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質問
兩人正說着話,旁邊有人蹭過來:“你們摸到了什麽牌?”
估計對方也是對這個主觀的審美标準也心裏沒底,才想着來打探打探。
陸意說:“黃月英。”
那人頓時大笑:“嘁,你腦子有泡吧摸那個?誰不知道黃月英是歷史上有名的醜女?你摸那個還談什麽美人?肯定會被斃掉的!”
那人說到一半,聞執已經冷冷道:“閉嘴!”
聞總一發話,那人頓時不敢diss沈重的腦回路了,轉而讨好地問宋聞執:“聞總你摸到了什麽牌?”
聞執沒有回答的打算,陸意替他回答了:“貂蟬。”
那人很羨慕:“哇,貂蟬可是四大美人啊,這張牌贏得可能性很大呀!”
他的語氣很是欣羨,陸意便問他:“你摸到了什麽?”
“甄宓。”
“甄宓也不差啊,曹丕不是為了得到她甚至連她是袁熙的妻子都不在意了嗎?”
“話說是這樣,但那怎麽能和四大美人比……”
陸意還想說幾句話,聞執已經不耐煩地扯着陸意的衣角拉着他走了。
說來也好笑,陸意摸到的是一個歷史上的醜女,他卻一直抓着沒有放。
聞執摸到的是人人羨慕的四大美女,他卻已經随手把“貂蟬”丢到了一邊,又摸到了一塊“陰麗華”。
陸意一摸到陰麗華的名字就笑了起來:“‘娶妻當得陰麗華’,你這運氣還真是不錯。”
聞執:“摸到誰都一樣,我只是不想拿着貂蟬的牌子一天到晚有人來問而已。煩。”
“……”這個理由還真是,簡單粗暴。
聞執:“那你又是為什麽拿着黃月英的牌子不放?”
陸意撓了撓頭說:“這個嘛……我喜歡聰明的。論腦袋好的歷史上應該沒幾個比得過她的吧。不過話說難道這次游戲是在考我們文化常識?”
想想也不可能。
而且為什麽要蒙着眼睛呢?
摸出來名字和直接看出名字來有什麽大區別嗎……并沒有。
陸意在心裏嘟嘟囔囔了半天,突然感覺自己氣喘得越來越厲害,腳步也越來越遲緩。
太奇怪了,他不是一直在以勻速前進嗎?怎麽會這麽累呢?
“阿執,你有沒有覺得很累?”他轉過頭問聞執。
聞執說:“我也有點。”
陸意:“唔,難道是太久不運動都老了嗎?”
陸意突然感覺到聞執拉着他的手有些……
不對。
是觸感不動。
他警惕地伸出一根食指偷偷摸了摸聞執的手背。
不對勁啊,不是冰冷光潔的皮膚,而是有一些褶皺……怎麽有點像是上了年紀的人的皮膚?
難道不知不覺中,游戲已經把與他拉着手的那個人換了?陸意蹙了蹙眉。
但是也看不見啊。
他只能呼喚道:“聞執?”
旁邊的人說:“我在。”
聲音聽起來沒什麽不對。
但是陸意還是不敢放松警惕:“你真的是聞執吧?”
旁邊的人沉默了幾秒:“你有病啊?”
語氣很熟悉。
但陸意還是警惕萬分。
“你說點什麽來證明一下你自己真的是聞執,而不是別的什麽被掉包的東西。”
“……真的要我說嗎。”
“你說!”
“你胸口有一顆紅色的痣。”
旁邊的人再次沉默了幾秒,但他說出來的話讓陸意覺得自己快要報警了。
媽的,耍流氓啊啊啊啊啊!!!
好好好,不過他這下真的知道了,這絕對是真正的聞執,沒有被掉包。
那麽,陸意斟酌着想找一個恰當的詞彙:“啊執,你有沒有感覺自己的皮膚……好像沒那麽光滑了?”
他沒想到的是,聞執說:“你也一樣。”
什麽?陸意心下微怔,縮回手來摸了摸自己。
确實,他再摸自己的手臂,已經摸不到年輕人獨有的光潔的皮膚,如果非要說的話……倒有點像是老年人的皮膚……
所以才會有些皺。
是皺紋所致。皮膚也不夠緊.致了,松垮垮的。
都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怎麽會這樣?
陸意腦子裏突然一道靈光閃過,他恍然大悟了:“難怪我們走着走着會感覺到越來越累,因為我們在走的時候時間也在流逝,我們也在變老。”
“那同理,這些牌子也是吧……越往後面撿到的牌子,美人的年紀應該也越來越大,撿到的也都是遲暮的美人。我大概知道這個游戲怎麽判了——難怪只能前進不能後退!!”
想明白了這點以後,陸意就覺得他手中的黃月英更加沒必要扔了,于是緊緊地攥在手裏。
游戲根本不是要跟他們玩審美游戲!!
聞執拉着他的手也沒有放開。
他們都看不見前方的路,兩個人只能緊緊靠在一起,摸索着前進。
旁邊的人還沒有摸透這個規則,紛紛在牌子之中挑挑揀揀,一會嫌棄蘇小小醜,一會嫌棄魚玄機醜,好不容易有個人摸到楊玉環,那叫一個喜形于色,又不敢聲張,怕別人過來搶了自己的牌。
古代皇帝翻牌子是享受,放在這裏簡直就是煎熬。
那邊鬧成了一鍋粥,只有陸意和聞執兩人安靜地并肩走着。
陸意突發奇想:“你說,按照游戲的這個設定,是不是到終點的時候我們已經變成了白發蒼蒼的樣子?”
聞執:“應該吧。”
因為時間的流逝,聞執的聲音也稍微有些改變,多了幾分沙啞,但還是很好聽。
“那我要看到你變成一個老頭子的樣子了。”陸意笑。
“你不也是?”
“不知道在現實世界裏,我有沒有機會看到步入暮年的你。如果真的能親眼見到,那個時候我一定已經陪了你很久很久了。”
聞執篤定地說:“會的。”
陸意微微有些恍惚。
他總覺得“年老”這件事離他很遠,現在在游戲中總算也有機會使用了一次老年人體驗卡。
眼睛渾濁了,背也彎了,腳步緩慢了,腦子也不好了……
連對方是誰,都要忘記了……
——你是我克服自然法則也不想忘記的人。
陸意想着,更緊一點地握緊了聞執的手,然後他竟然感到對方用了更大的力也握緊了他的。
江厭祁自始至終都站在最終點。
等到所有玩家都到達終點的時候,他把牌子全部收了上來。
蒙着眼睛的黑布撤掉的一瞬間,陸意扭頭看着身旁的聞執,看見他老态龍鐘的樣子,下一秒便笑出聲來:“聞執,你真的變成老頭了。”
聞執對他翻了個白眼,陸意仍然在毫無察覺地笑得前仰後合,于是他的臉被聞執狠狠地捏了一把。
放手放手放手臉都要變形了(O?O)!!!
不過,陸意之前的猜測是對的。
那些越早之前就撿到牌子的人,交上去的牌子就是潔白幹淨的,那些磨磨蹭蹭在臨近終點才撿起牌子的人,牌子都有些發黃發黃。
牌子的正面是名字,反面就是人的畫像。
越在前面撿到的牌子,背面畫着的美人越有衰老之态。
陸意和聞執發現這個規則比較早,所以他們的牌子都算很新。
九個人裏面一共有三個人可以活下來,陸意和聞執已經占了兩個名額,最後一個名額簡直就是僧多粥少的局面。
誰也沒想到,最後一個名額竟然是一直默不作聲的謝傾的。
陸意本來以為謝傾也摸出來了游戲規則,沒想到一問,謝傾的回答竟然是:“我一開始摸到的牌是夏侯令女。因為南月的事情我對夏侯令女很有好感,所以不管她長得怎麽樣,在我心裏最美的就是她了。”
衆人:“……”這運氣也是夠好的。
所以,這次的任務結束後,只有陸意、聞執和謝傾的人形巧克力停止了融化。
原本任務完成之後,陸意還挺高興,沒想到聞執又收到了一個包裹。
介于人形巧克力帶來的心理陰影,現在的陸意看見包裹就蛋疼。
不知道聞執怎麽想,……反正他都快患上包裹恐懼症了。
這次的包裹是寄給聞執的,發件人是郁楚,裏面只附了一封信。
聞執拆開信封的時候右眼皮一直在跳。
等讀完整封信的時候,聞執把信摔了,臉色很難看地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後說了一句:“這個白癡!”
“怎麽了?”陸意撿起那封信一看。
看完以後,他的臉色也不好了。
郁楚在這封信裏寫道:
“聞執:
感謝你讓我晚上睡覺的時候多留個心眼,讓我發現了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發生的一切。我做夢也沒想到徐奈奈竟然殺死了靈棠,然後僞裝成她的樣子一直生活在我的身邊。我最愛的靈棠竟然已經在幾個月前就已經永遠離開了我,而且還是被徐奈奈殺的,這讓我非常不能接受。我打算今天晚上找徐奈奈挑明這一切。我知道自己這一去兇多吉少,但是我就是無法将這一切憋在心裏。如果我今晚八點還不能給你發消息報平安,那麽我大概率已經死在徐奈奈手裏了。
——郁楚絕筆。”
剛剛聞執打開手機看了一眼,發現時間已經走到了八點半。
郁楚的對話欄裏仍然空空如也
。顯然,郁楚已經涼了。
他之前明明還特意叮囑過郁楚不要輕舉妄動的,郁楚還是沒有聽他的話!這個不懂事的孩子!
聞執的臉色有些難看,陸意安慰他道:“算了,這也不能完全怪他,如果我知道我最愛的人被殺死了,我也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質問兇手。人之常情。”
當時郁楚聽了聞執的話以後半信半疑,但還是多留了個心眼。
所以當天晚上的時候,他謊稱自己今天很累要早點休息,早早就上了床,背對着“靈棠”,假裝自己已經陷入了熟睡。
以往,“靈棠”謊稱自己愛熬夜,都是等郁楚睡了以後再睡。
之前郁楚只當她是愛熬夜,勸了幾次見她不聽也就作罷了,沒想到現在竟然是另有隐情。
郁楚背對着“靈棠”裝睡了許久,就在他模模糊糊感覺自己真的快要睡着的時候,聽見躺在他旁邊的“靈棠”輕輕翻身的聲音。
郁楚頓時手腳冰涼。
他偷偷将眼睛睜開一條縫,竟然看見背對着他的“靈棠”,輕輕地掀起了自己的頭發,從頭皮開始,像脫衣服一樣地脫下了身上的人皮。
好像現實版的畫皮在由真人演繹。
郁楚吓得差點嘔吐出來,但他的四肢卻是虛軟無力的,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
他明白自己這是被吓傻了。
當天,他就這麽直挺挺地在床的另一邊躺了一個晚上,連眼睛都沒敢合。
他想,真的要命啊,原來他就和這麽一個怪物一直同床共枕了這麽久。
是怪物,也是……殺妻兇手。
真正的靈棠一定是被她殺的。
所以稍微緩了緩恐懼的勁兒之後,他還是沒忍住,聞執的話言猶在耳,這孩子卻根本聽不進去。他向“靈棠”——啊,不,現在應該是徐奈奈——他向徐奈奈攤牌了。
與其說是攤牌,不如說是質問。
“我,我昨天晚上看到你,脫了那層皮下來……”郁楚的嗓音雖然結結巴巴的,但是十分堅定,“我确信我沒有看錯,你把靈棠的那層皮給剝了下來……”
“你不是靈棠,你是徐奈奈。”
“所以,當年死的不是你而是靈棠……殺了靈棠的那個人,是你嗎?”
他實在不願意當初的真相竟然會是那樣的。
郁楚的嗓音顫得厲害,徐奈奈的臉色卻是平靜的,一點也沒有被拆穿後的慌張,她只問:“如果是我,你會怎麽樣?”
“你怎麽能殺了阿棠?”
“我只問你,如果真是我殺了靈棠,你會怎麽樣?”
徐奈奈執着得厲害,郁楚沉默了一下沒說話。
徐奈奈在他身側坐下來,溫柔地說:“你看,你在不知道我不是靈棠之前,和我相處得不是一直很好嗎?和我呆在一起,你也覺得很開心不是嗎?那麽你現在為什麽非要糾結我到底是靈棠還是徐奈奈呢?”
郁楚說:“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哪裏都不一樣。你是你,她是她。我不可能把你當成她,也不可能把她當成你。”
郁楚頭痛欲裂,“……現在,我可以回答你剛剛那個問題了。如果靈棠真的是你殺的,你……你應該向警方自首。”
“自首?”徐奈奈咀嚼着這兩個字的詞彙,半晌突然笑了,“我為什麽要自首?等着警察把我抓進去坐牢?我不想坐牢。阿楚,我不是想殺靈棠,我只是想愛你。”
她的聲音有些悲涼。
徐奈奈和靈棠一直都是非常好的朋友——至少在大學畢業之前,一直都是。
回到故事最開始的地方,其實徐奈奈比靈棠更早認識郁楚。
郁楚長相在整個校園裏算好看的,也算是小有名氣,徐奈奈很早就知道他,也暗戀了他整個大學四年,卻一直不敢表白自己的心跡。
她本來打算在畢業典禮上向郁楚說出自己的心意,沒想到靈棠比她先了一步。在大學四年的最後一場運動會上,靈棠與郁楚一見鐘情。
因為一塊巧克力,他們結下了緣,後來也在一起了。
在這件事發生之前,徐奈奈和靈棠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
但是因為這件事,徐奈奈心中的天平開始發生了傾斜。
如果說他們兩個的地位本該是平等的,現在的天平已經開始往靈棠那裏傾斜了。
如果光光是這樣也就罷了。
畢業以後,機緣巧合,靈棠成了光鮮亮麗的大明星。
最離譜的是,她不是科班出身,成為明星只是因為她長得太好看,走在路上被星探挖掘了。
就這麽簡單粗暴,長得好看很多時候就是能帶來很多便利,甚至改變人生。
對,改變人生——一夜之間,兩人的階級就發生了質的變化。
大學時期兩人愛去的小餐館,靈棠再也不會去了。
她每一件衣服都是四位數以上,每一個包包都是各個品牌方送來的限量款,專櫃都不一定供應的那種,有錢都買不到。
天平徹底地開始往靈棠那裏傾斜。
相差太懸殊的兩人,注定沒有辦法繼續走下去。
嫉妒在徐奈奈的心中生長。她想憑什麽呢?
憑什麽自己先喜歡上的人,靈棠可以輕輕松松就先得到對方的愛,憑什麽自己努力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靈棠那麽輕易就可以得到?
我想取代靈棠的人生。
我想過她的人生。
這樣的念頭在她的心底一點一點地野蠻生長,長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那天在天臺上,徐奈奈在聽到靈棠跟她說“我和郁楚要結婚了”的時候,心裏一時五味陳雜。待她反應過來的時候,靈棠已經渾身冰涼地躺在了她的面前。
她殺了靈棠。
她不能簡單地說自己是控制不住、一時失手——她覺得自己想殺靈棠這個念頭已經在心裏埋了很久了,只不過“要結婚了”這個導火索突然将這個念頭引爆了。
所以她也不後悔自己殺了靈棠。
不是這次,也會有下次。
可殺了靈棠之後呢?
就算她變成了靈棠,郁楚還是不喜歡她。
她頂着靈棠的臉,用着靈棠的身份,郁楚還是連一個眼神都不願意給她。
她以靈棠的身份陪伴在他身邊這麽久,他還是這麽輕蔑地叫她去自首。
徐奈奈仰起臉大笑起來。笑着笑着,一滴淚水從臉上滑落。
事到如今,你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奈奈。徐奈奈對自己說。
漫長又令人難堪的沉默中,郁楚聽見徐奈奈輕聲說:“沒關系,你可以繼續不喜歡我,但只要你留在我的身邊就可以了。”
“……?”郁楚不是很明白她的話。
但下一秒他就懂了,因為他的脖子被一雙尖利的指甲狠狠掐住。
徐奈奈的臉在郁楚的面前放大,她笑容瘋狂,面目猙獰:“是生是死不重要,你留在我的身邊就可以了……你活着不願意留在我的身邊,沒關系,你死了,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呼吸越來越困難了。
眼前的視線越來越黑。
手本能性地擡起要去阻止徐奈奈,但郁楚的手最後還是垂了下去。
是他自願的。
阿棠,我來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