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菩提幻境之中, 明明滅滅,亮起幾處燈火,又迅速的熄滅, 似有若無, 此起彼伏。
菩提幻境之外, 上至水青色的弟子, 下至蘭青色的門徒,但凡在三界有一席之地的弟子, 全都在燈火亮起之際,接受到了獨屬于他們的消息。消息的種類繁多,也不盡詳實,但他們知道,這将是他們為菩提幻境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這也是他們能為菩提老祖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有的是安撫沿途百姓, 有的是屠戮當地山神,有的是打開地府十八層之門, 放冤魂出門。
但無論收到了什麽消息,這群人都不覺得于心有愧,仿佛他們唯一的信仰,便是對他們下令的菩提。
菩提讓他們生, 他們便會生;菩提讓他們死, 他們便去死。
狂熱的信徒早已忘記追随的初衷,只記得菩提是他們的主上,是他們的光亮,是劍指之處, 鋒芒畢露的信仰。
當然, 菩提并不是一位慈善家,自然就有人收到不同的消息, 比如将名單上之人盡數屠戮,不留活口。
菩提幻境中若幹精銳,除去這些個別的人士,更多的人,收到了等待的命令,原地等待。等一個恰當的時機。
只待怨氣沖天之際,随施芷打上雲霄,借着怨氣之力,一舉攻下天庭,為他們的老祖肝腦塗地。
潛伏在三界的所有菩提幻境子弟盡數出動,本應造成近乎毀天滅地的動蕩,卻在沿途專人的安撫下,将一場驚天動地的謀劃,變成一次神鬼不覺的刺殺。
凡間一片祥和。
施芷只道:“師尊,為何留下他們這群凡人?凡人無所事事,屍位素餐,我們的謀劃,乃是要用妖族代替人類,成為這世間的主宰!”
菩提只安撫她:“你若将所有的人類都屠盡,我們日後豈不是事事都要親力親為,且養着,為我們日後所用。”
施芷不疑有他。仍對菩提贊譽有加:“是,師尊英明。不如便将這人類拟作花果山等級處置,讓他們充作世間最低等的山民,日日飽受勞作之苦,待到肉質豐滿之時,再将其宰殺,滿足我們的口腹之欲。”
這本就是菩提的計劃,花果山的等級制度,乃是他的一個試驗田,這麽多年下來,大家也都瞧得清楚,不同等級的山民之間相處愉快,并無不妥之處,但待到實行之際,菩提卻忽然有些不安。
“這些容後再談,先随我攻入兜率宮,打下天庭。”
施芷恭敬而立,面上喜色不勝:“是!”
——
地府。
昏暗的燈光下,冷峻的側臉染上幾分柔光。陸判官揉碎手中的紙條,遞在燭火處慢慢的燃了,眉頭染上幾分愁色。
自從孫悟空大鬧地府之後,秦廣王陰差陽錯的以為陸判官對他一心一意,毫無私心,便經過堅持不懈的努力,立志要将陸判官升為他的左膀右臂。八百年下來,可謂功夫不負有心人,日夜操勞的秦廣王終于将陸判官從若幹的判官中,升級成了判官的頭目,一舉成為一殿中頗有分量的大人物,陸判官不知不覺中成了一殿的軍師,閻王的左右手。
陸判官對他現在的位置非常滿意,秦廣王對他惟命是從,他也不想再挪動,因此在收到來自菩提幻境的消息時,他竟不自覺的皺緊了眉頭。
然而,他出身儒家,以筆墨為武器,這是不争的事實,儒家被道教打壓也就算了,偏偏還被外來的佛家打壓,這又是什麽道理,這口氣,随便哪一位讀書人,也咽不下去!因此,很快的,陸判官又堅定了自己為儒家獻身的信念。
這日,二人正在地府辦公,忽然有一小無常忙不疊的跑進來,跌跌撞撞的,碰壞了不少東西:“大王,大王,不好了,外滿打起來了!”
“什麽?”秦廣王直皺眉道,:“誰與誰打起來了,你且慢慢說。”
小鬼喘了口氣:“枉死城!枉死城一夜之間,多了十七萬冤魂,全是壽命不短的妖怪,他們——”
小鬼的一句“他們”還沒說完,那廂就又有一個小鬼跌跌撞撞的跑來報信。
這只小鬼的腿腳都是軟的,軟的跟面條似的,挂都挂不住,最後還是爬着禀明了情況。
“大王,剛剛去枉死城報道的妖怪們,他們将枉死城掀翻了!枉死城數以萬計的冤魂厲鬼,都趁機逃跑了大王!”
秦廣王大驚失色,一失手,竟将桌案推翻在地,他踉踉跄跄的,六神無主的樣子倒是有些惹人憐愛,秦廣王驚慌失措的轉頭望向陸判官,尋求他這位忠心耿耿的手下的提議:“陸判,本王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這枉死城的冤魂逃竄,乃是大事。若讓玉帝知曉,我必定,必定死無全屍啊!”
陸判官聽見底下人的吵嚷,自然明白事情已經成了,第一步走了出去,就萬萬沒有回頭的道理。
秦廣王一臉愁容的望着陸判官,陸判官也不好什麽表情都不做,于是便扯了個苦臉皺眉,裝作思索片刻,實際上卻想起不久前接到的密信——趁亂殺死十殿閻王,接手地府的管制。
地府已經大亂,接下來的,便是攪起內亂,讓他們自相殘殺了。
陸判官定了主意,再瞧瞧秦廣王這副信任他的模樣,心下多少有些不忍。雖然他從進入地府工作,目的就一直不單純,但是怎麽來說,他畢竟潛伏了這麽長時間,跟這個上司,多少還是有些感情的。
秦廣王這會兒功夫還圍繞在自己的身邊,對自己的信任也非常充足。
陸判官略作考量,便更改了計劃,選了一個折中的法子:“的确,此事若是讓玉帝知曉,我們一殿的人全都難辭其咎。”陸判官的判官筆在手中轉了兩圈,“既然這樣,我們不如将事情鬧大一些,若是別的九殿發生比咱們一殿更嚴重的事故,上面的人自然也就不會在意這些小事了。
總歸是要搞事情,若是能夠将十殿閻王搞得天翻地覆,無法響應玉帝的號召,效果上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吧。何況,萬一行不通,他也可以挑起秦廣王與其餘九殿閻王的宿仇,讓秦廣王手刃了他們幾個。
“怎麽弄?”秦廣王早就看其餘九殿的人不順眼,上次孫悟空來大鬧地府的時候,九殿的人分明都在,但是卻将他的求救令置之不理,實在讓人心寒!再者,陸判官曾經幾次三番的救過他的性命,秦廣王早就對陸判官言聽計從,深深信服陸判官的為人,更是認為這個人兵行險着,是一個不可多得的謀士,此刻秦廣王六神無主,對陸判官更是言聽計從,當下打定主意:“怎麽弄,你說,我照做。”
陸判官腦子迅速轉過千百個念頭,萬分淡定從容:“簡單,我們只要将枉死城的鬼,趕入其餘九殿,其餘的事情,就不歸我們管了。”
秦廣王腦子生了鏽,也聽不出來這個法子到底對他有什麽用處,只是對陸判官的信任早已深入骨髓,再加上這個法子确實能夠鬧的九殿閻王雞犬不寧,此刻倒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只下令吩咐屬下照做:“聽你的,都聽你的,你向來素有急智,雖然我看不懂你的套路,但是我相信你能夠擺平這件事。”
陸判官只笑道:“自然。”
西天。
佛祖的燈油下,蜷縮着一只白毛的小耗子。
小耗子并不在菩提幻境之中,但她與菩提老祖有特殊的聯系方式。
她之所以沒有收到來自菩提幻境的消息,乃是因為幾日前菩提親手将消息傳遞給了她。
正是她接到菩提老祖的訊息,這才有了擄走菩提老祖的一場大戲。
衆人只當做二人你侬我侬的溫存,卻不知菩提老祖已經對她下了命令。
白毛耗子早就回到了如來的地盤,這會讓正貓在如來座下,打坐順路補眠。
菩提老祖的命令真是超出了她的能力,雖然老祖說會有人來協助她,但是,哪怕來一打人,她小白也不是如來佛祖的對手啊!
要不是菩提老祖對她有恩,她肯定不接這個活!
她自從菩提老祖門下出來,便抹去了過往,以一只不會化形未開靈智的耗子身份,入了如來的座下,時間長久到她幾乎要不記得自己的娘親乃是菩提老祖身側的一個侍女,就連曾經窩在菩提老祖真身的旁邊,練習捕獵的時光都已經隔得那麽遙遠。如此漫漫時光,足夠她徹底忘記各種法術,卻不夠她尋到如來佛祖的罩門。
她待在如來佛祖的門下,時間得用萬年計算,但如來佛為人謹慎,從不在人前露出端倪。
她早就有此顧忌,便只裝作不會化形的樣子,為的便是降低如來佛祖的警惕,沒有誰會在意一只耗子,但哪怕如此,這麽多年下來,她也只是找到了幾個疑似如來佛祖罩門的位置。
額頭一處,小腹一處,膝蓋彎一處。
白毛耗子煩躁的翻了個身,揪下一撮小絨毛。
她一擊不中,必定再無出手機會,如何能夠确定三處到底哪處才是如來的罩門?!
白毛耗子正煩悶之際,彌勒佛托着他的肚子,優哉游哉的晃了過來。
“小耗子,這西天取經的隊伍,馬上就要到我的小西天了,我聽聞你曾經會過他們,所以來問問你,這行人怎麽樣?有個底,也能方便我布置後面的劫難啊。”
白毛耗子正揪毛玩,這會兒聽了彌勒佛的話,更煩躁了:“我被灰溜溜的打回來了,您若是來商讨劫難,不如去找如來佛祖。佛祖想必更加了解他們。”
“哦?”彌勒佛笑嘻嘻的眯着眼,挑起半邊眉毛,“勞煩小耗子替我引路了。”
白毛耗子被彌勒佛抓在手心,渾身上下都不舒服,她平素最犯怵這種臉上總是笑眯眯的主兒了,你想啊,這人哪能沒有脾氣,但是一個人不論喜怒,都能嘻嘻嘻的對着你,這種人,能不可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