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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牢籠

身後響起護士粗暴的聲音:“好了好了,五分鐘到了,不要再聊一些莫名其妙的話題了,你們所有人都需要休息。”

護士來的一剎那,陸意下意識地把403的鑰匙捏進了手心藏住。

小傅叔知道陸意拿了他的東西,開始哭鬧起來,指着陸意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看得護士莫名其妙:“他老指着你幹什麽?你把他怎麽樣了?”

陸意老實臉:“我就是把我朋友的手鏈拿了回來。”

“你的手鏈被他偷了?那你拿回去吧。”

走出病房,聞執笑了起來。

陸意:“你笑什麽?”

聞執垂眸:“我笑,你就欺負人家是個病人,說着只拿手鏈,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鑰匙也帶了出來。”

陸意臉都不紅一下地說:“那能怎麽樣,我們要找線索嘛。”

他們先去了一趟402,把手鏈還給了甜歌。

有了這手鏈,小姑娘好歹能有個心理慰藉,就有了活下去的勇氣了。

溫祈妍得知了他們兩個今天的遭遇後,說:“怎麽說,……我覺得很奇怪,怎麽會有一把鑰匙呢?”

陸意:“?你們沒有鑰匙嗎?”

“就算有鑰匙,也絕對不可能正大光明地就放在病房裏啊,不然還怎麽關住我們這些精神病人。”溫祈妍聳了聳肩,“如果我是醫生,肯定只是把鑰匙交到護士手裏保管,不會讓病人随随便便接觸到鑰匙。”

聞執說:“溫祈妍說的對,我傾向于認為,小傅叔曾經也在半夜出過病房。”

陸意明白了他的意思。

聞執的意思是說,平時的小傅叔肯定沒有機會接觸到鑰匙,所以,只可能是他半夜出了病房,像他們那天晚上一樣誤打誤撞進入到了2016年的護士值班室,才能拿到不該被病人拿到的鑰匙。

說得通了。

可是他說他不想忘記,不想前功盡棄是什麽意思?

小傅叔一直想着離開這座醫院,那他離離開到底少了哪一個關鍵的步驟……

游戲看起來很慷慨地給了很多線索,但是又串聯不起來。

真的狗。

陸意一揮手:“事已至此,先幹飯吧。”

幹飯可是精神病人唯一的娛樂活動了。

唯一的好事就是甜歌已經好多了。

今天晚飯的時候,這嬌滴滴的小姑娘終于不再半死不活地躺在病房。

這給沉悶的衆人打入了一針強心劑。

黃毛說:“害,大家都別沉着個臉嘛。要是實在走不出這個游戲,就在這裏混吃等死也不錯。”

黃毛本來只是想活躍一下氣氛,但是顯然這個玩笑不是很成功。

“一直在這裏,變成一個精神病?我還想高考呢,嗚嗚。”林則故看上去也有點沮喪。

陸意一巴掌拍他肩膀上:“又在這裏感傷什麽?之前不是說好了要做能獨自破開游戲的大人嗎?”

“可是真的好難……”林則故真的很頹。

游戲的機制只會一局比一局難,他在之前的游戲裏都只能被別人帶,接下來的路真的會很順暢嗎。

他現在就跟神經病一樣,有的時候對自己樂觀又自信,有的時候又頹得要死。

真的,再不離開這局游戲就要被同化成神經病了。

晚飯還是同樣的讓人難以下咽,不過習慣了其實也就這樣。

陸意一個人晃晃悠悠地走回病房時,手剛擰上門把手,就聽見挨得很近的401又傳來了動靜。

最近401這麽鬧騰嗎……陸意有些無奈地偏頭想看一眼,卻在聽到鐵鏈摩擦的聲音的時候愣住了。

不是吧……真要這樣嗎……

陸意轉頭看過去的時候,發現事情真的跟他想的一樣,甚至比他想的還要慘烈。

小傅叔從病房裏掙紮地跑出來,雙手雙腳都被沉重的鐵鏈綁着,慘白的皮膚上滿是勒出的血痕,可是他完全就像感覺不到疼似的,仍然拼了命地要跑。

這就是危險病人的待遇。

不知道他是怎麽能把鐵鏈掙斷的,渾身鮮血,就像一團軟體動物一樣在地上爬行。

他從陸意身邊爬過去的時候,沈重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氣。

陸意看着他一直爬到走廊的最盡頭,鮮血淋漓的十指死死地摳着牆壁,嗓音沙啞地喊:“門呢……門呢……”

他原本只是摸着那面牆壁,十指哆哆嗦嗦,下一秒,卻看見他像瘋了一樣地拿頭狠命地撞着那面牆,咆哮般地嘶吼:“門呢……門呢!門呢……!”

再這麽下去要出人命了。

陸意看不過去想過去阻止,已經有護士比他更快一步地過去,手忙腳亂又訓練有素地一把拽起小傅叔。

“鎮靜劑!拿鎮靜劑來!”

“繩子也拿來!”

他們捆一個人的動作,就像在捆一只牲口。

陸意木然地站在原地,看着掙紮不已的小傅叔被他們捆起,又要推回那監獄一樣的病房。

“他這是……發病了嗎。”

“對啊。”

護士說到一半,小傅叔又激烈地喊起來:“你們這些惡魔,惡魔……你們不能出去,就要讓別人也不能出去……我不會放棄的,就差一步了……我一定要出去……你們這些瘋子,你們這些想把我困到死的瘋子,你們不得好死……”

護士轉頭對陸意笑了笑:“你看,病得還不輕。”

“……是吧。”陸意的手捏緊,卻被什麽戳得有些疼。打開拳頭一看,是那枚小小的403的鑰匙。

感覺明明已經在接近謎底了,到底還是差那麽一點點的契機。

陸意在黑夜中睜開眼睛的時候,又看到了那綿延不盡的血紅色腳印。

那些腳印圍繞得他已經越來越緊,像是要逼近他一樣。

“……又發病了啊。”陸意已經知道了。

當時自己發病的時候看到了血紅色的腳印,甜歌發病的時候也看到了,所以這其實就是只有在發病的時候會出現的景象。

他轉頭看了看旁邊的聞執,聞執的手正摟在他的腰間睡得很沉。

陸意很高興自己沒有把他驚醒。

這幾天,聞執因為擔心陸意大晚上的再犯病,幾乎是強制性地要求陸意和他躺一張床上,以便陸意一有動靜他就醒來。

陸意抿了抿唇,蹑手蹑腳地從枕頭下摸出一把削水果的刀來。

他的指尖摩挲了一會刀尖。

血紅色的腳印密密麻麻幾乎要蔓延上潔白的床單,鋒利的刀尖倒映出陸意面無表情的臉。

手上一動。

“滴答。”

血紅色從陸意剛剛割破的傷口滲出,有一滴不小心落在了聞執的指尖上。

刺目的血紅色與白皙的膚色對比強烈,卻不感到強烈的違和感,反而多出了幾分妖冶。

陸意的嘴角微彎。

平時的陸意看上去很和善,但是現在假如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就會驚訝于他竟然也能笑得這樣冷漠。

可能連陸意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現在的他有幾分聞執那味。

現在的陸意內心:

不就是發病嗎……發病不就是給他幾個幻覺想整死他嗎……

那他就用疼痛來讓自己清醒清醒咯。

多麽簡單粗暴的做法。

陸意是那種平時看起來大大咧咧,但是狠起來比誰都狠的存在。

他小心翼翼地把聞執搭在他肩上的手移開,中途一直警惕着不把聞執給弄醒。

幸虧他比較成功,沒有驚動聞執。

他把水果刀插進口袋裏,用那把鑰匙打開了病房的門。

此時的時間恰好走到了十二點整。

陸意的視線落入遠方。

就像之前一樣,長長的走廊對面,出現了那道神秘的鐵門。

那到底是什麽門——打開之後是生是死,誰也不知道。

陸意邁動腳,朝着那扇鐵門走去。

寂靜如死地的走廊只能聽見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越來越近了,他隐隐看見上面有血跡。

陸意知道那是什麽血,是剛才晚上發病的小傅叔用頭拼命地撞牆的時候流下來的。

那個時候,這誠然只是一面牆壁。

但到了十二點,取代牆壁的是一扇冰冷的鐵門。

或許,小傅叔其實并不是和牆壁較勁,而是想打開這扇門?

陸意慢慢接近這扇門的時候,路過一扇又一扇緊閉的病房門。

從401,到402,再到403……他一路默默地數着,直到最盡頭的這扇鐵門才停住。

等等,他突然知道了小傅叔那句“為了記住”是什麽意思了!

小傅叔晚上也會到這條走廊上來,他看見了并且也想打開這扇鐵門。

他每天晚上都走得更遠一點,離這扇鐵門更近一點。

但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他一直沒能真正地接近鐵門。

他怕自己第二天就忘記了自己昨晚究竟走到了哪裏。

為了不讓自己忘記,他就每次都拿了旁邊病房的一樣東西。

這樣,即使昨天晚上的事情因為犯病的關系忘得一清二楚,只要看着拿到過什麽東西,就能記住自己昨天所到的位置。

這扇門後,到底有什麽東西……沈重注視着這扇門良久,他的眼前又彌漫起那些血紅色的腳印,幾乎要把視線全部遮住。

又看不清了……陸意咬咬牙,從口袋裏摸出水果刀來,紮進自己掌心的時候,他的身子都因為劇烈的疼痛而顫栗了一下。

一定要清醒着啊。

他咬住發抖的下唇,用還在滴血的手握住門把手。

就在手握住門把手的一瞬間,門縫裏面竟然有鮮血開始滲出,一開始還只是無聲的細流,後來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陸意開門的心思,紅色的液體幾乎不要錢似的湧出,打濕了陸意的衣角。

陸意的半張臉都被鮮血染紅,看起來就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但他的側顏卻是靜默而冷峻的。

血紅色的腳印從鐵門裏爬出來。

這下連疼痛都不管用了麽,他總不可能活生生地把自己捅死吧……

“給我開門!”陸意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頭腦裏的眩暈,手腕猛地一用力,終于打開了鐵門。

鐵門發出如上了年紀的人嘆息一般的聲音。

裏面是一個暗格,暗格裏放着一把沉重的斧頭。

那些血紅色的腳印在斧頭出現的一剎那,突然就不再逼近陸意,而是争先恐後地朝着403的病房跑去,像是血紅色的長河在奔騰。

陸意伸手握住斧頭。

頭暈得厲害,他勉強地靠在牆上喘了一口氣。

不行——那些腳印到底要幹什麽,聞執、聞執還在病房裏……

直到陸意跌跌撞撞地追去,打開403的門時,發現那些血紅色的腳印正沿着潔白的牆壁攀爬——爬啊爬,一直爬到他第一次發病時差點爬出去的那個窗戶——見過倒流的血河嗎,眼前的情景就是這樣的。

面前的一切到底是想告訴他什麽……?

陸意突然就想起,自己第一次發病的時候,發了瘋地要把這扇窗戶砸碎。

——可是,為什麽要砸碎它呢。

——或許,這其實不是發病,而是,他的身體潛意識地想要自救……?

如果他的猜測沒有錯的話……

陸意抿了抿唇,舉起那把斧頭,猛地一下劈開了圍着窗戶的鐵欄杆。

他似乎是從一個黑暗來到了另一個黑暗,迎接了絕對的安靜。

……沒能逃出來嗎?

下一秒,耳邊突然響起了壓抑的哭聲、嘶喊聲、機器的滴滴聲。

安靜的走廊頓時沸騰開來。

陸意确定自己沒有聽錯,有那麽一會,他似乎聽見了脈搏與心髒跳動的聲音,一開始只是隐隐約約,但後來的聲音卻是平穩又有力。

他從窗戶裏跳出來,卻恍惚間以為自己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周圍是幽長而黑暗的隧道,面前有光,似乎正指引着他向前。

于是他摸索着,跌跌撞撞地,踉跄着前進。

步伐雖然緩慢且不穩,但好在,從未停留。

遠方似乎不漫長了。

又有一扇門。

這次,沒有任何阻礙,他輕輕松松地就打開了它。

越來越清晰了,瞳孔裏映進了越來越多的光。

鼻尖裏傳來了芬芳的花香,吹散了他這幾天幾乎要聞吐了的苦澀的藥味。

是田野的味道。

脈搏和心髒跳動的聲音越來越大。

眼前有人影晃動,好像穿着白衣。

白衣的人直起身來,門被推開,他聽見那個白衣的人欣喜地大喊:“403有個病人醒了!”

陸意睜開眼睛的時候,病房的牆壁不再陰暗泛黃,它朝着陽光,顯得潔白又幹淨。

總是緊閉的窗簾也終于拉開,讓陽光均勻地灑進來。

他看到穿着白衣的護士的神色疲憊卻幸福,溫柔地問他:“你醒了?有沒有覺得好一些?”

陸意的瞳孔微微轉了轉。

這才是真實。

一切不真實的東西都留在了那個反複掙紮的夢魇裏。

護士給他辦理了出院手續。

“可以了,你可以回家了。恭喜出院。”

印章穩穩地蓋在了病歷本的最後一頁,帶來油墨的香氣。

陸意看着合上的病歷本,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問:“可以探望一個病人嗎?”

護士微笑着搖搖頭:“還是不要打擾其他病人了,他們需要康複。”

護士帶着他,強制地帶着他出了通道門,離開了精神病院。

在這個世界變得虛幻之前,他聽見又有一道欣喜的聲音傳來:“413病房那個小男孩醒了——”

周圍的世界終于分崩離析,那是他無數次想要逃離的牢籠。

無數次掙紮,無數次逃離,無數次回望。

想要放棄,身體與潛意識卻渴望得救。

終于,得救了。

陸意低聲說了最後一句話:“我想要使用上局游戲的獎勵,與隊友共享我的所有游戲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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