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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争吵

“什麽叫處理那些人?那些游戲失敗的人,其實都不是因為意外死去?”

“在你們普通人看來都是意外吧,但其實都是游戲裏的NPC出來推波助瀾的。”江厭祁說,“就好像那些不知道這一切的人們,他們只會以為是南月運氣不好自己跌進軌道裏的——但世界上哪裏有這麽多倒黴的人呢?”

那些她知道的,因為游戲失敗,被車撞死的,被電梯夾死的,被卷進轱辘裏碾死的——其實都是被NPC親手懲罰了的玩家?

溫祈研的臉色微微有些發白。

雖然她自己的手上也不幹淨,沾了別人的鮮血,但是——

但是她畢竟不是有意殺人的。

她偷竊、打架、欺騙,但如果讓她以那樣殘忍的方式親手殺死一個人,她還是……

江厭祁看出她的神色不對,溫和道:“怎麽了?”

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溫祈研的頭,溫祈研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躲開了他的手。

江厭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氣氛一時有些尴尬。

江厭祁看出了溫祈研的抗拒,抿了抿唇道:“你在怕我?”

“我沒有。”溫祈研搖頭,“我手上也不幹淨,要是我說我怕你,那不是顯得太可笑了麽……我只是覺得,只是覺得……你讓我感到有些陌生。”

那次江厭祁吻過她之後,她一直在勸說自己試着能夠學會去愛一個人、接受一個人——就在她覺得自己已經在漸漸學着放下自己的滿身戒心的時候,現實又将她打回原地,又在一遍一遍地提醒她,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是NPC,但她還是人類。

他可以不把人類的命當作命,但她還不可以。

江厭祁愣了愣,收回手,看向溫祈研的眼神裏不易覺察地露出一絲難過。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道:“我不會傷害你。”

溫祈研:“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他不會傷害她,不然他也不會一次又一次地救她。

“我只是覺得……原來我們兩個真的、非常不一樣。”她一邊苦笑着一邊後退,“我不是說你不好,江厭祁。你有你的苦衷,你不能違反游戲下給你的命令,我知道。我只是一時還不能接受……”

南月就像一灘紅色的果醬一樣糊在車窗玻璃上的畫面在她眼前不斷地刺目閃爍着。

溫祈研愣了半晌,突然苦澀地笑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很壞了,原來自己還沒那麽那麽壞。

最痛苦的事情是什麽呢?

她既不能像幹幹淨淨的陸意一樣做一個光明磊落的好人,卻也不能徹底堕入黑暗做一個徹徹底底的壞人。

她不夠善良卻也不夠邪惡,所以才會感到這麽痛苦。

人,要是只有一面就好了。

溫祈研的身影消失在地鐵站之後,江厭祁還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夕在他身旁無聲無息地出現,微微一笑:“怎麽樣,祁,是不是後悔自己今天來了這一趟?”

以江厭祁的身份,他根本沒必要做親手解決玩家的這個工作。

這種工作以前一般都是中級NPC來做的。

低級NPC不能離開游戲世界,中級NPC可以根據情況游走穿梭,比如來到人類世界懲戒人類,而像江厭祁這種的高級NPC則完全來去自如。

江厭祁之前在游戲裏因為救了一次溫祈研受到了游戲的懲罰,被“發配”過去頂替了一部分低級NPC的任務——這也是為什麽陸意和聞執在“你想吃巧克力嗎”的游戲裏會碰到江厭祁的原因。

江厭祁被困在游戲世界裏的禁閉還沒有過,但他實在是很想見溫祈研一面。

他感應到溫祈研現在出現地鐵站,又在地鐵站裏感應到了一個将死的玩家——于是他申請了頂替中級NPC的職能,借着履行任務的機會,千裏迢迢來看了溫祈研一眼。

沒想到——

真就。聰明反被聰明誤呗。

想到這裏江厭祁都快吐血了。

他悶悶不樂地自己踩着自己的腳,突然後悔自己怎麽沒能把南月踹得更狠一點。

夕還在這裏火上澆油:“那你現在到底是應該為了見到她開心呢,還是應該為被人家嫌棄了傷心呢?”

江厭祁嘴唇張開,輕輕地吐出了一個字:“滾。”

非常幹脆。

夕聳了聳肩:“得得得,我不該勾起你的傷心事,但是你确實應該警惕啊,人家小姑娘感覺沒錯,你們本來就是不一樣的。”

“對于我們的思維來說,只有‘應該去做,所以我去做’,我們考慮的結果應該是‘做完這件事能不能完成任務’,至于其他人的喜哀怒樂、是死是活都不在我們的考慮範圍內。相比之下人類就麻煩得多,因為他們會更感性。你非要去用人類那套運行規則,日子會過得很麻煩——尤其你還是處于游戲世界的情況下。”

江厭祁煩躁地撓了撓頭說:“我又怎麽會不知道?”

夕翻白眼:“你知道個鬼。你知道最壞的結果是什麽?人不像人,NPC不像NPC,兩個世界都不肯接納你。”

江厭祁知道夕這些話雖然難聽,但其實都是為了他好。

他感念審判者的好心,但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南誼市一中。

刺耳的鈴聲在整個校園響起。

離高考還有二十五天的日子裏,高三的三模正式開始。

京大一直都是林則故小同學的白月光。

在高考前填報理想院校的時候,林大隊長曾來參加林則故的家長會,聽聞林則故立志考京大,一度對他贊許有加。

“好小子,要是你真能考上京大,也就圓了你老哥我的夢了啊。”當時,林沢川傻兮兮地大笑。

林沢川的成績并不算太好,當年只考了個普通一本的成績。

他甚至一度懷疑當年林媽在懷他和弟弟的時候,把智商全部轉在弟弟身上了。

不過,雖然他成績不算特別好,要是弟弟能進入頂級學府,他也就沒什麽遺憾的了。

林則故也很想讓他的哥哥不要留遺憾。

但非常令人沮喪的是,林則故在四市聯考的一、二模裏,對照模拟出來的京大分數線,發現自己還是差了那麽幾十分。

雖然一次比一次差距小,但是畢竟直到二模,他離京大還是差一道題的水平。

随着高考越來越臨近,這讓林則故越來越暴躁。

雖然班主任總是勸他不要擔心,“林則故同學,你改掉粗心大意的毛病,一定可以考上京大”——班主任三番五次地告訴他讓他放寬心,但是林則故還是心裏沒底。

他現在粗心大意,不能保證自己高考就一定能不粗心大意。

有些人總是以為,他們只考了這麽點分是因為他們沒能把會做的做對,他們完全有能力考到一個更高的分數。

但林則故始終認為,考試要考察的也有“能不能把會做的都做對”這項能力,對,這也是一種能力——一道題,假如做錯了,不管是因為計算錯誤,還是眼瞎……不管各種借口,只要錯了,就是你能力不過關。

因此,林則故始終沒有把握自己一定就能在高考時超常發揮,如願以償考上京大。

三模是高考前最後一次大型校考。

到底能不能考到京大的模拟分數線,就看這一次吧。

數學考試開始的鈴聲打響時,林則故手心都滲出了汗,捏着試卷的手指有些黏糊糊的。

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傳試卷的時候,他還聽見左右有人在小聲抱怨。

“好煩啊,明明是周末了,學校還是不放,就知道占用周末的時間考試。”

“唉,能怎麽辦呢。再熬一熬吧,反正還有二十幾天就解放了。”

“等我高考完,要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先睡上個三天三夜,不然對不起我現在這麽拼……”

試卷拿到手裏的時候,林則故浏覽了一遍卷面,覺得不是很難。

緊繃着的心突然一松,他低下頭開始迅速地做題。

右眼皮跳得厲害,真煩,某種意義上還影響他發揮。

就在林則故剛剛做完填空題的時候,他感覺到監考老師在向他走近。

耳邊響起老師輕聲的聲音:“林則故,你跟我出來一趟。”

林則故不明所以地放下筆跟着老師出去了:“老師,有什麽事不能考完再說嗎,我還要考試……”

“別考試了。你的哥哥出了事,現在正在人醫ICU躺着……你還是趕緊去看他一躺吧,別急,雖然是ICU,但不會有什麽大事的……”

接下來老師還在說什麽話,但是林則故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他滿腦子都只有“ICU”三個大字,在他的腦子裏轟轟作響。

都進了ICU還沒什麽大事?

他媽騙鬼呢!

他馬上就要十八周歲的人了,不會這麽好騙!

林則故沒能完成他的三模,打車迅速趕到了人醫。

ICU外面有幾個他認識的叔叔坐在那,都是林沢川的同事。

他們見到林則故來都紛紛站起,七嘴八舌地安慰他。

“則故啊,你別擔心沢川他不會有事的……”

“你的哥哥他是個大英雄啊,好人有好報,一定不會有事的……”

林則故:“我的哥哥到底出了什麽事?!”

幾個叔叔對視了一眼,然後有一個出來說:“是這樣的,林大隊長他本來是在去菜市場的路上,半路碰到一隊警察在追捕一個犯人,正好那犯人從他身邊溜過,他就追着那犯人跑了……那犯人跑不過他,狗急跳牆,捅了他幾刀……本來他放手也就沒事了,但他死都不肯放手,那犯人連捅了他好幾刀……不過那犯人最後還是抓住了。”

林則故沉默良久,說:“……今天,不是周末麽。”

林沢川,明明在今天,只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而不是一身正氣的刑警啊。

為什麽又會被卷進這樣的事情裏……

幾個叔叔再次對視了一眼,又說:“林隊他不是一直都是這樣的麽?”

“害,我們都見怪不怪了。之前有個綁匪綁架小女孩也是,他自己沖上去就要當人質……”

林則故已經什麽都聽不下去了。

他沉默着坐在ICU的外面,背靠着牆,一言不發。

——他沒有哭也沒有害怕,安靜得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那幾個叔叔說林沢川是在去菜市場的路上遇到犯人的,他大概知道是為了什麽事情。

早上的時候林沢川逼着他吃雞蛋,他向來不愛吃雞蛋,還為此和林沢川吵了幾句。

換做以前林沢川早就一巴掌拍他頭上了,但是林則故臨近高考,林沢川對弟弟都溫柔了不少:“乖,你把雞蛋吃了,回來哥哥給你做你最愛的雞腿吃。”

真就——快高考的我是最金貴的。

林則故:“真的?你保證?我今天三模,考完以後回來要吃到香噴噴的雞腿。”

“真的真的,我保證。哥哥什麽時候騙過你。”

他還在考場上坐着。

他沒能吃到雞腿,甚至還沒能完成考試,在別的同學都還在考場上奮筆疾書的時候,他就坐在ICU外面,和他的哥哥隔着一道生死未蔔的冰冷的牆。

“被捅了幾刀。”

多麽冰冷的描述啊。

林則故想扯一扯嘴角,但他根本笑不出來。

都進了ICU了,如果他的哥哥沒能熬過來會怎麽樣呢……他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他的哥哥了?

他突然好後悔自己之前老是和林沢川吵架。

他們兩個都是粗性子的男生,從來沒有和彼此表達過什麽“我很在乎你”之類的話。

他現在突然好後悔平時沒能說出來。

他好怕早上這就是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林沢川像往常一樣開車送他上學,他在離學校還有一段的地方就下車與哥哥告別,因為實在堵車堵得太厲害。

他朝林沢川揮手,林沢川叮囑他要好好學習——像以前發生過的無數個過去一樣。

林則故一直在ICU外面坐了很久,直到醫生和護士一臉疲憊地走出來,宣布道:“病人已經脫離危險。”

解脫了。

林則故捏着衣服下擺的手猛地松開,肺部好像終于能呼吸進新鮮的空氣一樣,不再那麽悶了。

再走進病房的時候林沢川已經醒來,正偏着頭在和他幾個同事說着什麽話。

林則故隐隐約約聽見他問“那個犯人抓到了沒”

“還有沒有其他人受傷”諸如此類的話。

也難為他都傷成這樣了還不忘別的。

林則故走進來的時候,說話的人紛紛住口了。

病床上躺着的林沢川也意識到了什麽,轉頭看向自家弟弟:“你怎麽來了,今天不是三模考試嗎?”

林則故沒來由地來氣,踢了病床一腳:“如果我現在不來,你想我什麽時候來?等你出事了我再來嗎?”

林則故平時是個搞笑又迷糊的性格,這次話說得那麽沖,林沢川也意識到自己的理虧,有些羞赧地笑了笑:“不會出事的嘛……”

林沢川的那些同事見氣氛不對,早就已經紛紛退了出去,順手還貼心地把門給關上了,給兄弟倆留下了一片安靜的空間。

林則故在林沢川的床邊坐下,順着他的話往下接:“什麽叫不會出事?你能保證自己不會出事嗎?”

“那是,壞人見了你哥哪個還敢反抗,誰不是跪地求饒。你哥怎麽說也是,東南西北一條街,打聽打聽誰是——林沢川剛想耍嘴皮子,牽動臉上的傷口,“嘶”一聲,趕緊老實地不動了。

然後,他就看見自家弟弟定定地盯着他瞧,眼眶還有些微紅。

林沢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弟弟哭。

他立刻閉嘴了。

林則故稍稍仰起臉,這樣,那一點點液體就在眼眶打轉,不至于流下來讓哥哥看了笑話:“我希望你不要每次遇到事情永遠都沖在第一個,我知道對于你的職業來講我不應該說出這樣的話,可是……”

“可是你也應該為了你自己想一想。就算不為了你自己,也應該為了我想一想…我不想每天再這麽過着提心吊膽的日子,每天提心吊膽着會不會你一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一時間,林沢川驚呆了。

這是他從沒見過的林則故的一面。

這孩子以前和他講話從來不這樣。

是不是這次,被吓傻了……

“對不起嘛。”林沢川難得地溫柔道歉,“這次是我魯莽了,讓你擔心了,我保證這種事情下次不會了。你哥也不會有事的,畢竟還沒能看到你高考完,你哥怎麽都不會放心的嘛~”

林則故還沒有說話,這時,病房的門又被敲了幾下推開,這次進來的是陸意和聞執,陸意手裏還抱着一大束花。

那花密密麻麻的一大捧,快要把他本人給淹沒了。

陸意爽朗地笑:“這束捧花恭喜林大隊長吉人天相,死裏逃生。”

林沢川點着頭說:“是的,多虧我挺了過來,否則這花就得開在我墳頭了。”

他有意活躍氣氛。

聞執理了理有些皺的衣服,對林則故說:“聽說你出了點事,我們就來看看。現在沒事就好了。”

林沢川看了一眼聞執便笑了起來:“你這臉色怎麽比起我一個病人還差?累着了?剛剛從游戲裏出來嗎?”

“是。”他們兩個剛剛結束那場關于巧克力的游戲。

“現在玩到第幾局游戲了?”

“第七局。”

“那還有兩次,你們就徹底解放了啊。”林沢川舒了口氣,滿是羨慕的語氣。

“那你和則故還有幾次?”陸意插話進來。

“不瞞你說,我們進度一樣。下一局游戲将會是我們的第八局游戲。”

陸意:“那你羨慕個錘子啊,大家還不都是一條起跑線上的。”

真的在一條起跑線上嗎?你中途還不知道幫多少人過了游戲呢別當我不知道!!

林則故難得安靜地坐在一邊。

陸意揉了揉他的頭說:“則故你也馬上高考了吧。”

“嗯嗯。”林則故點點頭,“我倒是希望九局游戲能夠全部在我高考之前結束,這樣我就可以心無旁骛地參加高考了。”

陸意掐指算了算時間說:“這……可能不太可能。按照以前進入游戲的頻率,你滿打滿算在高考之前也只能完成第八次游戲。”

林則故聞言嘆了一口氣。

他真的很想全心全意地投入這場人生中最大的考試裏,可惜仍有顧慮。

而且他的顧慮還不僅僅是游戲本身,還有一個他不懂事的哥哥。

這麽久的時間,林沢川和林則故這兩兄弟都沒有講一句話,反常,太反常了。

連陸意都意識到了不對勁,指指這兩兄弟:“你倆,是不是吵架了?”

“有。”

“沒有。”

兩兄弟異口同聲。

“有”是林則故說的,“沒有”是林沢川說的。

林則故說完以後就恨恨地瞪了林沢川一眼,然後摔門出去了。

搞得林沢川才像是做弟弟的那個,非常沒有骨氣。

陸意只能問林沢川:“你兩個到底為了什麽吵架了?”

林沢川撓了撓頭,十分苦惱:“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生氣……”

一旁的聞執聽他們兩個對話聽得非常無語,實在忍不住插話進來提醒他們:“阿意,這就跟我為你拿命幫別人過游戲而生氣是一個道理。”

直男陸意:“哦~~”

直男林沢川:“哦~~”

“你也應該消停一點。”聞執拿起病床旁的一顆蘋果,拿小刀削了起來,嘴上卻還是沒停,依然對林沢川說:“則故馬上也要高考了,你別在這個時候非折騰點事情出來讓他擔心。你這樣的人我都覺得奇怪,你到底是怎麽能夠混到第八局游戲而沒有死的。”

聞執的話雖然直白得難聽卻是實話。

林沢川頓時像炸了毛的貓:“什麽!!你什麽意思!!我折騰什麽了,還有我怎麽就不能一直活着了……”

聞執削完一整個蘋果。

他削蘋果的技術真的很厲害,果皮都不帶斷的,是一個漂亮的圓弧形:“吃嗎?”

林沢川:“吃。”

聞執嫌棄:“我問你了?”

林沢川眼睜睜地看着聞執把削好的蘋果放在了陸意掌心裏,然後他感覺自己的胸口又在疼了。

被氣的。

# 審判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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