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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塵埃

衛景昭不再搭理她,提步往外走,“朕并非纣王幽王,瑾妃也端莊守禮,你只需記得,妃嫔自裁是大罪,你若是敢死,朕就敢讓你們柳家在地下團聚。”

每一個字,都是把已經千瘡百孔的心拿出來扔在地上狠狠地踐踏。

柳亦容的嗓子都啞了,仍舊在撕心裂肺地叫喊,“皇上!”

衛景昭沒有停步。

那一疊一疊的喊叫接着傳了出去,像大風下波濤洶湧的浪,把細沙席卷而走,“嫔妾當初就是在衍慶宮看到流連不去的蔔端陽,在他身上搜出純孝皇後當年把玩過的愛物,才能說服他去害瑾嫔!純孝皇後與蔔端陽,還不知有什麽私情。瑾妃也是個賤婦。這後宮裏,誰都不幹淨,只有嫔妾,嫔妾是真心愛着您啊!皇上,嫔妾冤啊,皇上……”

衛景昭回頭看了趙和一眼,隔着不遠的距離,那目光淩厲得像三九天裏樹上墜下的冰尖,趙和立刻明白過來,指揮着人把柳亦容的嘴給堵上了。柳亦容的掙紮不忿而徒勞無功,目眦欲裂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漸行漸遠。

沒過多久,太醫院的人也來了,她便在幾近崩潰中被趙和領着人灌下了一碗黑漆漆的啞藥。

終于消停了,她張開口,嗓子裏發出“嗬嗬”的幹啞聲音,若是不仔細聽,還當是遠遠的地方在拉風箱。

所有可以把玩、可以打發時間的東西,都毫無例外地被搬走。曾經修繕過好幾次,衛景昭在裏面添補了許多東西的積雨榭,只留下明晃晃的空白。

這樣的一份凄涼與絕望,被隔絕在加了鎖的門後,那上面雕着鴛鴦戲水,象征着夫妻燕好的情分,何雨深還在這裏的時候,積雨榭正如那畫一般,是宮裏最炙手可熱的地方,映照着今日的冷清,顯得格外陰森。小太監來來回回的收拾,激起一陣又一陣的灰塵,刁鑽地滑入柳亦容的鼻腔,激得她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最後,所有的一切塵埃落定,然而那看不到盡頭的孤獨,慢慢生長為攫取心髒的恐懼,蜿蜒地纏繞着尚還年輕的肺腑。

積雨榭外面的人不知道其中的種種,只曉得皇上去了,不一會兒又走了,接着,整個後宮都知道,敏婕妤得了治不好的重病,怕傳染給他人,所以暫時封了積雨榭。皇上很是重視,又深覺憐惜,準備将她冊封為敏嫔,以安柳家和病人的心。

自然,因為病重,不好挪動,敏嫔只能住在積雨榭裏,等養好了身子再遷宮。

柳亦容不知道外界的事,更不知道自己在這樣的情況下終于得到了夢寐以求的一宮主位,只期望家裏人能想法子把自己救出去,好歹能有自由之身和一條命。

然而衛景昭把她所有的後路都堵住了,柳大人心裏明白,女兒病重不準探望,皇上卻給了柳家極大的顏面,已經表明了态度。柳家無論如何也不能鬧了。

未央宮飛霜殿裏的青栀知道這件事時,已經是第二天了。

大約是感念青栀多給出的那一年,賀夢函最近走動得十分頻繁,雖然衛景昭說過等閑人不要随便打擾青栀,但夢函懂事,每每帶着啓安過去以安青栀的心,也讓衛景昭十分贊賞。

“也就是說,柳亦容忽然失勢的事,連你也不清楚?”

青栀點了點頭,“是啊,我只是有些懷疑她與我安胎藥中的夾竹桃有些關系,剛讓梳月着了人去盯着,就出事了。”

賀夢函毫不避諱地說:“那我明白了,一定是皇上與妹妹心意相通,也懷疑到了柳亦容身上,然後查出了些什麽,所以才會有昨晚的事。”

青栀想着晚點去問問衛景昭,這會兒也就不太在意了,問起另一件事,“說起來姐姐并非沒有恩寵,怎麽到現在也沒有動靜?”

賀夢函苦笑了一下,知道青栀也是關心自己而不是諷刺,照實說:“我也覺得很奇怪,平常太醫看診,都說我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我入宮這麽些年,因為不甚得寵,沒人加害于我,更是從來不敢亂吃什麽,亂用什麽,每次侍寝後,我也很小心,但奇怪的是,就是沒有懷上過孩子,大概是福薄。”

青栀想了一會兒,出主意道:“穆太醫的醫術這些時候越發見長了,他因管着我的胎,好久沒有排去請平安脈了,不如讓他來給姐姐看看?”

賀夢函連連擺手,“穆太醫照顧妹妹本就辛苦,我若是真想找人看看,馬上也要過年了,等母親進來探我時,我讓她幫着找個名醫來瞧瞧也就是了。”

她微微一笑,不帶任何期望,“我沒有孩子這麽些年,不也就這樣過了?孩子這事兒究竟得看緣分,不強求。”

青栀見她執意如此,也只好不再多說。

但到底夢函對自己對啓安都有恩,青栀還是很把這事挂在心上,之後總算讓穆元良找到了個機會,給阖宮裏的妃嫔請了一次平安脈,其中自然也包括賀夢函。

等到穆元良到木荷軒複命的時候,臉上的神情也有些奇異,“微臣細細地把了沁婕妤的脈,發現委實沒有什麽大礙,按說沁婕妤身體很好,中氣亦足,宮體也沒有任何損傷,憑着這麽些年的皇恩雨露,早該有孕了。”

青栀知道衛景昭一向善待與自己交好的妃嫔,賀夢函又是養着啓安的,一個月少說也能和皇上見上四五面,她身體又那般好,遲遲沒有任何好消息,也是奇怪。

“罷了,既然她身體無礙,本宮也就放心了,想來是運氣還沒到,這件事終究也是急不得。”

時間悠悠流轉,并不為誰而停留,下過第一場雪,長長的甬道上人煙便漸漸稀少了起來。曾經熱鬧過的凝碧池,也蕭瑟成冬天應有的樣子。未央宮飛霜殿在積雨榭的封死之後,反而漸漸地不再獨占鳌頭,衛景昭開始在後宮裏雨露均沾,顯出一個帝王應有的公平。幾乎從老人兒到近些年入宮的新寵,每個月都有那麽一兩天見到皇上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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