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且說孫悟空， 這猴子被壓在山下數百年，幾近崩潰，差點讓沒法交流這件事情将自己壓垮， 不過最終還是在一個孩童的陪伴下， 不再自暴自棄， 重新振作起來。

孩童長成了青年， 青年長成了壯年，漸漸的， 壯年變成了老年。英姿飒爽的身軀已經伛偻，俊朗的面龐長滿褶皺，聲音不再低沉動聽，步履不再如風，臉上有了老年斑， 說話甚至都偶爾有些斷片，思緒有時會飄遠， 有時會混沌，他不再是那個幹練的父母官，也不再是那個倔強的青年。

但他一直陪伴着悟空，哪怕爬上這座山要多費一個時辰， 哪怕走幾步就喘息不停， 他從未停止過。

這人一直默默的陪伴着悟空，十幾年如一日，守在悟空的身旁，與悟空唠嗑， 喂悟空水喝；或者只是坐在悟空身旁， 靜靜的發呆。及盡一生的陪伴，他從未對孫悟空開過口， 從未對悟空說過那些暧昧不明又清晰可見的心意。

悟空尊重他，尊重他的想法，也尊重他的選擇。悟空從未問過，悟空也不知道，如果他當真對自己開口，自己會是什麽反應。

哪怕如此，悟空敢肯定的是，自己不會拒絕。或許有朝一日能夠找到他的轉世，又或許沖進地府勾畫了這人的名字，讓這人從此只能跟在自己身邊，然而，跟在自己身邊又怎麽樣，做一個孤魂野鬼嗎？又或者給他一個身體，讓他這麽不人不鬼的活着？

縱然悟空肯這麽做，他也是不肯的吧。他雖然瞧着溫順，但性子卻是極倔的。當年為了讓他娶親的事情，悟空眼睛都快眨抽筋了，他也只是笑笑，照舊我行我素。

那人當年收養的孩子，如今都有了重孫子，重孫子将那人攙扶到石頭前，就被那人趕走了。重孫子回頭望着曾祖父一眼，深深的嘆了口氣，按照曾祖父的吩咐，轉身下了山。

悟空目不轉睛的望着那人，似乎在望着什麽人間的美景。哪怕這人現在已經沒有了當年的風采。

那人現在已經白發蒼蒼，顯現出明顯的老态，說話都帶着喘息，悟空想讓他先歇一歇，卻想起這人早幾年就已經看不清了。悟空就算眨壞了眼，這人也不可能再與悟空繼續交流。

那人的喘息帶着撕心裂肺的咳嗽，悟空聽着聽着，心早揪成了一團。

“我從未問過你何時來此，何時離開，我只想這樣默默的陪着你，把家安在你的身旁，”當年的孩童拄着拐杖，終于說了這句壓在心裏多年的話，“你知道的罷，我猜你該是知道的，你知道那麽多的事情，怎麽可能不知道一個小小的我的心思，”那人笑道，沒想到只笑了一聲便咳嗽連連，半晌，他仰在身後的石壁上，嘆息，“你知道嗎？我從來都不敢奢求什麽，每天晚上睡覺前能夠來看你一眼，第二天瞧見你還在，對我來說，就是完美的一天了。”

這人說兩句話，就忍不住咳嗽起來，咳的悟空心都要揪在一起，悟空想跟他說你別說了，我不想聽，我只想讓你好好活着，可悟空什麽都說不出來。

悟空想若是早幾百年遇見這人，他便是親手煉丹喂血，也要讓這人修成金仙。可現在，悟空痛恨這種無能為力，可又只能無能為力。他只能這般瞧着，眼睜睜的瞧着對方咳血，不停的喘息，瞧着對方迅速的衰老，瞧着對方生機的消散。

那人停了會兒，喘息片刻，繼續說道，“我知道自己的時日不多了，也不清楚下次清醒是什麽時候，我只想告訴你，好好活下去，我從未問過你，你的身份，但我猜，應該做了很大的壞事吧。”悟空拿眼瞪他，眼神全是不滿，那人卻靠在悟空身邊，眼神迷蒙，分明是瞧不見的樣子，卻仿佛瞧見了悟空的不滿。他輕輕的笑了，努力壓抑自己的咳嗽，“你少吓唬我了，你看，這麽漫長的百年裏，從未有人來瞧過你，如果你真的是個好人，怎麽可能會沒有人來瞧瞧你。你必定是做了什麽壞事，讓人壓在這裏了。”

悟空斂了眉眼，他真的做了錯事嗎？可如果這個人也認為自己做錯了事情，是不是真的做錯了？可錯在哪裏了？不應該為妖怪出頭？不應該打上天宮？不應該質疑玉帝的權威？不，他沒錯。錯的是玉帝，是天庭。

“我只想告訴你，”那人又咳了幾聲，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來似的，半晌，喘息道，“不管你做了什麽，又有什麽奇奇怪怪的傳言，我都站在你這邊的，”那人笑了笑，神色有些混沌，“我永遠都記得，你曾經給我講過的四書五經，你講過的那些道理，你教給我做官的底線，教給我待人的原則，雖然我從來沒有瞧見過你的風采，不過我想，大概是一個滿腹經綸的才子吧。我不信一個滿懷天下的人能夠做什麽惡劣的事情，如果你真的做了什麽不對的事情，我猜，大概是與當權者對立所造成的孤立吧。”

悟空垂了眉眼，蓋住神色。他不知道該感激生命中有這麽一個人，還是該痛恨為什麽在最軟弱無力的時候遇見這個人。他想護住這人，卻最終只有無能為力。他生平如此的痛恨争強好勝，如此的痛恨因為他的争強好勝造成的無能無力。他遮住眉眼中的神色，掩蓋自己的情緒，盡力不要讓那人擔憂。

然而，不論悟空蓋不蓋住神色，那人都是瞧不見了的。

那人合了雙目，歇了半晌，才攢足了力氣：“我從未求過你什麽事情，我知道無論我求什麽你都會答應，你是那麽的無所不能，可我不願。如今，我只想求你兩件事，”那人頓了頓，似乎用盡了力氣，“如果有一天你從這山下出來，不要找我的轉世，我很自私，我不想讓一個我根本就不認識的人占據你的溫暖。你的安慰，你的溫柔，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就夠了。我不希望那些我所謂的轉世強占我今生的記憶。”我更不希望你因為我而困在一段早已終結了的回憶。

悟空想說我不答應，可他只能嗯嗯嗚嗚，他只能幹看着，看着眼前這人的生機慢慢消逝。

那人艱難的說出第二個請求：“好好活下去，我不想有一天再看見你頭上長滿青草。”那人頓了頓，“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幫你拔草了。”

悟空拼命的眨眼，想把眼中的淚水含回去，可不知道為什麽，眼淚卻像是完全不聽使喚一般，不斷的留下來，打在地上，滴出一個又一個的小水窪。

這位科舉史上第一任平民狀元，在石頭邊上終結了他的一生，享年一百零四歲。

在一個他們相遇的日子裏，他離開了。

他告訴悟空，不要找他。

他告訴悟空，忘了他。

可悟空怎麽能忘？

悟空哭的撕心裂肺，卻發不出一絲聲響。

他第一次恨這蒼天的不公，恨這世道的險惡。

他生平第一次想毀了這世界，讓一切都葬送在這一天。

可他記得，這人跟他說過，每一個生命都值得善良的對待。每一個生命都給予美好的期盼。

他記得，這人跟他說過，好好的活着。

三日後，屍骸下葬，按照生前的遺囑，葬在了遠離悟空的茅屋旁。

悟空想了很多，想了很久。

久到悟空再次忘記時間，忘記自我。

悟空漸漸的從悲痛中走出來。

他決定将這人的想法發揚光大，他有一顆善良的心，将他從困頓中拯救出來，給了他生命的光與希望的亮。

悟空希望能夠完成這人的夢想，讓每一個生命都得到善良的對待，對每一個生靈都給予美好的期盼。

終于，悟空等來了第一個肯在他落魄後瞧瞧他的神仙。

不，準确的說，既不是神，也不是仙，是一個菩薩。

觀音菩薩告訴了悟空關于西天取經的事情，悟空沒有猶豫，他答應了。理所當然的。沒有什麽比摻雜在佛經中傳授道理更為簡便的了。

佛祖想借由東土之人的手傳播佛經，為何他就不能在這次西天取經中，傳播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悟空甚至隐隐的瞧見了未來，他的名望會在菩薩之上，他必定會超越佛祖，建立一個屬于自己的教義。

讓每一個生命都得到善良的對待，對每一個生靈都給予美好的期盼。

對了，值得一提的是，菩提至今都沒有出現過。

悟空不想再用惡意去思考這件事情，但他也不願再去思考這件事。

菩提沒有來看他，就像天上的随随便便的一位仙人沒有來看他一樣。

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