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拆骨
凝蘭是葉家專門為柳亦容培養出來的貼身侍女,一雙巧手下化出來的妝容有巧奪天工的效果。在之前,因着柳亦容說只需要感覺上與傅青栀相近,她都不曾使出所有的本事,這一次小主言說了重要性,凝蘭那巧手終于有了用武之地。
“你今天怎麽變成了這般模樣。”
衛景昭皺了皺眉。
柳亦容卻是好一副天真無邪,“嫔妾本來就長這樣呀,今兒得知皇上要來,便讓凝蘭給嫔妾換了個妝容,也是給皇上一點新意,皇上不喜歡麽?”
衛景昭道:“你化成這樣,和瑾妃越發相似了,若是不仔細辨認,還以為你們是雙胞姐妹。朕寵愛瑾妃,自然也喜歡這樣的相貌。”
柳亦容臉上一閃而過的得意被衛景昭的敏銳捕捉到,他的心裏越發冷然,“但是這樣的容貌,放在你的臉上,朕就恨不得立刻毀了它。”
柳亦容還沉浸在自以為選擇正确了的幻想中,忽然聽見這麽一句,神色半晌木然着,好一陣子才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什麽……皇上說什麽?”
衛景昭淡淡地說:“沒聽明白?去把這妝容洗幹淨了,再過來。”
柳亦容還想掙紮,豆大的淚水往外面掉,“皇上,嫔妾本來就和瑾妃娘娘長得有些相似,也許是凝蘭亦覺得娘娘貌比洛神,給嫔妾上妝時才會往娘娘那邊偏了偏。皇上也不是第一天曉得嫔妾的面貌了,今天何必忽然動怒呢?若是嫔妾有哪裏惹到皇上,嫔妾改,好不好?”
衛景昭看見面前的人頂着青栀的一張臉,還在梨花帶雨,心裏越發煩悶。青栀的哭泣從來就是倔強而無聲,哪裏有這樣故作柔弱的時候。
“既然喜歡這張臉,你就頂着吧。”
聲色清冷,不帶一絲情感,“你知不知道,朕為何讓你進宮,又為何讓所有人都覺得,朕還算寵愛你?”
柳亦容抓住了這話中的關鍵,“‘覺得’?皇上寵愛嫔妾,只是為了讓所有人‘覺得’?”
衛景昭的話語有些飄飄忽忽,但偏偏帶了鋪天蓋地的氣勢,仿佛巍峨綿延的山嶺,壓住了後宮裏似流水般的茕茕嗚咽,“原來你不知道,怪不得會做出那些癡心妄想的事。”
他不留一點情面,簡簡單單地擊碎了積雨榭裏那顆尚在跳動的心髒,“那麽朕來告訴你,當初家宴,所有人都說你和瑾妃像,朕瞟了兩眼,其實覺得并沒有什麽相似之處,只不過母後想試探朕是否放下了瑾妃,所以朕遂她的心願,把你納在身側,誰曾想這會變成朕近些年來,做的最後悔的一件事。”
柳亦容的嘴唇有些顫抖,好像所有的血液都逆流到了腦部,引得她的肌膚陣陣發麻,“皇上,那次選人,嫔妾,嫔妾雖然比不得高姐姐家世好,但從才學容貌上看,說是最優秀的也不為過,皇上為何會說這樣的話,是不是瑾妃娘娘在皇上面前說了嫔妾的什麽壞話?皇上,嫔妾一向單純,有時候得罪了人也不知道,這期間一定有什麽誤會!”
輕輕地一聲“呵”,把柳亦容所有的自信踐踏到了塵埃裏,“那天挑人,朕明确告訴太後,只想将高春梅收入後宮,這也不過是因為她父親之故。你有什麽資格,在朕面前說‘最優秀’?在朕的眼裏,你和那些為你梳妝打扮端茶倒水的宮人,沒什麽不同。”
柳亦容全身體都在微微顫抖,仿佛有千萬只螞蟻在一點一點咬噬着她的心髒。衛景昭的眼神看向殿內的一只海棠紋的青瓷花瓶,那還是當初自己長久沒有寵幸柳亦容,覺得心中有愧,才賞下來的東西。眼下那裏面插着一束蟹爪蘭,開到了極盛後,有些微微的頹靡。
“朕不需要你的承認。當初雲貴人有孕很快小産,朕無心去查,又給了給她一個交代,随便打發了姚德儀,這件事,其實你做的吧?你自己為什麽會流産,為什麽會有靈貓香這種東西滲入你的膳食中,心裏想必也是明白的吧?朕不願和你計較,你卻如何回報朕的?蔔端陽死前,和你的宮女凝蘭接觸最多,你的平安脈也一直是蔔端陽來請的。既然要做那些事,現下也該付出代價了。”
柳亦容後退了幾步,臉上有些怯怯的神情,“皇上說的這些,可有證據?嫔妾沒有做過這些事,不知道皇上為何把嫔妾想成這樣的人,一定是有誰在皇上面前胡言亂語,嫔妾想和她對質。”
衛景昭淡淡地笑了,“朕說了,朕不需要你承認。朕在你眼裏,大概是個極好糊弄的人,所以到了此時,你還拿這種惡心的話來敷衍朕。”
見他似乎有起身要走的趨勢,柳亦容心裏一下慌了,未知的懲罰像毒蛇一樣纏附在心頭,讓她有些喘不過氣,“皇上,靈貓香确實是嫔妾自作孽,但嫔妾也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嫔妾的孩子不就沒了嗎?求皇上恕罪,體念嫔妾對您的一片真心。”
衛景昭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不辨喜怒,“你們都說真心,唐思宛也是,難不成有了這兩個字,所有的惡事都可以揭過?何況你連錯誤都不想承認,也不肯說出你和蔔端陽的謀劃,你和朕說,真心?”他把目光移開,神色淡漠,“蔔端陽雖然已經抱了必死的決心,但他身邊跟着的吏目,卻把什麽都招了,你們總以為自己密謀可以瞞過所有人包括朕,殊不知這宮裏最不缺的就是隔牆有耳,之前沒人說出來,不過是怕得罪人,如今蔔端陽都死了,瑾妃又安然産子,你以為自己還躲得過去?”
語罷,衛景昭繞過她,直接往外走。
柳亦容這才是悔不當初,瘋了一般地撲過去摟住了衛景昭的腰,雖然被他直接推開倒在地上,但也阻了阻他的腳步,“皇上,您以為傅青栀就是真心待您嗎?只有嫔妾才是真心的啊!傅青栀和慕家那個将軍的風言風語,都已經成了宮裏的笑話了,您的眼裏卻還是只有她。嫔妾剛剛小産,傅青栀就有了身孕,積雨榭和冷宮一般無二,那樣的清冷,直鑽到嫔妾的骨子裏!那時候,皇上您就陪在傅青栀身邊,陪她言笑歡愉,嫔妾心裏,怎麽可能沒有半點不忿。剛好蔔太醫說他也恨瑾妃氣死了他的主子,所以嫔妾才走上了歪路,這些都是情有可原,求皇上恕罪啊!”
面對着黃昏時分尚存的天光,衛景昭的背影顯得有些寂寥,“榮華富貴,你已經得到了,就已經遠遠越過了這世上許多平凡之人。沒人來害你,你還偏偏要去害別人,有時候朕覺得,你們這樣的人,就該和平頭百姓一樣,體味體味什麽叫‘面朝黃土背朝天’,什麽叫‘知足’。蔔端陽在太醫院當值許多年,朕知道他的心性,除了純孝皇後的命令,若非旁人挑撥,他做不出這樣的事。你還想把自己摘幹淨,晚了。”
身上的力氣随着最後一句話的尾音漸漸被抽離,柳亦容雙腿一軟,本來想站起,終究還是頹然倒地,像枯萎落下的花瓣,“皇上既已認定是嫔妾害得傅青栀九死一生,準備如何懲罰嫔妾?冷宮還是賜死?”
衛景昭緩緩地轉過身來,臉上沒有一絲悲喜,只是以尊貴從容的姿态緩緩道:“冷宮和死,都太便宜你了,冷宮裏好歹還有別的妃嫔,你能和旁人說說話,至于死,兩眼一抹黑,什麽都不知道了。朕想着,你就在這積雨榭待完後半生罷,凝蘭自是不能再陪伴你了,這裏所有的書籍也都會拿走,你不是喜歡琢磨怎麽害人嗎,留在這裏,慢慢琢磨。”
衛景昭回身走了幾步,拉開屋門。
被迫到懸崖邊上的柳亦容,稍稍望一望,便是深淵萬丈,光憑衛景昭那麽說,她就已經覺出恍若末日降臨一般深入骨髓的寂寞。方知當初小産後的清冷,和這比,根本就不算什麽。如同抓着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柳亦容豁了出去,拼盡餘力大聲地喊了出來:“皇上!您現在看不清嫔妾的真心,嫔妾不怪您,你只消去查查傅青栀未出閣的繡品,或許就能明白誰是**!芷郡主當時那麽信誓旦旦,怎麽可能單是空xue來風,一定是傅青栀心機深沉,早有準備,改了自己的繡法。她與慕懷風,必然有私!皇上!”
衛景昭的身形頓了頓,柳亦容的心底驀然萌生出一點微不可及的希望。
“你怎知道,朕沒有查過?”宛如暗含刀刃的天外之音,一點一點把柳亦容的心剝皮拆骨般淩遲,“朕當然知道那帕子究竟出自誰手,朕也知道瑾妃與慕懷風之間,究竟是怎樣的情感。但是這些事,都不是你該管的,因為你這句話,朕決定,往後你都不必再說話了。”
柳亦容的眼淚瘋了一般往外湧,手腳并用往前爬去,“皇上明知道傅青栀不守婦道,卻還要幫她掩蓋實情?!皇上,妲己褒姒禍國,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