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菩薩與沙僧一起來到這凡間， 瞧見的就是兩個唐僧排排站，孫悟空與豬八戒排排坐，互相之間都不幹擾， 彼此也倒算是自得其樂。
沙僧陳訴前情的時候， 菩薩就已然心中有數， 什麽叫做“有兩個唐僧， 他們師徒四人判斷不出。”且不說沙僧曾經是卷簾大将，在玉帝身邊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 卷簾大将相當于凡間的禦前統領，是一個保護玉帝，盤查人員的活計。
沙僧常年進行玉帝身邊人員的盤查工作，對于辨認人員，分辨真假自有一套手段。這種手段并不依仗于外物或者法力， 而是根據對方的細微表情與動作，進行判斷， 可謂防不勝防。
且不說沙僧到底有沒有能力進行辨認，又能不能進行辨認，只單單說這個孫悟空，他在太上老君煉丹爐中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 能夠分辨世間萬物的真假。
到底怎麽樣的人物才能夠冒充唐僧， 并且遮掩過孫悟空的眼睛？
說來說去，不過是孫悟空不想辨認，不想指認真正的唐僧，想要換一個師父罷了。
待到沙僧繼續說到孫悟空提出比試佛法， 兩位唐僧都不同意之時， 菩薩心中更是有了論斷——孫悟空想必嫌她找的唐僧有些不靠譜，能力又不足， 因此想要換一個師父罷了。
所謂的得道高僧帽子頂在唐僧的頭上，唐僧不覺得心虛，菩薩卻是心虛的很。當初她對孫悟空說，選了一個得道高僧，但實際上到底選了什麽樣子的人，菩薩自己心中也有數，佛學修養萬萬比不上孫悟空的。
因此沙僧提到這一條的時候，菩薩也有些虛。畢竟這個唐僧肚子裏的佛經，說不得要比孫悟空還少。孫悟空若是因為這個而嫌棄唐僧，倒也是情有可原。
只不過，她并不會因為這一點點的心虛，而同意孫悟空私下調換取經人。
菩薩心中有了數，雖然未曾出得南海，心裏就已經辨明了真假：“沙悟淨，你且回去。告訴孫悟空，這唐僧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沙僧一愣，但很快的收斂神色：“是，菩薩。”
大家都是人精，說話點到即止，如何還用彼此說出來，撕破了臉皮，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沙僧應下，轉身便要下界，告訴孫悟空，那菩薩不同意你私下換師父，且快些住手罷。
沒想到未曾走到門口，菩薩身旁的木吒忽然叫住了他：“悟淨，你且等等。”
沙僧等在南海觀音門口，只等了一小會兒，也不知木吒對觀世音說了什麽，只這麽一小會兒，觀世音就改變了主意，說要與沙僧一起走一遭。
也罷，菩薩親自前去，也省的沙僧與孫悟空扯皮，沙僧自然無話，行禮後走在前面引路，很快的就帶着菩薩到了他們落腳的地方。
“菩薩，”唐僧望見觀世音，立馬翻身下馬，跪倒在地，一副勤勤懇懇、誠誠切切的俗世弟子模樣，什麽臉皮都不要了，只恨不得抱着觀世音的腿大哭三百回合：“菩薩，您要為弟子做主啊，菩薩。這潑猴要打殺我，私自換師父哩！”
菩薩少不得安慰他，扶他起來。
孫悟空倒也不辯解，只袖手看着他們。
菩薩稍稍安慰了唐僧幾句，便轉頭來望這假唐僧。
只見這假唐僧于佛法上更勝一籌，便是身上，都帶着隐隐的佛光，自然不可比拟。菩薩心下大驚，心道，多虧了木吒，不如今日自己便要栽在這孫悟空的手中。
原來，木吒叫住沙僧之後，回頭對菩薩細細的分析了局勢。
“師尊，您也知曉，這潑猴性子頑劣，哪裏是這般守禮守據之人。他若是當真想要換上一個師父，如何就需要跑到這南海跟您說上一說？”
“恐是來給我下馬威的，”
“師尊您想岔了。這孫悟空生性頑劣，若當真是為了給您下馬威，如何不親自來？如何不指着您親自罵？”
“你覺得他是為了什麽？”
“木吒愚見，師尊您還是應該親自走一遭的。這孫悟空讓沙僧來請您，擺明了就是知道您壓根不會去。您想，在這取經隊伍中，若是他們四個出了問題，按照順序，第一個處理問題的必定是您，若是您不予理會，他們接下來會去找誰？”
“如來？”
“是極，第一個找的必定是您，而第二個找的，就應該是如來佛祖了。若是他們第一個找如來佛祖，如來必定不予理會，說将此事交于您辦理。可若是他們先找了您，而後再去找如來佛祖，只說剛從您處回來，您沒有給出合适的法子，壓根沒有辦法區分真假唐僧，如來必定會插手此事。”
“那又如何？”
“師尊，”木吒壓低聲音，規勸菩薩，“這事鬧到如來面前，沒有我們的好處。您想，這如來佛祖本身就為了分您的權勢，若是出現一個與唐僧相似的妖怪，在佛道上頗有建樹，與您又沒有直接關系。鬧到如來面前，如來未必就會保下真正的唐僧。”
“你是說，孫悟空本來就沒有打算讓我出面？”
“是的，”木吒點頭，“如來若是保下了假唐僧，既賣了妖怪一個面子，又示好孫悟空，同時還能在南贍部洲安插自己的心腹，他未必就不能颠倒黑白，有此一招。何況——”木吒聲音壓的極低，“我們選的什麽人，自己心裏也有數。當真論究佛法，恐怕還是那妖怪更勝一籌。”
菩薩沉思，只覺木吒說的有理：“如此一來，可有法子擺脫此困境？我們被動至這番地步，也太過丢臉！”
木吒只苦笑：“師父，現如今，倒不如主動賣猴子一個好了。”
“這便是沒有法子了？”菩薩大怒。
“師父，您也知道，猴子上西天不過幾個跟頭的事情，容易的很。”木吒說道，“我們若是下凡去瞧一瞧，保下真唐僧，孫悟空必定不滿，再鬧到如來佛祖處，大家面上也都不好看。”木吒頓了下，沉聲道，“再者，如來說不準還會選擇假唐僧。無論如何，鬧到如來佛祖面前，總歸對我們不是什麽好事情。”
菩薩沉吟良久，終于拍板，同意了木吒的說辭。
賣個好給孫悟空，總比得罪如來 ，再讓如來賣好給孫悟空要劃算的多。
現在，菩薩站在假唐僧面前，只覺得自己這次當真來對了。且不說這個假唐僧到底是妖怪還是凡人，只說這身佛性，便超脫真唐僧不少。木吒說的對，若真鬧到如來面前，自己這邊讨不了好。
“菩薩，您快來瞧瞧我們這兩位師父，”孫悟空嘿嘿笑着，将另一位師父也引薦給菩薩，“我們幾人眼拙，瞧不出真假，您給瞧瞧，這到底哪位才是我們那個佛法高深的聖僧。”
作為假唐僧，菩提老祖自然不會如同唐僧一般動作，雖然他平日與孫悟空沒有什麽顧忌，什麽話都能說，但只因為對方是他的小潑猴，至于觀世音，菩提莫說跪拜了，便是行禮都不樂意的。因此被孫悟空引薦給菩薩的時候，他只略微低了頭，雙手合十，行禮念佛：“阿彌陀佛，貧僧見過觀世音菩薩。”
菩薩目光一緊，只覺得木吒說的萬分有理——此妖必定親如來！
菩薩待要給孫悟空點顏色瞧瞧，卻被木吒拽住了衣角。
忍了半天，菩薩終于緩和臉色：“既然如此，我便瞧瞧這真假唐僧。”
“甚好，甚好，”孫悟空收了金箍棒，叉腰而立，“老孫我還說呢，要是一會兒菩薩您也分辨不出來，我們就上一趟西天，找如來瞧一瞧。嘿嘿，如來佛法高深，普度世人，想必是能夠瞧出真假，還給我一個佛法高深的師父的。”
孫悟空面上不顯，說話語氣也算客氣，可實際上，句句暗藏鋒芒，甚至隐隐威脅菩薩。菩薩皺緊了眉頭，卻最終沒有說什麽。
佛法高深的師父，便是暗指菩薩欺上瞞下，找了一個對佛法平平的人，來做這個取經人。這事若是鬧到如來面前，縱使如來不會發怒，也要在心中給觀世音記上一筆的。
不是不能念緊箍咒，只是這緊箍咒到底有限制，而且縱然念了，也未必能夠堵住孫悟空的嘴。
菩薩收斂神色，便開始對兩位唐僧進行考察。
說到底，心裏已經有了譜，留誰不留誰并在于對方的表現，只是走個過場。
縱使唐僧在這次對話中，表現的萬分真切，又表現的信徒熱誠，但菩薩最終也沒有按照自己的心願，無論如何，唐僧只是他萬千信徒中的一個，如來弟子遍天下，哪裏就缺這一個。
更何況，唐僧對佛法的造詣，确實沒有對方的高深。
假唐僧對佛經有一套自己的領悟，你不能說他是錯的，但如果你認為假唐僧說的是對的，未免又太過天真，大抵就是一種我認為他在胡說八道，但他所說的話我又無從反駁的狀态。
這種狀态，還是在當年如來考校觀世音佛法的時候，觀世音才有的感觸，因此這會兒倒也不是非要去掉這個假唐僧。
菩薩琢磨了半晌，心想，要不把剩下的一個緊箍咒給了這妖怪，只說是安慰他虛驚一場，送他一個帽子，抵禦風寒。
木吒卻是察覺到他的師尊又要鬧幺蛾子，拽了拽，沒拽住。
菩薩的話已經說了口。
假唐僧只搖頭：“多謝菩薩厚愛，只是修佛之人八戒，七戒享受，這頂帽子，貧僧受之有愧。”
“嘿嘿，”孫悟空忽然插話道，“菩薩您莫不是閑的沒事就在南海繡帽子？這怎麽逢人就送帽子呢！老孫這頂帽子還沒有摘下來，菩薩就迫不及待的送給我師父新帽子，菩薩若是當真喜歡帽子，不如老孫我也送你一頂？”
“悟空休得胡言！”木吒斥責，“修佛者，修的不僅是心，更是身體。師尊不過試你一試，你怎麽如此多話！”
“不多話，不多話，”孫悟空退到一旁，抱手望着他們。
假唐僧不冷不淡的堵回了菩薩的話，菩薩也不能舔着臉繼續送他帽子，便只随意叮囑幾句，帶着真唐僧駕雲走了。
只說是“這是我座下的一個童子，與你們開了個玩笑，你們莫要過于苛責他。我将人帶走了，你們繼續西天取經罷。”
孫悟空嘿嘿笑着，只笑不說話。
等到菩薩走遠了，孫悟空這才卸了冷笑，喜滋滋的牽着白龍馬，一路走遠。
唐僧，不，菩提，倒也不上馬，只跟在孫悟空的身旁，二人一起并肩慢慢走着，偶爾遇見街市，順路普及一些儒家思想，所過之處，衆人只知“齊天大聖孫悟空”“大聖爺爺孫爺爺”，萬萬不知菩薩如來是何物。
且說着唐僧跟着如來上了雲，這才知道“原來凡人也是可以駕雲的。”
“錯了，”木吒指正他，“凡人不能駕雲，但是仙人可以駕雲載着凡人。”
“貧僧說的就是此事，”唐僧不好意思的修正，“早前我那大徒弟诳我，說凡人凡胎，抵擋不住雲層的壓力，是萬萬不能駕雲而行的。”
菩薩緘默不言，木吒卻再次指正他：“記住了，你是師尊座下的弟子，不是西天取經的唐僧。孫悟空更不曾是你的徒弟，可千萬記清楚了，若是日後說漏了嘴，別說我身為大師兄沒有提點過你。”
“是是是，”唐僧忙不疊的應下，相比于辛辛苦苦走到西天，去參見那個什麽如來佛祖，還是跟在菩薩面前，讓他更安穩些，何況，現在不用求取真經，就能夠修習佛法，練就長生不老的本事，又有誰願意辛辛苦苦的跑一趟西天。
唐僧自是認在了觀世音菩薩的門下，做了一名弟子。
也算是有所求有所得，不枉一生信仰觀世音菩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