣息,惹得身邊的小順子都打了個寒顫,“不願說,她也要死。本宮本來就防着這後宮諸人,早晚能得知真相。等往後日久見人心,害過玉斓的,連帶衛芷吟,都得死。”

梳月定了定神,終于道:“那麽小姐不要動手,一切讓奴婢來,小姐懷着小主子,再不能有一點疏漏了。”

走過周遭栽滿參天古樹的青石板路,盡頭便是衛芷吟被關押的地方。那地方是萬壽宮的西北角,有些破敗,又因樹木高大,顯出陰氣沉沉的模樣。

兩個小太監守在門前,見到青栀來了,因是早接到上面的吩咐,打了個千兒,笑着說:“匕首、鸩酒和白绫,奴才都給娘娘準備好了,就在院中的石桌上擱着,皇上囑咐,娘娘若是有任何事,就喊一聲,奴才們在外面待命,必不能讓那罪婦傷了娘娘分毫。”

這話衛景昭昨天也說,今天小太監們也說,青栀的耳朵都快起繭了,但更多的是感動。

她讓梳月把先前準備好的碎銀賞給這兩個奴才,溫和地道:“有勞二位公公。”

院子裏似乎有被打掃過的痕跡,想來衛芷吟到底是個郡主,祥惠太妃又心疼這個孫女,所以下人們也不敢怠慢。才貼了新油紙的門有些老舊,小順子上去推開,發出一陣吱呀刺耳的聲音。

空氣裏沒有浮塵,一應器皿十分齊全,孔雀藍麒麟紋的小香爐裏,還有輕煙袅袅升起,聞之沁人心脾,仿佛是內務府常貢的香。這屋子不大,隔着湘繡飛鳳挂簾,可以見到裏面隐隐地有個身影。

青栀的嘴邊浮起一碗冷笑,衛芷吟做了那樣的事,沒有受到什麽皮肉之苦也就算了,在這裏呆着的這些天,反而在享福。

聽見外面有了聲音,衛芷吟在裏面說了句:“都說了我在這裏很好,讓祖母不要擔心,又給我送東西過來了?”

青栀靜默無言,梳月和小順子臉上盡顯不忿之色,但也不敢越過主子說話。

衛芷吟念叨了這句話後,聽見外面沒有聲音,這才展目望去,見影影綽綽,那邊站着的好像是個宮裝麗人,這才知道自己弄錯了,忙打簾子出去。

越過了許多年月和蜚短流長,仿佛兩根本來不能夠相交的線,卻被命運的手掌撥弄,最終又彙合到了一起,在這樣的一個地方,詭異地重疊。相交的目光裏,迸射出對彼此的恨意。當然,青栀心裏明白,從今往後,衛芷吟的那根生命線,就此斷了。

“我當是誰,原來是瑾嫔娘娘駕到。”

衛芷吟看到是青栀後,笑了笑,自顧自地坐在了案邊,還順手給香爐裏加了一把香。

青栀冷靜地看着她,并沒有随着一起坐下來,而是道:“梳月,把那香爐丢出去,太醫說了,本宮不能聞這些亂七八糟的熏香。”

梳月應了聲,根本不管衛芷吟站起來想要阻攔的動作,直接繞過她,拿起香爐就丢到了院子裏。丁零當啷,清脆的聲音蹦蹦噠噠地就像打在衛芷吟的臉上。

衛芷吟又氣又惱,又不肯自降身份和一個奴婢動手,只能對青栀惡言相待,“失了侄女兒,只能拿我這裏的香爐撒氣,瑾嫔娘娘恐怕是這後宮最大的笑話。”

青栀針鋒相對,“郡主在這裏呆了幾天,好像沒有之前在太後面前請求恕罪、搖尾乞憐的模樣了,是不是祥惠太妃給你許了諾言,說一定會救你出去?”

“這與娘娘無關,娘娘還是多擔心擔心怎麽和皇上解釋你與慕懷風的私情吧。”

衛芷吟笑得開心,“作為帝王,最受不了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身邊,那個手帕一定還會被拿去檢驗,總有人能看出那确實出自一人之手,等到時候,慕懷風必死無疑,而你,多半也是要在冷宮裏度過餘生。”

青栀卻搖了搖頭,“不會有人看出來的,你的希望怕是要落空了。”

衛芷吟沒想到她到了這時候還如此篤定,神情有些變化,“你憑什麽敢這麽确定?你留了什麽後手?那些繡娘,是不是被你收買了!”

青栀笑吟吟地道:“本宮再有錢有勢,也收買不了全天下的繡娘。你若想知道,我們不如來交換一下。你告訴我究竟是和誰聯手害我,我自然也會告訴你,為什麽宮裏最好的繡娘也看不出那些繡品都是出自我一人之手。如何?”

衛芷吟有些抓心撓肺,她做夢都想知道青栀是怎麽做到和那枚手帕把關系撇的一幹二淨,但她也不願意低頭。

青栀見她半天不說話,呼出了一口氣,“罷了,你不願說,本宮也不強迫你。”

衛芷吟見她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心思轉了轉,忽然道:“我若說實話,你就能告訴我?”

“當然。”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因為一來,我也不知道當初那個宮女為什麽要忽然離開傅玉斓,給我下手的機會,二來,當初有這個念頭,全是因為我聽見兩個小宮女嚼舌根,怒火上湧。那天也是我運氣好,正逢傅玉斓身邊什麽沒人了。她站在水邊,傻了吧唧的模樣兒,這麽好的機會,我若不推她一把,對不起我自己這些年來受的屈辱和困苦。”

衛芷吟殘忍地勾出一彎笑,“所以你別想知道究竟還有誰要害你,別說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了,我也不會告訴你。”

小順子見不得主子這樣被欺負,何況言語間還牽扯到已經亡故的小小姐,氣極了上去拎住她的衣襟,“你!”

“怎麽?我可是堂堂郡主,你要是想給自己主子惹麻煩,盡管把那些踢打往本郡主臉上招呼。”

衛芷吟狠厲地看了小順子一眼,反把臉湊上去,“你倒是打啊,到時候我就頂着這樣的傷去太後太妃面前晃悠,看看你敢不敢!”

青栀莞爾一笑,“小順子,罷了。”

在小順子眼裏,衛芷吟已經是個死人,不知道她為什麽敢這麽嚣張,但是青栀發話,他是絕對要遵守的,于是慢慢地放下了自己的拳頭。

“你既然說了實話,那麽本宮也遵守諾言。”

青栀還留了句在心裏——“讓你做個明白鬼”。

衛芷吟瞪大了眼,“我說的話,你倒是信?”

青栀撿了張幹淨的椅子坐下,“信。很簡單,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人跳出來保你,說明和你同流合污的這個人有恃無恐。能做到這個份上,只有兩個原因,一是你死也不會說出她是誰,二是你确實太傻了,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當做那送死的前鋒軍。剛才聽你說了些前因,我覺着,你的情況應該是後者。”

衛芷吟咬了咬唇,她不會承認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任何問題,但她急于知道手帕的真相,所以暫時不想去做口舌之争。

“其實那枚手帕的故事很簡單,如果你做了母親,可能就能看出其中的關竅。”

青栀語氣平淡,仿佛在講一件與自己沒有關系的小事,“我曾經很愛針線,在繡東西時,十分崇尚技巧上的華麗繁複。如你所見,贈與慕小将軍的手帕上,那朵栀子花幾乎是我出閣前的最高水準,雙面都十分精細。但是在我有了孩子後,我追求的就不再是好看了。既然下了決心**心琢磨怎麽讓自己的孩子穿的舒服,當然要摒棄兩面都有繡花的手法,甚至還要摒棄原來特別細密的繡法,因為只有圖案簡單,針腳也少的繡品,小孩子穿在身上才柔軟。那些繡娘看不出來也很正常,因為我從懷上啓安開始,就已經改換了昔日所有技巧,到現在為止,已經有了快三年,可算是脫胎換骨。可惜,你沒有做母親的機會,所以這樣的心思,你永遠不會明白。”

衛芷吟從一開始的憤怒,到滿臉的恍然大悟,再到最後憤慨嫉恨,一張臉堪比調色盤。青栀最後還不忘刺了刺她不能做母親,惹得衛芷吟一邊往外沖一邊叫嚷起來,“我,我要去見皇上,只要把你曾經的繡品找出來,和那枚手帕作對比,就能定你的罪!”

小順子和梳月自然将她攔得死死的。

青栀“噗嗤”一聲笑了,“怎麽,郡主以為,本宮既然能把這樣的事說給你聽,你還能活着走出去嗎?”

衛芷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你說什麽?”

青栀起身,往前走了幾步,衛芷吟不知為何,只覺得被一種無形的氣場壓迫,連連後退了幾步。

“今天本宮過來,無非兩件事,一是問問你知不知道和那宮女有關的事,你讓本宮失望了。”

青栀本來帶着微笑的臉忽然變作冷厲,“至于第二件事,衛芷吟,殺人,償命。”

衛芷吟似乎被吓到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戰戰兢兢地道:“你有什麽資格賜死我?我要見太妃!”

說罷,她擡腿就繞過梳月想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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